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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李红兵以天 ...

  •   李红兵以天山乡中学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丰足中学。报道这天,他扛着打了补丁的铺盖卷儿,穿一件八成新的白衬衣,臀部有些肥大的军裤,一双鞋袢用火钩补过的塑料凉鞋。铺盖卷打了补丁,但补丁在里子,被面却是新的。被面的花型极富东北风味儿,大红花,翠绿叶儿。这是他已出嫁的姐姐送的。他姐的经济条件也不太好,这被面儿是他姐的嫁妆,只洗了一水。李红兵初一成绩不怎样,到了初二下期,成绩突然跃至班上第一名。当时在学校实习的一名大学生老师,见他整个夏天总穿着一件旧干干的卡其布中山装,便将自己洗过几水的白衬衫送给了他。这件衬衫李红兵平时舍不得穿,比较重要的场合才装。军裤是红兵妈把家里的一只鸡上集市卖了后买的,这也是他全部行李及浑身上下唯一的新物件。

      一进足中大门,李红兵便目不暇接。大门右侧是两幢并排的小楼,一幢白色,一幢红色,分别称之为红楼,白楼。红楼是解放前建校时修建的,是两层木楼。墙体及楼板,门,栏杆均是猪肝红,柱头是白色,廊柱之间成拱形,类似教堂的门。整栋楼古典而不呆板,如同深闺中的少妇赏春时的俏皮。白楼在红楼旁七、八米处,与红楼高度一致。这是刚解放时修的,为砖木结构。通体用石灰涂成白色。唯有窗框是暗红色。两幢颇具年代感的楼遥相呼应,厚重的文化底蕴呼之欲出。红楼前是两个相交的菱形花坛,白楼前是两个相交的圆形花坛。花坛很大,长度比齐楼的长度。两个花坛之间是一个圆形的水池,池中一座高高的假山石。此时,花坛中的浅紫色的木槿花正在怒放,花枝摇曳,花团簇锦,来报道的学生们三三两两沦陷在花的海洋中,一张张稚嫩的脸被映得粉嘟嘟的。李红兵恍惚觉得这不是学校,而是皇宫。“皇宫”的后面是操场,有近四千平米。几个篮球场,十余张乒乓球桌,还有单双杠,操场旁的桉树间吊着无数根光滑的竹杆。李红兵不知道这竹杆是做什么的,但这么“豪气”的操场,让他心底地震了一下。篮球架上的方框画得整齐而色彩明朗,球网崭新。暗绿色的乒乓台整齐划一,台沿还用油漆画着白色的边。要不是看见有人在打乒乓球,李红兵会一直认为乒乓台应该是石头做的,如同他初中时乡中学那缺了角的石头乒乓台。

      李红兵报放下行李,花了半个多小时在足中逛了一圈。他庆幸自己的坚持,暗自发誓要成为县城的公家人。

      李红兵的父亲在他初二时病逝了,红兵妈凭着自己一副好身体,跟男人一样的栽秧挞谷,上坡种地。家里喂了三头猪,数只鸡鸭。红兵妈每天天不见亮就起床,却是村里睡得最晚的。有时李红兵一觉醒来,见妈妈还在院子头就着月光宰猪食,洗衣服。外头的活路,家里的活路,煮饭打扫,缝洗浆补,用红兵大伯妈的话说,红兵妈每天忙得“搭搭(头发辫子)”不沾背。因丈夫生病背了债,仅管这个要强的女人象牛一样劳作,家里经济仍是捉襟见肘,不饿肚子而已。大伯妈见这个苦命的女人水灵灵的嫁到李家,如今不满四十岁面如老妪,背也微驼了,就劝她莫让儿子继续读书了,让李红兵出去打工,家里会好过些。但李红兵坚决要读书,学校的老师也做工作,让李红兵不要辍学。洪兵妈咬咬牙说:儿呀,既然先生都说你是读书的料,你就读,但你一定要读成公家人,吃公家饭。妈还年轻,还扳得动,你用力去读就是。

      这李红兵真是读书的料,父亲走后,他突然上学不迟到了,也不满山遍野去野了,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完成作业后就帮母亲干农活。成绩一下子就超过班上之前稳居第一的一名女生。这名女生学习无论怎样刻苦,怎样钻,却再也超不过他了。

      初中毕业的假期,李红兵挣够了高一第一学期的学费。雨过天晴的日子,他上山采野生菌,走十几里路去镇上卖。学校修围墙,平地坝,他找到校长,去打小工,挑沙和泥,搬砖运土,不惜力气。三伏天的太阳把他晒得黢黑,但有了学费,心里踏实了。

      这个乡中学的第一名到了足中,排名变成了下游。他初中没有英语课,英语是自己的短板,于是每天背单词,记语法,一学期之后,英语就跟上教学进度。他无意中发现自己的记忆力与阅读速度比别人强很多,比别人快很多,于是他在高二分科时,选择了文科。果然,他的超强记忆力与理解力,让他轻松成为全年级文科第一名。但为了更稳妥的达到母亲说的吃公家饭,他丝毫也不敢懈怠。

      因为回家需要车费,李红兵要寒暑假才能回家。他完成作业快,星期天,就去县城的新华书店看书。丰足县新华书店的经理去沿海考察了一趟回来,立马改变了经营模式,从柜台售书改为开放自助式。成为其他县新华书店学习的榜样。李红兵每个周日用半天来处理个人卫生,洗衣做寝室的清洁,另外半天就去书店。他因为光看不买,受到了售货员的嫌弃。

      “你洗手没有?这些书被你翻脏了,卖给哪个嘛?”一位头发烫成狮子头的中年妇女,每次看到李红兵去,就会拿白眼给他看。李红兵暗地叫她“白眼”。如果见”白眼”没上班他就会轻舒一口气。每次去书店之前,李红兵都会用肥皂洗手,还伸出手给她看:“洗了的,你看嘛。”

      这天,李红兵正拿着《水浒传》看得津津有味。”白眼”拿着一本书过来:

      “这本书的封面是不是你撕烂了的?”

      李红兵一看,是本字帖,封面处有点折痕,折痕快破了。他没有看过字帖,便说:“不是我,我没有拿过字帖。”

      “不是你是谁?今天就你一直在店里。你赔。”

      李红兵一看,是本装帧豪华的字帖标价1.5元,正是月底,他身无分文,赔不起。

      “孃孃,真的不是我,我没去过那边的书架。”

      “不是你?把你家长喊来。”

      俩人正在理论,一位微胖微秃顶的中年男性走了过来。
      “余经理,就是他,损坏了书不赔。”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从没拿过这字帖。”李红兵声音带哭腔了。

      “你是学生吧?我看你是书店的常客。”余经理很和蔼的样子。

      “嗯。我真的没拿过这本字帖。”

      “我相信你没拿。”余经理的话让李红兵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一股暖意拥上心头,鼻子一酸,他别过脸去稳了一下情绪。这个小动作被余经理看在眼里,他拍了拍李红兵的肩膀:

      “爱读书是好事,书店随时欢迎你来读。”

      “那这书怎么办?”“白眼”很不高兴。

      “报损处理。”余经理说。

      后来,李红兵去书店没见着“白眼”了。隐约听其他售货员说,“白眼”的老公升官,她便不当售货员,去坐办公室了。这让李红兵暗自高兴了一段时间。

      这样的阅读量,让李红兵有了较多的积累。李红兵初中的语文老师姓龙,曾经是报社的一名编辑,“□□”时因被划为“□□分子”,下放到他们村里劳动改造。纯朴的村长把他从乡里领回,见他戴个瓶底厚的眼镜,手无缚鸡之力,便安排他去学校当校工敲钟兼扫地。后来学校缺老师,便当上了代课老师。这儿山高皇帝远,村民们从没把龙老师当改造对象看待。刚来时,龙老师不会洗衣服,总有大婶们帮他洗,不会缝铺盖,也有人帮他缝。落实政策时,他本可以回到报社,但家里人受他的牵连,家破人亡,家已不复存在,加之乡里老师匮乏,伤心又善良的龙老师便留在乡中学,后来当了校长。初中三年,李红兵听龙老师摆过中国四大名著里的故事,也听龙老师提到过《复活》、《少年维特之烦恼》、《茶花女》、《飘》、《简爱》、《傲慢与偏见》、《复活》、《巴黎圣母院》等等里面的人物与故事。每周六的最后一节课,就是龙老师的故事课,吸引了当时信息与精神食粮极度缺乏的乡下孩子们。他们早早盼望这节课的到来,好与孙悟空,李逵,宋江,贾宝玉,玛格丽特、卡西莫多、简.爱、白瑞尔德……相遇。李红兵也想读这些书,但龙老师都没有。龙老师全凭他惊人的记忆力复述加工着这些故事,后来李红兵读到原著时,发现一些细节与龙老师的口述有些出入。好在新华书店里除了四大名著外,还找到四本国外的名著:《简爱》、《复活》、《钢铁是怎样练成的》、《红与黑》。高中三年,他在此读完了龙老师提到过的,这儿也有的书。于是作文便妙笔生花,龙飞凤舞,常被当作范文在班上念,考试时作文也经常是满分。他沉浸在中华文字的瑰宝中,畅游在中外文学的璀璨长河中,吸取着营养。他对中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李红兵所在的寝室,四张高低床,住了八位同学。其中四位同学来自区里,经济条件比较好,四位同学来自乡里,经济条件比较差,当然,最差是李红兵。

      这天早自习时,李红兵的同桌舒向东对李红兵说,今天从食堂吃肉包子,下了自习,我们要冲快点去食堂,否则就会没了。学生食堂一学期会有那么三五次会吃包子,平时就是大白馒头。舒向东与周书琛来自同一个地方——丰足县的“小香港”宝龙区,家里经济条件比较。两人同窗刚一个多月,舒同学不了解李红兵家的家里情况。李红兵笑了笑说:“你怎么知道吃包子?”

      “昨天打饭时听食堂的师傅说的。但很多同学都晓得了。”

      “我就不去打挤了。你们去吧。”李红兵说。

      估摸着快要下课了,舒向东便收好了语文课本,从桌肚里拿出搪瓷饭碗。有几个男生见老师离开了教室,便拿着碗走到教室后面,等待下课铃声一响,便冲向食堂。

      铃声一响,舒向东等几个男生箭一般射向食堂。5班的教室离食堂比其它年级稍远,所以冲到食堂时,打饭的窗口已乱成了一锅粥。校工吴大汉扯着嗓子维护秩序。吴大汉皮黑如炭,个头墩实,膀大腰圆,一双眼睛鼓得似铜铃,活脱脱一个“李逵”。平时,他在校园看到学生的调皮,吼一声,同学们七魂不见了六魂。大家看到,都躲得远远的。此时,同学们对包子的激情掩盖住了吴大汉的吼声。

      “哪个不排队的,就不卖包子给他!”吴大汉两只手一手提溜一个学生,将前面两位插队的学生抓出来,放在队伍中间,伴随一声大吼,打饭的窗口终于恢复了平时的秩序。

      终于轮到舒向东了。

      “师傅,要五个包子。”

      “每人只能两个,只能加馒头。”

      “前面的人不是打的三个么?”

      “从你这儿开始,每人两个。剩得不多了。”

      “师傅,给我三个嘛,从后面的人开始嘛。
      ”
      “每个人都象这样说,后面的没得吃的了。”

      舒向东打了两个包子,两个馒头。心想,自己再跑快点,就能吃上三个包子了。饭盅装满了稀饭,饭盅盖上放了包子馒头。舒向东用一手端饭盅的把,一手小心翼翼地护着包子馒头。走到黄桷树下,碰到李红兵拿着碗去食堂。

      “你这会才去,包子都没得了。”舒向东说。

      “没得就算了。”一个包子要两个半馒头的菜票,李红兵不可能买来吃的。

      舒向东回到宿舍,正准备吃。另一寝室曾经的初中同学来找他,说向东妈托人刚才给他带了一包东西,没找着他,就放这位同学处了。舒向东跟这位同学去取了东西回来,李红兵也端着稀饭馒头回到了宿舍。

      “包子没了吧?”舒向东说,然后把包子一分为二,一股浓烈的肉香飘了出来。舒向东深嗅一下,几口就解决了一个。这让三月不知肉味的李红兵咽了几下口水,他把碗端着走出室外,直到闻不到味,呼噜噜几下喝完稀饭,去洗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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