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八五级》张槿樱

2、二

　　五班的学风很好，准确的说整个高八五级的学风都十分的好。能考上足中的也算是丰足县初中成绩比较好的了。贺佳妮觉得只有她一个人在浑浑噩噩的凭兴趣读着书。她从没想过考不考得上大学，从没想过以后该做什么。她顺其自然地上课，大冬天强迫自己从热乎的被窝中钻出来上早自习。因为她的不起眼，语文成绩再好，班主任老师也没让她当语文课代表。

　　到了高一下期，贺佳妮突然蹿个头儿了。一下子蹿得比同桌的男生高出一头。虽然仍瘦得柳枝似的，却开始发育了。来了例假，胸部如蓓蕾般开始绽放。她也有“倒霉”的日子了。之前听班上的女生神神秘秘的说这事儿，现在她也有发言权啦。

　　佳妮觉得班上的男生在穿着打扮上比女生还时髦一些。当时流行的服装是的确良绿军装，样式与中山装差不多。条件好点的，下面皮鞋配大裤管，上面中山装或绿军装，再挎个军挎包。有点文青气质的男生，绿军装不扣，敞着穿，留着齐眉的长发，再戴副棕框眼镜，额前头发往后一甩，那气场不得了。女生们大多中规中矩的，不太打扮。象曾小希这样家里条件比较好的，也穿款式稍微特别一点的衣服。贺佳妮虽在是双职工家庭，但家里姐弟四人，有时也要穿姐姐穿过的衣服。佳妮妈妈认为女儿大了还是应该穿漂亮一些，她抽空给佳妮织了一件绿色的毛衣：大翻领，开门，竖条纹的织法，更显佳妮的细腰，钮扣是亮晶晶的银白色，钮扣上有花瓣的造型，中间是小星星的造型。这款式别致，下身配一条暗条纹的直管裤，显得人窈窕高挑。但彼时从来没有毛衣外穿的先例，佳妮怕别人说自己妖精，只好在外面套了一件宽大的格子外套，把与众不同的毛衣领翻出来，身材却成了一笼统了。

　　这天早上该贺佳妮，曾小希，廖琴她们小组打扫公共地段的卫生。三人持扫帚去操场边的一块空地。三人扫完地，曾小希说去翻一下单杠才回教室，廖琴说去另一边的竹林去采竹叶芯玩。俩人僵持了一会，让佳妮定夺，佳妮说都可以。

　　“走，去翻单杠！”

　　“贺佳妮，走，去抽竹芯！”

　　贺佳妮正无所适从，曾小希拉着佳妮的左手就走。廖琴一见，抓住佳妮的右手臂向相反的方向拉。俩人相持了一会，只听“嚓——”的一声响，佳妮的格子外套从背中缝整整齐齐撕开了，象刀划的一样。俩人呆了几秒，然后捧腹大笑。笑得旁人都来看。这外套是佳妮的姑妈在佳妮妈结婚时从上海寄回送给佳妮妈的。佳妮妈当时觉得样式太新潮，质量又好，舍不得穿，叠好放在柜子里。这一放十几年，拿出来给佳妮穿。叠痕处有点明显的泛黄，时间与重压让折叠痕有点风化了，这下使劲一拉，破了。衣服破了，佳妮却暗自高兴，心想，这下可以理所当然的把毛衣当外套穿了。在回教室的路上，佳妮假装毫不在意，但感觉到众多欣赏，羡慕的目光扫瞄着自己。

　　住校生分两种，一是从农村来的，二是从隶属于县下的区（相当于现在的镇）来的。他们与走读生从衣着上，发型上，气质上基本能看出城乡与城区差别。但班上有一个男生，却是让善于观察的贺佳妮愣没看出来。这位男生就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周书琛。

　　周书琛来自隶属丰足县下面的宝龙区。宝龙区是丰足县最大的区，人口多，以工业与手工业闻名，号称丰足县的“小香港”。周书琛五官端正，皮肤白净，瘦高个，戴一副深咖啡色镜框眼镜，萌萌的书呆气。周同学论外表不输陈思泉老师，但老师毕竟是老师，气质上更胜一筹。有衣架子身材，与众不同衣服的加持，虽然书琛同学与陈老师一样，低调且单纯，一心扑在学习上，也撩动了班上部份少女的心。何美玉就是之一。

　　何美玉是典型的乖乖女，懂事听话，成绩从小学开始一直处于中上游。她有一头自来卷的头发和白皙的肌肤，佳妮觉得她像一个洋娃娃。何美玉是那个年代极少的独生子女，妈妈是小学教师，爸爸是五金公司采购员，常去大城市去差，所以穿着打扮什么的有都市妹儿的味道。虽然是家境优越的独生子女，美玉身上却没有一点独生子女的“娇，骄”二气。美玉的母亲是教数学的，但从长相到体格，有点象体育老师，做事风风火火的，担任过民兵连长，对美玉一点不骄惯。

　　何美玉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周书琛的情形。开学第一天，班主任让每个同学上台简短介绍自己。上台前，班主任说周书琛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周书琛穿一件白底细小花的衬衫，而当时的男生都穿一片色的衣服，女生才穿花衣服。所以他这件米粒大的小花图案衣服显得很“洋盘”。周书琛同学上台后，脸红了又红，可能见比站在旁边的班主任高一个头，他略微佝着背，眼睛也不看同学：

　　“我叫周书琛，来自宝龙第二中学，请同学们多多帮助我。”然后急忙回到座位上了。正是这羞涩帅萌的样子，让何美玉心中一动,这是她从未有过的奇妙感受：心砰砰直跳，一股暖暖的惬意瞬间充斥了全身的毛孔，似乎发低烧一样，脸一下子就如熟透的西红柿，手心也汗津津的了。她很想仔细端详书琛的脸，却又不敢。她把脸放进手臂弯，伏在桌上，象做了亏心事一样，心中想：都是学习委员了，成绩肯定很好，还请同学帮助，你帮助同学还差不多。同桌的廖琴见她状，问她：

　　“感冒了？哟，头还有点烫。”廖琴用手试了试她的额头。

　　“嗯，嗯，没事儿。”

　　“下了课去医务室拿点药吧。”

　　“不用，休息一下就好。”

　　“下了课，我陪你去。”

　　何美玉正慌乱着不知怎么应付热情的同桌，班主任瞄着她俩，敲着讲台：

　　“下面的不要讲话！”

　　何美玉松了口气，赶紧抬起头，看着黑板。

　　终于下课，美玉往厕所走去。后面廖琴叫她，她转头边答应边走，不留神踩到别人的脚了，她一边说对不起，一边转头，发现踩到了周书琛亮锃锃的皮鞋上，上面半个白网鞋底的印。周书琛低头看了自己的鞋，脸上似乎闪过一丝不快的表情，但很快便消失了，轻轻哦了一声，往前走了。美玉顿时脸红得象关公，慌乱得一低头，一溜小跑。任凭廖琴在后面嚷嚷。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放学较早，美玉回家，美玉爸已做好了午饭。

　　“玉儿，爸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蕃茄炒蛋，你今天可以吃两碗饭了。”美玉爸笑盈盈的看着宝贝女儿。

　　“爸，我没饿，我吃不了这么多。”美玉把饭拨出一半来。

　　“你怎么了？感冒了么？早上不是都好好的么？”美玉爸用手去挨女儿的额头。

　　“没有，就是上体育课累了，吃不下这么多。”美玉其实一点胃口都没有，只是程序般完成一下吃饭任务而已。如果不吃，父母更要问东问西了。

　　“上高中了，学习任务重了，班上都是全县挑的尖子生，学习不能放松。你要把身体搞好，才能搞好学习，保证考个好一点儿的大学，以后当个老师、医生、会计这些。这是爸妈对你唯一的要求。”美玉妈说。

　　“嗯，我晓得。我有点打瞌睡，去睡个午觉。”美玉把饭放下，“妈，今天中午我不洗碗了哦。”

　　“累了就去休息一下。你不管，爸爸洗。”

　　“又把女儿来惯起。”美玉妈白了丈夫一眼。

　　“女儿不是累了么，饭都吃不下。玉儿，快去睡一会。”

　　美玉上床躺下，头脑中满是周书琛的影子。她使劲甩了甩头，想起妈妈的“唯一要求”。一阵负罪感袭上心头：天，我还是高中生，怎么能有这样的不“道德”的想法？！我的主要任务是学习，只有考上大学，才有资格有这样的想法。这种危险的想法必须遏制住，否则会影响学习。还好今天没让廖琴看出来，否则完了。因为廖琴会告诉曾小希，曾小希极有可能会告诉老师。

　　美玉翻身起床，拿出她的日记本，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1985年9月1日 星期一 晴

　　这三年暂时忘掉zhou同学，专心学习，考上爸妈要求的大学。何美玉同学，切记，切记！

　　这以后，何美玉做到了她的想法。教室有前门与后门。周书琛个儿高，座位在教室后面，美玉的座位在教室的前面。美玉总是从教室的前门进去，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加上同学们有点儿分男女界线，男女生没有特别的事儿，不在一块儿玩与讲话。美玉每天上课，回家，两点一线。偶尔无意中见到或走神想起周同学，美玉便狠狠地责怪自己：真是没出息！

　　这天晚自习后，天下起了雨。走读的同学们有的在等雨停，有的顶着书包或外套跑回家。美玉在廊上等雨小点再走，看见周书琛从教室出来，何美玉慌了，顶着书包冲向雨中。虽然家离学校不远，何美玉晚上还是发烧了，请了一天的病假，第三天，萎靡不振的来到教室，廖琴说，老师要同学们3日内交2元的资料费。美玉说，中午回去拿钱，下午交。

　　下午美玉带了钱来，问廖琴交到哪儿？廖琴说，交到学习委员处。美玉让廖琴帮她交，廖琴说，她自己的都还没交，她妈让她明天交。

　　“你帮我交一下嘛，我不想动。”美玉求廖琴。

　　“我的都还没交，我不好意思去。你自己去嘛，几步路，又不是好远。”说完，她就走到曾小希的座位处，俩人聊着天。

　　美玉硬着头皮，把钱递给周书琛，也不看他，说：

　　“我交资料费。”

　　周书琛惊讶的样子，态度很和蔼，微笑说：“不是交到我这儿。”

　　美玉瞬间脸部发烧，心跳加速，她摸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脸，急忙冲到廖琴身边。

　　“你乱说，乱说！学习委员说不是交到他哪儿！”美玉冒火地捶着廖琴。

　　“我好象听老师说是交学习委员那儿都嘛。”

　　“好象？！老师说交到副班长处。你耳朵打蚊子去了。”曾小希说。

　　“你讨厌死了！”美玉不依不饶的。她是想让学习委员知道，她并不是故意找他说话，虽然周书琛或许并没这样认为。她瞄了一眼周书琛，他有点惊愕的看了一下她与廖琴，然后又低头看他的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