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八五级》张槿樱

29、二十九 欢欢和喜喜

　　欢欢和喜喜分别考上了运城大学与燕北大学。这两所大学在全国首屈一指，难分伯仲。俩兄弟从幼儿园开始就是同校同班就读，这次终于分开了。两所学校都在运城。方红说出门在外，俩兄弟在同一城市，有个照应。这事在丰足县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一些家长上门取经，《丰足日报》也来采访，方红纷纷拒绝。她认为确实没什么可说的。她含辛茹苦把儿子带大，欢欢与喜喜从小跟她吃苦受累，辛苦终于有了回报，之前的苦难化为今天的欣慰，值了！

　　二强打算给干儿子办个“升学宴”，但方红不同意，欢欢与喜喜也不同意。几家人就在方红的餐馆坐了三桌庆祝。老秦与阿黄也受邀参加。

　　二强的儿子叫陈桔，年龄比欢欢喜喜大二岁，已上大二了。佳妮的儿子上大一，邓军与梅子的儿子最小，还在上初中。几个小青年在一块相谈甚欢。席上，方妈妈说，看这一桌的小“和尚”，煞是爱人。方红在桌上给王卫东摆了一副碗筷，大家首先给王卫东敬了酒，然后欢欢代表主人致辞。

　　各位亲朋好友，大家中午好！

　　在座的各位都是我们一家至亲至爱的人，在艰难困苦的日子里，你们的爱就象阳光给我们希望，象雨露润泽着我们兄弟俩的成长。大恩不言谢，我们将永远铭记在心！

　　亲爱的妈妈，十八年前的杏月，医师划开了您的肚囊，从此我们再没听过您的心跳。您不光赐与我们生命，更是用您苦难的生命护佑我们长大。在为生计奔波的的艰难岁月里，您与父亲用博大而宽厚，坚定而深沉的爱，酿成了百花蜜，让苦日子变得馨香而甜蜜。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亲爱的妈妈，您完美的诠释了这句话，更是将它溶入到我们的血液中，跳动在我们脉博里，将伴随我们的一生！奥斯特洛夫斯基说过，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永远需要报答最美好的人，这就是母亲！亲爱的妈妈，您将苦尽甘来，为您无私的付出而收获美好，请相信我们，请接受我们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妈妈，我们爱您！

　　俩兄弟跪在方红面前，磕了三个头。

　　方红此时己是满面泪水。她扶起两个儿子，从包中拿出王卫东的照片。照片上王卫东年轻潇洒，站在风光旖旎的龙水湖前。三人抱在一起痛哭。方红说，在今天这个高兴的日子里，我们一家人合个影。俩儿子扶着相框，贺佳妮拿着相机，泪眼朦胧，无法拍照。她对自己说，克制情绪，无论如何要把这张照片拍好！ 她用力甩了甩头，端稳相机。“咔察”，定格了四人微笑的全家福。

　　“不好意思，影响大家了。大家开心的吃好喝好！”方红招呼大家。

　　欢欢与喜喜金榜题名，用老秦的话来说，要是在古代，俩人至少是探花或者榜眼。邓军说，方红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也辛苦半辈子了，可以轻松一下了。然后要赋诗一首。梅子说，你的打油诗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有酒壮胆的邓军站起开始吟诵：

　　翩翩俩少年，

　　双双为状元。

　　寒门出学子，

　　慰母笑开颜。

　　大家笑着打油诗，喝着陈年老窖酒，幸福在小餐馆里飘荡……

　　市三中组织考上名牌学校的学生免费出去旅游了几天。回来后，欢欢与喜喜主动在养老院打暑期工。俩人脏活累活儿都干，还帮着方红管理，让方红轻松不少。养老院老老少少都喜欢俩小帅哥，阿黄更是屁颠屁颠的跟在俩人屁股后头。休息的日子，小哥俩带着阿黄满山遍野的跑，掏鸟蛋，小溪捉鱼，摘野果子……晒得比二强还黑，但身体更壮了。二强也想儿子暑假跟他们一起，但陈桔的妈妈林副校长不同意。他看到儿子早晨睡懒觉，早餐也不吃，起床不是玩游戏就是与同学出去玩，很是不爽。说过儿子几次，无效，只得做罢。二强在方红面前抱怨，方红安慰他，现在的独生子女大都这样。欢欢与喜喜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李红兵的儿子杨斯年念初中了。从幼儿园开始，杨玉芬就送他进贵族学校，斯年学习成绩一般，但性格温和，老实本分。他只知道他有两个妈妈，两个爸爸。两个妈妈，一是杨玉芬，二是杨玉芬的表妹吕妈妈。两个爸爸，一个是杨玉芬的表妹夫，时不时来看他的李红兵是他的干爹，干爹总叫他宏儿。他问过杨玉芬，既然他与吕妈妈的儿子是双胞胎，怎么长得一点不像啊。杨玉芬说，你们是异卵双胞胎，同卵双胞胎才会长得一模一样，斯年也就没说什么了。

　　杨玉芬想让宏儿去美国读书，给他请了一位英语家教，她没事儿也跟着儿子一块学英语。但李红兵不同意儿子去美国。宏儿要念高中了，她与李红兵大吵了几次，让他做选择题：要么与她结婚，要么让宏儿出国念书。杨有几个做房地产的朋友都移居美国或澳大利亚了，朋友也怂恿她移民。她分析了自己的情况：一、李红兵虽然与秋儿感情已淡，但他为了仕途，不会离婚的。再说没有了仕途的李红兵，对她也没什么意义；二、她在国内只能夹着尾巴做人，无法光明正大的“壕”；三、让她唯一儿子接受最好的教育；四、转移资产，心里踏实。李红兵最终没有拗过她，只好随她去吧。只是他见儿子不那么的方便了。杨说，寒暑假儿子都会回国的，也能见到的。

　　官运亨通的李红兵此时已扶摇直上的当上了运城市下辖海运区的区委书记。他的工作能力与工作态度勿用置疑。他的家在运城大学，单位离家也就30分钟的车程，他却没有每天都回家。他时常工作到深夜，直到门卫来敲门，递给他一杯温热的牛奶，这时他会惊讶的对门卫说，已经下班了么？然后也不回家，在清静的院子里走一走，逗一逗门卫室的鸟，与门卫闲聊几句放松一下，又回办公室工作或在休息室眯一会儿。

　　门卫是家乡人。半年前的一个夜晚，李红兵在院子里散步时，闻到一股回锅肉的香味，而且是豆豉蒜苗炒的回锅肉。这是李红兵小时候最喜欢吃，只有过年才能吃上的菜。回锅肉是川菜传统菜式中家常菜肴的代表菜肴，位居川菜之首，也有人称之为川菜的魂。传说回锅肉起源于清末，一位姓凌的翰林因仕途失意，退隐家中，因喜好美食而潜心烹饪。为了让肉质口感细腻，他试了多种方法，发现将肉蒸熟后再调味煎炒，谓之“回锅”，味道最佳。回锅后缩短了爆炒的时间，吃起来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肉香浓郁。后来，凌翰林又对其进行改良，改蒸为煮。因其做法，调料的家常性，几乎川渝地区家家户户都会做；又因其配料各有所好，每一家做出的味道都不相同。配料用自制的干咸菜，炒出的味道便咸鲜干香；用豆干，豆干的香与肉香糅合在一起，回味无穷；加蒜苗或青红椒，菜蔬的清香与肉香完美结合，微辣醇香……还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用洋葱，锅盔，竹笋，蒜苔，蕨粑等等配料，这一特点，赋予了这道菜不一样的魅力，更是赋予了一种情结，家乡的情结。在外漂泊的游子时常怀念这道妈妈做的回锅肉的味道，所以很多人称之为“妈妈菜”。虽然配料五花八门，但肉必用猪后臀肉（当地人称坐墩肉）或五花肉，调料必用豆瓣酱。豆瓣酱是川渝人家做菜的主要调料，几乎每家每户都会在秋天制作一坛。加了豆瓣酱的回锅肉，色泽红亮，佐饭下酒，好不快哉！

　　李红兵那时常想，等以后有钱了，每个月都要吃一次蒜苗回锅肉，而且要吃个够！他嗅觉特别灵，他妈妈说他是属狗的，家里煮饭菜，他还在门外十几米远，就知道吃什么。他顺着香气走到了门卫室。门卫见到领导有些局促不安的说道：没吃晚饭。碰到门卫们上夜班，周末或节假日没地儿吃饭，他们都自己带饭。门卫室捡了一个机关食堂淘汰了的小微波炉，有时给带的饭菜加加热。李红兵一听这口音，很像“四川椒盐普通话”，随意问了一句，哪儿的人？门卫答：双喜市丰足县的。地道的老乡！门卫姓钱，李红兵称呼他小钱。

　　“怎么这么晚才吃饭？”李红兵没想到自己还没吃饭呢。

　　“去排队给娃儿报名读书。明天报名，今晚就开始排队。我来上班，老婆下班后接替我排。”小钱说。

　　“还有这事儿？排通宵？”

　　“排通宵还不知道能读上不？我和老婆在这边打工，没本地户口，如果不能上学，我们就只能回去了。不能让娃儿不读书。”小钱叹了口气。

　　“如果没报上名，你告诉我。”娃儿读书的事儿，李红兵决定帮老乡的忙。

　　在李红兵的关照下，小钱的女儿读上了小学。小钱万分感谢。他上晚班时，见李红兵工作久了，就会去敲门，一是给他送上一杯热牛奶，补充点体能；二是提醒他休息一下。俩人聊天时，小钱总是不由自主的提起女儿，说女儿考了全班第一，说女儿懂事，父亲节送了一幅自己画的画，说女儿给他跳舞，跳起可爱极了……

　　中秋节前一天，小钱十分高兴地对李红兵说，他明天一家人去公园玩。他问李红兵，哪个公园好玩，他不好意思的说，来运城市这么长时间了，从未出去玩过。之前答应女儿，她评上“三好学生”，就带她去公园玩，却一直没有实现。因为小钱与老婆总是不能同一时间休息，但女儿非要一家人一块去玩。他老婆在一家川菜馆打工，休息时间很少。他说他老婆终于请到一天的假，小钱的兴高采烈，让李红兵心中百味陈杂。他一是羡慕小钱简单而实在的幸福：能一家人一起逛个公园，就兴奋得如同捡到了宝。二是觉得愧对女儿。与小钱相比，他对女儿的付出太少了。他决定今晚不工作了，回家！

　　回到家里，秋儿在客厅里看电视。他问：“荔枝呢？”秋儿愣了一下，朝荔枝的房间抬了一下头：“这么晚了，睡下了。”

　　李红兵轻轻地推开了门，荔枝安静得象只猫蜷曲在床上，怀抱着一只大大的绒毛卡通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进来，照在荔枝光洁水灵的脸上。荔枝完美地避开了父母长相上的缺点，比如：李红兵的肤色与身高，秋儿不太整齐的牙齿与不太高的鼻梁。她被调皮的男生们称为学校的校花。熟睡中的荔枝，一头黑亮的秀发散在枕头上，月光映在她秀气高挺的鼻尖上，呈现出圣洁的光芒。与李红兵一模一样的长睫毛微微向上扇形展开翘着，可爱如芭比娃娃。李红兵从未如此仔细端详过女儿，心中不由得叹道：二八佳人正豆蔻！他轻轻把女儿脸上的一络头发往后拨了拨，丝滑的发丝顺着光滑的脸庞，没有一点摩擦就掉在了枕头上。李红兵抬头看见墙上的一幅画。借着客厅的光线，看那稚嫩的线条，应该是女儿几岁时画的。画上爸爸妈妈牵着荔枝，外公外婆站在两旁。画的右下方写着：我们一家在公园。李红兵霎时鼻子一酸，他不仅从未陪女儿去过公园，印象中也没陪她玩过。同中国大多数的爸爸一样，李红兵缺席了女儿的成长。荔枝的成长过程中，缺失了父爱的陪伴。荔枝从小浸润在古诗古辞，琴棋书画，国学国风中，气质如玉，吐气如兰。这让全家人都很骄傲。

　　在秋儿的印象中，李红兵这是第三次进入女儿的房间。前两次女儿很小，一次是半夜发烧，李红兵抱去医院；一次是荔枝调皮，在房间把脚碰破了，当时秋儿不在家，李红兵进去给她搽药。
　　李红兵轻轻带上房门。秋儿说，今晚过节，女儿给他打电话，但他没有接。

　　“打了电话的么？”李红兵惊诧道。

　　“打了的。”

　　李红兵翻看电话记录，果然有。他工作的时候，电话都调到静音或振动。可能工作太投入了，没接到。但即使接到，或许当时他也不会回家。秋儿早习惯了节假日丈夫不在的日子。
　　“荔枝把月饼分成了五份，全家人每人一份，说吃了寓意全家团圆。你那一份荔枝给你留着。”秋儿说。

　　李红兵虽不喜甜食，但他还是带着心酸把月饼吃了下去。

　　邻省云州省因地处云贵高原，夏天气温较低。双喜市地处盆地，夏季闷热，气温高得离谱。因此双喜市去云州避暑的人很多，去购房的人也比较多，把当地的房价炒了起来。二强过去考察后，准备搞开发。但此时银行已收紧了银根，无法从银行贷款。二强资金不够，与当地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一位自然人投资人联合开发。这块地皮拍出了当地史无前例的最高价，项目名称起名为“云溪绿洲”。两位合伙人一位姓黄，一位姓刘。二强认为资金压力大，分几期开发。黄总与刘总有些急于求成，要缩短开发周期。三人意见不一，少数服从多数，第一期修建了三幢洋房，二幢高层。虽然“云溪绿洲”近靠一片森林，小区环境与房屋设计都不错，但预售许可证办下来后，开盘预售得不理想。之前开盘抢购的情形已成过去时，此时房地产业已从高热期逐渐降温，慢慢迈入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