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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十五 方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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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红泪如泉涌,吓到了廖文梅与贺佳妮。廖文梅轻轻抚着方红颤动的背,一头雾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贺佳妮从未见到方红哭得这么厉害,无所适从。等她稍稍平静后,哽咽道:“王卫东前段时间瘦了很多,我催他去检查,检查结果是肝癌。”说完又开始抽泣。
俩人呆如木鸡。眼看到方红的日子刚刚步上了正轨,又节外生枝的来了个晴天霹雳!贺佳妮也忍不住红了眼睛。心里难受的想:难道这就是红颜薄命?难道这就是好人命不长?苍天啊!你为什么不睁开你的双眼啊!
“王卫东自己知道么?”廖文梅还冷静点。
“他还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医生说了,治疗没多大意义。我想陪他出去旅游一趟,他连飞机都没坐过。”
“可以,早点行动,越早越好。”
“你放心的去,欢欢与喜喜(双胞胎儿子的小名)就我来照顾。反正他俩放了学都在我那儿做作业。上个月邓军的表妹搬家送了个高低床,正好俩弟兄住。”
“你爸妈那儿,我每天去看一下,你放心嘛。”佳妮家离方红父母家比较近。俩老身体不太好,平时方红每天都要去看一下,才放心。
于是三人开始规划旅游线路。
方红回家给王卫东说,王卫东吃惊的盯着她。
“你怎么突然想起去旅游?服装店呢?”
“这几年太累了,想休息一下。你不是说想去坐一下飞机么?现在有条件了,正好这几天是淡季。”
“那你约梅子她们一块去嘛,我在家里看娃儿。”
“她俩一个要上班,一个要上课都嘛。”
“你一个人去嘛,加入旅行团。”方红知道他是舍不得钱。
“我一个人出去,你放心哟。”
“我俩都走了,娃儿与爸妈呢?”
“有梅子与佳妮。说好了。”
“与她们两家人一块去就好了。”
“二天有机会,等梅子放了假,又约嘛。”
王卫东对方红是言听计从的。只是想到旅游要花钱,有些心痛。
第二天,方红去旅行社报名。旅行社说今天刚走了一个团,要一周以后才有。方红说其他线路呢?最早的是三天后。方红报了三天后的团。
出发前一天,王卫东准备了卤菜,烙了馒头片,带了一直舍不得穿的新衣服。俩人说明天要起早,早点睡。
正准备睡下,电话响了。方红爸打来了,说妈头昏得厉害,摔了一跤。俩口子急忙赶过去。晚饭后方红才去看了老人,都没什么事儿。送到医院,初步诊断脑溢血。
方红为了让王卫东不太劳累,把门市关了。她在医院陪护母亲,王卫东负责做饭送饭。
一个月后,母亲出院了,王卫东住院了。
2003年,一场英语名称为“SARS”的非典型肺炎在国内肆虐。因其传染性强,有关部门要求大家不要聚积。陈二强从运城出差回来,就被隔离了。运城是当时感染人数最多的城市,二强本来想回家好好休整一下,却是有家不能回。他与公司的副总小刘一块被隔离在离城区十多公里的一所废弃的学校的学生宿舍里。与他们一起被隔离的还有教委下属的一个文教企业的八名人员。这八名人员是单位组织去运城旅游回来被隔离的。小刘新婚燕尔,要被隔离15天,十分的郁闷。文教企业里有个快退休的曾老师,平时在家都是老婆服侍惯了,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这下旅游十天还不能回家,加之枯燥的禁闭生活令曾老师很烦燥。于是,教室剩下不多的未破损的窗户与门被小刘与老曾全部用脚踹,用手砸,变成更加惨不忍睹了。
离学校不远处就是县里成立的临时发热隔离医院,周书琛每天捂着的严严实实的隔离服在里面工作。此时正值夏天,临时医院条件有限,没有空调,只有风扇。周医生被捂出一身痱子,每天下班洗澡后才能透透气,通通风。上班的忙累,周医生还觉得没什么,有时热起来,痱子奇痒难忍,只好隔衣搔痒。有医护人员抱怨,周医生就安慰他们,比起这些被感染的病人,他们幸运多了,这点痒算不了什么。
此时的何美玉已是全市闻名的影像学专家,她奉命去离儿科医院三十公里的市医院给全市的医生做一个“非典型性肺炎的影像学诊断”的报告。何美玉不会开车,准备打车去。时值中午,等了二十分钟,没有车。美玉正焦灼中,一辆保时捷停在她的面前。
“何教授,准备去哪儿?”“古眼”舒向东从驾驶室伸出头。他是最早下岗的国企业职工,下海早,加之头脑灵活,善结“关系网”,已成了“先富起来的一部份人”。
“我要去北区讲课,没有打到车。”
“上车,能为何教授服务,我不甚荣幸!”
“少贫嘴!”
舒向东虽然也在运城,但平时与何美玉联系不多。生了二胎后,主动与何美玉打了“干亲家”。同学们笑话他,果然是商人。其实舒老板对同学们挺实心实意的。
车上,舒向东口若悬河的吹着牛,见何美玉没回应,转头一看,她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似乎睡着了。他知道在这特殊时期,何教授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医院值守,几乎没回过家。偶尔回家,凌晨还会接到电话,请她去读片、会诊。舒同学便住了嘴,不再打扰她。
离市医院不足三公里,堵车了。何美玉在车上坐了十多分钟,车队纹丝不动。她不停的看表,离开会时间不到二十分钟了,想到全市一百多影像医师在会场等她的到来,她汗水都急出来了。舒向东下车找到交警,笑容满面的给警察说,他车上坐着影像专家,要去给医生们讲课,现在快来不及了。
警察二话不说,拉动警笛,将何医生准时送到了会场。
廖文梅与贺佳妮几乎每天都去看王卫东,陪方红。看着日益消瘦的俩人,感性的佳妮哭了几场。医生说很少见到王卫东这么坚强的人。癌症晚期病人都是疼痛难忍,但医生、护士几乎没有听见他呻吟过。廖文梅看到床单的侧面有被抓破了的痕迹。
王卫东感到自己快不行了。他把方红支出了病房。对梅子与佳妮说:“我晓得我不行了,心头最放不下心的就是方红。两个娃儿还小,这次我生病又花了不少钱。她前半辈子太累了。我虽然挣不了多少钱,但在她身边可以照顾她,帮她分担一些劳累。你俩是她最好的朋友,我走了以后,一是拜托你俩多照顾她,二是让她找一个伴。你们一定要给她把关,找一个人品好,对她好,心疼她的人。拜托了!”他想强行撑起身体给俩人行个礼,但无力支撑着身体。佳妮泪满面,让他快躺下。
方红在室外已成了泪人。她衣不解带地守在丈夫身旁,王卫东还是一天不如一天的虚弱下去。邓军去看望他时,他已不能说话了,邓军握着他的手,王卫东看着邓军,眼泪不停的流。方红说,你想说什么,我替你说,你同意,就眨一下眼睛,不同意就眨两下,好吗。
王卫东眨了一下眼睛。
“你是说感谢邓军来看你么?”王卫东眨了一下眼睛。又看着邓军抬了一下手。
“你是想让我有困难时让邓军在帮助我么?”王眨了一下眼睛。
“王哥,你放心,方红有什么困难,我与梅子随叫随到!”邓军紧紧地握了一下王卫东的手。
邓军坐了一会,王卫东伸出手,在床边摆了摆。方红说,你是让邓军回去么?他表示同意。
“邓军,老王想到你忙,让你回去。”
“好,我下次再来看你。你好好休息。”邓军说。王卫东眨了一下眼睛。
送走邓军,方红握着王卫东的手,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儿子我会好好带大,不让他们受一点委屈,让他们成人成才。老母亲我接来与我们一起住,既帮着带孙子,也互相有个照应,你放心。”王卫东眨了一下眼睛后,抬了一下手。
“你是想说我么?”王卫东表示同意。
“现在服装店生意不错,经济上你不用担心。为了儿子,我会注意身体,一个月少进一次货。”王卫东眨了两下眼睛。
“我答应你,少进两次货,每次多进点,下货时请‘棒棒’搬货。”王卫东眨了一下。他喉头蠕动着,方红知道他还想说什么。
“你是说让我再找一个伴么?”王卫东竟然点了点头。
“等欢欢与喜喜上了大学再说吧。”
王卫东连眨两下,不,是几下眼睛。还摆了摆头。
方红知道他急了,连忙说:“好的,我答应你,遇到合适的就找,但要找你这么心好,脾气好的就难哟。”
王卫东眨了一下眼,又用尽全力晃了晃头。
丈夫虚弱得摆头都困难,心里还放不下她,方红难受极了,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你别动了,我明白你的想法,我会找到好人的,比你还好。”
王卫东眨了一下眼睛,他努力地抬起手抚去心爱的妻子脸上的泪水……
两天后,王卫东走了。
陈二强正在外出差,得知消息后,马上赶了回来。方红虚弱的身体支撑着打理王卫东的后事。卫东的妈妈只有他一个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已病倒在家。一切由方红亲自操劳。二强看到弱不禁风的方红没有一滴眼泪的忙前忙后,二强不由得泪目。他想起之前去找方红借钱,说好第二天让他去拿钱,结果他没有南下,便没有去拿,方红把钱送到他家里的情形。
廖文梅对方红说:你想哭就哭吧,不要憋着,会憋坏身体的。现在全家老的老,小的小,都靠你撑起。方红说:我要好好的让卫东入土为安。我要让他放心的走,我不能哭着送他。
一切安顿好后,廖文梅与贺佳妮商量。近段时间廖文梅把欢欢与喜喜接回家,贺佳妮晚上去陪方红。这天,两人去看方红。进得屋里,烟雾缭绕。方红正在给王卫东烧香。方红拿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一个小布袋,正对着它们说话:卫东,你的病都是为了这个家累出来的,你就这样抛下我们娘仨走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你是好人,你是去天堂了,天堂没有劳累,没有病痛。你为了不让我担心,病痛把你折磨得变形了,你都不在人前吭一声。说好去旅游,也没有去成。你这辈子这么辛苦,总是替别人着想,到头来,连坐飞机的愿望都没能实现。下周我就带你去坐飞机,去云南旅行。你放心,我再苦再累都会把欢欢与喜喜培养成与你一样有人格魅力的人。你说过,愿意看我的笑脸,我会面带微笑坚强的生活下去。我对你笑了,你看见了吗?
方红对着全家福笑了一下。旁边的小梅与佳妮早已哭得不能自已了。自从王卫东走后,她们没见方红掉一滴泪,俩人十分的害怕。方红说小布袋里是王卫东的少许骨灰,她要带着他的骨灰去完成没有实现的旅行。贺佳妮说,好的,她陪方红去。
“你要上班。”方红说。
“我可以请公休假,正好我还没去过云南。”
二强知道俩同学要去云南旅游,主动承担全部费用。但俩人拒绝了。这趟云南之行,导游说这是她从业十几年来碰到的最感人的旅行。每到一个景点,方红喃喃细语,把所见所闻说给王卫东听。旅行团很多人为之动容,整个行程方红始终没掉过一滴泪。她说,陪卫东出来旅行就要开开心心的。贺佳妮默默陪在她身边,双眼一直红肿着。方红带着王卫东的骨灰完成了他们的夙愿。
旅行回来,二强为她们接风洗尘。除了方红一家,还有佳妮,廖文梅两家人。开宴前,二强说了一番话:
方红,你的痛,我们明白。曾经我们不识青天高,黄土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在座的各位都是从荆棘中踏过来的。罗曼.罗兰说过:痛苦像一把犁,它一面犁碎了你的心,一面掘开了生命的起点。你要带着王卫东去云南,已红去了,现在回来了,你就要放下,让王卫东安息!今后,你的俩儿子才是你的重点!方红,你唯有振作起来,才对得起王卫东!记住:过去属于死神,未来属于自已。
餐后,二强开车送方红回家。他递给方红一个厚厚的信封,她坚决不要。二强说,算我借给你的。方红说暂时不需要。二强说:以后你有什么困难,一定找我。碰到什么困难,一定要说!
二强回家,在楼前碰到了林副校长,但此副校长非彼副校长,她已是丰足中学的副校长了。
“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她埋怨道。
“没电了。你等了多久了?”
“等了一会了。”其实林老师是出来买点感冒药,路过二强家,顺便来看看他在家否。
“有事?”
“找你谈一谈。”
“家里坐嘛。”她之前找过二强两次,他找借口推了。他想躲也躲不脱。俩人进了屋。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豪宅!”
“与儿子那套一样的面积。”二强想,他送给儿子的房子林老师一直住着,还是县城最好的小区房。说什么酸话。
“上周带儿子回老家看了老母亲,她很高兴。我劝她到县城来住,住我那儿,你这儿都行。年龄大了有个生疮害病的,城头方便些。”二强想,之前老母亲想看孙子,她借口儿子要读书学习,不让儿子回老家。离婚后老母亲想看孙子就在校门口守到看一看,二强心酸不已。二强条件好了后,接老母亲来城里耍,但老人家上来最多呆二天,就悄悄的跑回农村。
“她不习惯城头的生活。”二强递上一杯茶。想起之前去找她,家都不让进,把他关在门外。他想:老子男子汉大丈夫不跟你计较。
“你没打算找个伴?一个人回家冷锅冷灶,冷冷清清的。”
“一天忙得很,事情多,没空考虑。再说也习惯了。”
“儿子也老念叨你。我们学校有个老师再婚俩口子经济上经常扯拐,她说还是原配搭子好。”
二强没有作声。
“看在娃儿的份上,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考虑一下复婚?把老母亲接上来,一家子闹闹热热的多好。”
“再说嘛,现在公司事情多,没空考虑。”心想:离婚的时候你不看在娃儿的份上。
“有啥考虑的,搬在一块住就行了。”
家里的电话适时的响了,是副总经理打来的,请示项目上的事。二强扯草草塞笆笼,无话找话,一直不放电话。俩人谈了快半小时了,林老师见他忙,只好说,先走了,你考虑一下嘛。二强点了点头,说:麻烦你把门带上。
前妻一走,二强舒了口气,把电话也挂了。刚挂电话一会,响起了敲门声,二强急忙把电话拿起来,然后去开门。果然是前妻,说感冒药拿脱了。二强拿起话筒,假模假样的,话筒中一片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