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二十四 李红兵硕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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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红兵硕士毕业了，他面临两个选择：一是留校或读博，二是到地方挂职锻炼。彼时全国各地提倡领导干部年轻化，知识化。地方上准备培养一批有学历的年轻人充实领导班子的力量。玉教授建议他留校从事学术研究，但李红兵一心想走仕途。他的学历让他起点很高，他去了沂水县当了共青团县委副书记。
李副书记能力强，点子多，把之前死气沉沉的共青团工作搞得有声有色。比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活动、“大地回春”活动，“春风春蕾”计划、“支教扶贫”计划等等。李副书记活动开展与宣传力度并进，团委的活动报道见诸各种媒体。一年后，团委书记升迁，李副书记由副转正。四年后，团委李书记变成了县委李副书记。一切都很顺利，唯有一件事堵李副书记的心口。那就是秋儿生了个女儿。
秋儿生产时，李副书记的母亲背了一麻袋土货不远千里赶来看望孙子，这是老人家第一次进城。当护士说生了个女儿后，李母失望地说：是个没带把的啊！然后让儿子马上给她买回家的车票，一家人怎么留也留不住。李家人认为没有儿子便是绝了后，李副书记虽然嘴上不说，内心深处也是喜欢儿子的。家里不断的给他施压，他寄回家的钱也被退回。李母说：我们吃孬点，穿孬点都没关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只要给李家生个孙子，比寄多少钱回来都强。
李红兵也想过给女儿办个假的残疾证，或者不上户等等，但计划生育彼时是国策，政府的主要工作就是围绕计划生育与财政收入开展。特别是计划生育工作，超生不仅关乎官员们的官运，工作都会被除脱。我们的李副书记又嗜仕途如命，这事儿就搁下了，但在李红兵心中却一直没有搁下。
有一次李副县长下乡检查工作，看到计划生育工作队正在一间茅草房内抄家。陪同的乡长说，这家的女人生了两个闺女了，在躲第三胎。工作队来抓了几次去引产，都让她逃脱了。一个工作队连一个大肚子都抓不着，很是气恼。工作队长怀疑大肚子就离在家不远的竹林中、草丛中，正用狡黠的眼光注视着他们，但工作队用棍子去探了几下，没找着人。工作队就差没掀屋顶了，仍没将“狡黠”的大肚皮引出来。
李红兵见工作队把家里唯一能见得人的炊具——一口干净的锅砸了，心想这家人今后怎么活？他对乡长说，抄家这事还是不要做，除了撒一下气，有什么用？乡长叫苦不迭：这些大肚皮嗅觉比“地下党”还精灵，动作比游击队还灵活。有一次，工作队看到一个大肚皮在屋里，准备去抓，大肚皮从后门跑了，工作队紧追不舍，大肚皮逢坡下坡，逢坎跳坎，硬是把工作队给甩脱了，然后如愿以偿生了个儿子。现在计划生育工作上面要求那么高，出生率超标，乡里管计划生育工作的副乡长，还有我，书记都得下课，你让我们怎么办嘛？
李红兵没有做声，临走时，他假装把地上的枕头捡起来放床上，悄悄的把兜里的全部现金258元压在了枕头下，这小动作被一双眼睛通过窗户看见了。
一年后的一天，李红兵去县府上班，在门中碰到一个妇女提着个篮筐在与门卫纠缠。李红兵问怎么回事？妇女扭头看见了他，眼睛发亮，说，就是你，你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我给你磕个头。李红兵忙扶起她，眼神一片茫然。那次要不是你的救命钱，我们一家人都得饿死。我今天来还你的钱。家里穷，没什么好东西，这一篮子鸡蛋送给你补身体。说罢拿出用手帕里包着的钱。
李红兵完全想不起什么时候借了钱给她。妇女说，一年前的龙云乡，工作队，计划生育……原来，当时那双“狡黠”的眼睛正躲藏在屋后山坡的树上，她透过窗户看见了李红兵的动作。李红兵终于想起来了，但他既不收钱也不收鸡蛋，妇女急了，把钱放在篮筐里，拔腿就跑。李红兵眼眶有些湿润了，他不晓得这素不相识的妇女如何打听到他，又凑了多久才凑够这些钱……
秋儿让李红兵给女儿取个名字，他都懒得取，说，让她外婆取吧。小家伙长相吸收了爹妈的优点，十分漂亮可爱。皮肤象秋儿一样白，大眼睛长睫毛象李红兵。当时秋儿正剥开一颗荔枝，外公见外孙女的脸蛋就象那白嫩鲜活的荔枝一样，说，小名就叫荔枝吧。外婆一家喜欢至极，李红兵回家却是很少抱，很少逗荔枝。
随着职务的升迁，李红兵身边的莺莺燕燕趋之若鹜。但已是县委书记的他，胸存大志，仕途上的春风得意，让他对这些莺莺燕燕十分的克制。因此李书记的口碑上上下下都十分的好：高学历，能力强，作风正。特别是对社会底层，弱势群体心存悲悯，更是收获了不少民心。
沂水县准备搞旧城改造。得到消息的开发商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亲自找李书记的，托人找李书记的，李书记一律拒绝。他在会上说了：旧城改造，一要节约资金，减少财政与老百姓的负担，二要保证房屋质量。
沂水县房地产开发公司是本县最先成立的民营房地产开发企业。公司的法人代表杨总因病退下，让女儿杨玉芬接了班。杨玉芬三十出头，为人处世似王熙凤般圆滑周到。但面对铁板一块的李红兵，她也一筹莫展。她正绞尽脑汁，没想到机会来了。
杨玉芬老家在沂水县池田镇。池田镇是离县城最远也是最贫穷的镇，镇边有一个池田水库。当地人进出都要坐船。直到去年通了公路，镇政府才从水库搬迁出来。杨玉芬的表姐在镇政府旁边开了个小餐馆，主要卖野味。因为池田镇背靠大山，山上有些野兔，蛇，野猪，岩蛙什么的，运气好，还会碰到山龟。表姐家孩子多家里穷，杨玉芬为帮助表姐，她投资开了这么个餐馆，让表姐夫与表姐在县城学了厨师。别看这个餐馆小，地处偏僻，生意还不错。虽不是顾客盈门，但几乎每天都有几桌。县上很多人慕名而来，主要是接待县上的一些部门单位。杨玉芬给表姐说，有什么领导来吃饭，马上电话通知她。
这天李书记一行到池田镇了解扶贫及“村村通”乡村公路修建进度。走访了几户农家，实地察看了乡村公路修建情况。工作结束后时间比较晚了，回县城肯定过饭点了。镇里留李书记一行在这个名字都没有的餐馆吃个便饭。李书记的秘书早听说有这么一个不起眼的著名餐馆，却从来没来吃过。这顿“便饭”，是镇里知道李书记要来后，就吩咐餐馆开始准备。当时杨玉芬的表姐不知道是谁要来。当天李书记到了后，她马上给杨玉芬打电话。杨玉芬正好在离池田镇不远的一个煤矿办事，她火速赶到了餐馆。她在电话里让表姐把最好的野味拿出来，有新鲜的就不用冰冻的，食材佐料用最好的。表姐说，镇上早打过招呼了，杨玉芬说，做点麻辣的菜。
一桌丰盛的野味中，李书记对“龙凤汤”颇有兴趣。“龙凤汤”就是野生蛇与野鸡煲的汤。汤鲜美浓香，有点粘嘴。凉拌野菜的麻辣味颇有老家的味道。杨总给镇委书记说，这顿饭她请，酒也是她存了好几年的茅台。镇里本来就不富裕，也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吃了一会，杨总借上菜之名进了雅间。镇委书记介绍说，这是餐馆的杨老板并调侃道：杨老板亲自上菜哟。杨玉芬说：“应该的。小地方，小餐馆，小生意，服务员笨手笨脚的，我怕不能给各位领导服好务。”
“承蒙各位领导屈尊乡野小店，特别是李书记第一次光临，让陋室蓬荜生辉。无以为敬，请各位就着这乡村小菜，我敬各位领导一杯，以示谢承！”一仰脖，酒杯见底。
“领导们，我连干三杯为敬。”于是又连干了两杯。
李红兵开始没怎么注意杨玉芬。他慢慢喝着汤，与秘书和镇委书记在说着什么事。在听她说了最后一段话与连喝三杯酒后，随意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他心神不宁了。他没想到这样一个黑乎乎的小店老板能说出如此文绉绉的话，更没想到这偏远之地有这等尤物：肤如凝脂，面如新月，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勾人心魄。喝了三杯白酒的杨玉芬，面带桃花，一络微微弯曲黑亮的刘海垂在侧额，愈显妩媚。紧身的针织衫勾勒出极富少妇风韵的身段。其实让他心神不宁的不是杨玉芬的美，而是她的眉眼竟然与方红有七、八分的相似！
杨玉芬在一一敬酒时，他破例喝了，十年陈的老酒李红兵喝下去，全身通泰，唇齿溢香。菜对了胃口，酒对了胃口，人更对了胃口，加之今天的工作令他十分的满意，不由得多喝了几杯。他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散了酒局。
回到宿舍洗漱完毕，李红兵久久不能入睡。闭眼脑海里全是方红，睁眼天花板上全是方红。他隐约知道方红下岗了，曾给方红汇过一笔款，但被退了回来。他给廖文梅与邓军联系过，俩人十分冷淡的打发了他。随着职务的升迁，渐渐与老家的同学断了联系。方红与同学们不给他赎罪的机会，让他偶尔想起难受之极。分手时方红的不吵不闹，不纠不缠，到现在不接受他的任何帮助，令他感到这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轻蔑，让他在夜深人静时更加羞愧难当。
秋儿外表温柔，内心强势。当时玉教授不赞成他走仕途，但秋儿却是赞同的。家里的一切秋儿说了算，工资卡上交，每周末回家，平时开会，出差顺道也回家。秋儿每月定时给婆子妈寄生活费，这让李红兵很满意。但他内心深处仍没有融入这个大家庭，或者说这个高知，高干家庭没有彻底的认可他。他认为秋儿对他感激大于爱情。城市与农村的剪刀差并没有因他职务的高升而缩小，在很多方面，他与秋儿，与这个家庭就象永远无法相交的平行线。
在夫妻之事上，秋儿规定每周一次，还不太配合。她一心扑在女儿身上，程式化的过场有时都懒得走。时间久了，他内心不免压抑。秋儿随他回了一次老家，因为不习惯农村，再也没回了。过年过节，老父亲六十大寿，都是他一个人回老家。他喜欢吃甘蔗，小时候跑很远到邻村的甘蔗林里去偷啃甘蔗，有时被发现了，被追得飞叉叉的跑。但秋儿不让吃，说甘蔗渣掉地上，难以拾掇干净。家里的餐食仍保持原来的习惯，让嗜辣的他吃起没滋味。他给秋儿提过此事，秋儿说吃辣了对身体不好，让他改。他心里说：我改个球，老子几十年都这么吃的，身体比你家任何人都好。于是想起上大学时，每次上学前方红都给他一瓶油辣子海椒，一瓶豆瓣酱，带到学校能过两个月的瘾。他十分怀念那辣香辣香的味道，之后再也没有吃到那么好吃的椒油海椒与豆瓣酱了。
心思缜密的杨玉芬观察到李书记的细微情绪变化。后来她通过李的秘书连请了两次李红兵，李没答应。一来确实忙，二来认为没必要。
这天，李书记连轴开了三个会，一直开到下午快三点了。他十分疲惫，午餐也没吃便回宿舍休息了。醒来时，下起了雨。推开窗，一阵秋风夹着雨丝飘了进来，飘在脸上，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有点“饥寒交迫”了。他站在窗前，一任秋风吹秋雨洒，凝视在蒙蒙细丝中的远山。山形绵延起伏，无边无际。李书记不由吟诵：
若夫淫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从南方到北方，背景离乡的李书记忽然升起“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悲凉。他想起家乡的山，其实那顶多算丘陵，但老家的人都这么叫。小时候，他妈妈说，满坡都是他的脚印。特别是夏天雨过天晴后，他经常去山上采野生菌，采地木耳。因为一下雨，一出太阳，林中潮湿的地上才会生长。碰到好的野生菌，特别有一种叫“伞把菇”的，大朵的直径有20厘米左右，运气好，能采上几朵，这种菌特别的香，也能卖上个好价格。但妈妈不会煮来吃，盖上几张南瓜叶提到镇上去卖，然后换点盐，肥皂什么的回家。来回几十里的山路，全靠双脚走。方红家特喜欢吃野菌，他还给她家送过几次。方红说，好期待与他一起去山上采野菌。但这个愿望一直没能实现。他拿出方红的照片，曾经的红儿笑妍如花，默默含情地望着他，似乎要从照片上走下来。李红兵不敢看那双明眸善睐，心虚地翻到照片的背面，上面是他的字迹：沂水远阔，人间烟火，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碧螺春。望着杯中翠绿的叶儿，心中念到：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沂水沏碧茶，诗酒趁年华……
电话响了，秘书打来的，说今天是他的生日，晚上安排二、三人小聚一下，李红兵都忘记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了。正好肚儿咕咕直叫，他没多想便说好。
就餐地在县城边的一个僻静的小餐馆。除了秘书，还有一位他的师弟。师弟是下派下来锻炼的，俩人在大学时就认识，曾任学生会的干部。桌上摆好了两盘凉菜，竟是与池田镇餐馆的一模一样。门被推开了，杨玉芬端着一钵“龙凤汤”进来了。她低头的模样令李红兵恍惚认为是方红进来了。针织衫领口低，一弯腰，□□毕现。莫非这也是她开的餐馆？
杨玉芬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说，这是她从池田餐馆带来的食材，在这儿加工的。池田镇太远，不敢劳书记移动大驾。她没有告诉李书记，还把厨师一并带了上来的。此时，他一直认为杨只是一个小餐馆老板。她挨着李坐着，一杯又一杯的敬着李书记的酒。规则是她喝二杯，李喝一杯。酒酣耳热之际，杨玉芬高耸丰满的胸脯时不时轻碰到李的胳膊。李起身时，按了一下她的肩膀，但立马收回了手。然后对秘书说：明天还要去市里汇报工作，回了。杨说：今天吃好没有哦，照顾不周，多多包涵哟。李礼貌的笑了一下作为回答。他今天喝得十分高兴。分手时，杨玉芬一人送了一份礼物。说是山里打的野味，风干了的，带回家尝尝鲜。他提回了家，秋儿发现里面还有张银行卡。
杨玉芬果然非等闲之辈。她乘胜追击，很快与李红兵就熟络了。直到有一天，让众人认为刀枪不入的李书记与她同床共眠。当李书记搂着她无意识喊着“红儿”时，她明白了她成功的原因。她很快回家与包办婚姻的老公离了婚，这事直接让她父亲血压上飙住进了医院。
杨玉芬顺利拿到了旧城改造工程。渠道走得十分合理：一是支持本地民营企业，才能增加税收，增加本地财政收入；二是建筑资质一级；三是中标价不高，虽然后来的补充合同以各种似乎比较合理的原因让结算价高于了中标价。四是沂水县房地产开发公司承诺在沂水河边免费建个公园。这让其他领导无话可说。她在邻县的一个偏僻小区筑了一个与李书记的安乐窝。但李很少去。他把对方红的内疚，补偿在了杨玉芬身上。杨玉芬十分懂事，从来不问。旧城改造到一半，杨玉芬怀孕了，但她没有告诉李。好在是冬天，厚厚的外套可遮掩一下。几个月后，她确定了肚子里孩子的性别，决定告诉李。瞒也瞒不住了。
“我怀了你的孩子……”杨玉芬话未说完，李红兵就冒火了！
“不是之前说好了的么，你不是说采取了措施的么？！自己去拿掉！”
“这是意外，所以我自己都不知道。之前还以为太劳累了，例假乱了。去打了B超，是个儿子。”
听说是个儿子，李暂时没有说话。
“你放心，第一，我不会让你离婚，第二，不会让你负责。我只是想生下我们爱情的结晶。我想好了，公司在外地有个项目，我就以出差为名，躲几个月，生下来后，就说是抱养的。我表妹正好预产期与我差不多。到时就说她生的双胞胎，抱一个给我。大家都知道我与表妹比亲姊妹关系还好。”
这席话让李红兵沉默了。想到母亲在老家大家族里抬不起头，说他家没儿子，是绝户，他默许了。但叮嘱她各方面都要小心。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二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