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八五级》张槿樱

21、二十一 陈

　　陈二强毕业后被分配到县工业局。县工业局人事股长说，大学生是我们的宝贵人才，但按上面的指示要下基层锻炼，把他分到区头（县下面是行政区）的一个国有企业——宝龙机械厂。

　　他是宝龙机械厂第一个大学生，厂长挺重视他。二强先在车间实习了几个月，又在供销部门实习。二强踏实肯干，跑腿什么的，挺积极，工人师傅们都喜欢他。

　　他想去的单位是县物资局，据说他的档案都到了物资局了，还是被一个关系户顶替了。好在厂头效益还不错，计划经济嘛，包产包销。第一个月就领了一个半月的工资，二百多元。出纳说工资从报道的时间算，二强是上个月20号去工业局报的道，然后在家等待再次分配，没上班也要算半个月。他从来手上没有过这么多的钱，二强十分的高兴。

　　终于等到周末了，二强上街给妈妈买了一件白底绿碎花的衬衣，给大伯买了一瓶酒，还割了一块坐墩肉。

　　回到家，二强第一件事就是给了妈妈五十元钱。妈妈抹着泪说，你去读大学那年，我就凑了五十元你。你这是还给我呀？妈妈说着又笑了起来。

　　“妈，这是我给你自己用的，你想吃什么，想买什么，就去买。之前欠的帐，我来还，我的工资要不了多久就能还完。”

　　“终于吃上公家饭了。”妈欢喜的擦了擦眼睛。

　　“妈，我给你买了件衣服，你试试。”边说边把衬衣从包里掏了出来。

　　“妈这把年纪还穿这么花，那不成老妖精了。你莫乱用钱！”

　　“街上比你年龄大的都在穿，你怎么不能穿。你试一下嘛。”

　　妈妈试了一下，既合身又显年轻。虽然嘴上说莫乱花钱，心里却是甜蜜蜜的。

　　妈妈把新衣服脱下收好，说：“去喊你大伯，大伯妈过来吃饭，顺便去土头扯把蒜苗回来煎回锅肉。”

　　“要得。”

　　二强在供销部门没干多久，就调到厂办公室了。厂办要写很多材料，二强笔杆子耍得溜。原来写材料的老头儿姓谢，戴一副老光眼镜，背有点驼，永远的卡其布中山装，永远不停在写。据说他之前是村里的文书，据说经常加班，据说工业局看在他勤勤恳恳的情份上，很多材料就在上面修改了，没有让他返工，虽然这让工业局办公室的秘书很烦，但机械厂除了谢老头儿确实找不出能写的人了。

　　二强去了后，谢老头儿十分郑重的给他交待了这项工作的重要性，繁重性，让年轻人有心理准备，似乎这是厂里最重要的，难度系数最大的工作，没有之一。还抱出一大堆他曾经写过的材料底稿，让二强学习。结果二强第二次做这“难度系数最大”的工作时，就得到了上级的表扬，并且从来没有加过班。

　　干了一年多快两年的样子，二强就被提拔为厂办公室副主任。厂长经常带他出去应酬，他的酒量也慢慢锻炼出来了：从开始的一瓶啤酒就倒桩，到后来可以喝七、八两白酒。购货方经常给厂长送点踏花被，床单，土特产什么的，他也有份。

　　妈妈催着二强早点耍朋友结婚，她想抱孙子了。厂里的热心大姐给二强介绍了对象，是一名小学老师，姓林。林老师看中了二强拥有的那个年代少有的大学生身份，认为二强的前途是一片光明的，仕途是节节高升的。加之热心大姐违反厂里规定，告诉了小林老师厂里的奖金待遇。

　　俩人交往了一年多，准备结婚。三喜临门，二强被提拔为副厂长。厂里分福利房，二强按级别分到了三居室。林老师甚为满意。唯一不满意的是陈厂长每月要给婆子妈生活费。林老师认为结婚了，就该往小家庭交工资了，她必须把经济大权牢牢的抓在手上。为此两人争吵过几次，林老师认为这是原则问题，家里要换大彩电，皮沙发，安电话，都得存钱，还要为未出生的小孩考虑。小孩以后要学钢琴，得买钢琴。她数了一堆理由给二强听，二强说不过老师，只能悄悄的存点私房钱给老母亲。

　　结婚一年多，二强的儿子呱呱坠地。这让二强妈高兴坏了。她收拾东西准备来带孙子，但林老师说，为了下一代的素质，不能让没有文化的婆婆带。婆婆有些失落，但她是个大度的人，想到家里的动物（牲畜）植物（菜地）也离不开她，也就释然了。孩子的外婆正好退休了，于是单位退休，家里上岗。

　　二强几乎每天都有应酬，他能喝酒，也喜欢喝酒。有时是业务应酬，有时是请上级吃饭，有时是厂里的中层或其他人请客吃饭，林老师便有些意见。但二强时不时带些诸如烟酒，补品，水果等等东西回来，她也就不大说什么了。这些东西林老师几乎都拿回娘家孝敬她爹妈或给她兄弟一家了。她不让二强妈带小孩，又总在二强面前念叨孩子的外婆辛苦，婆婆既不出力也不出钱。二强听得烦，也不太想回家。

　　陈副厂长就在这小吵小闹的家庭生活中，按部就班的工作中惯性地消磨着日子。满足多于烦恼。他认为这辈子就向着光明的仕途，小康的生活奔去了。

　　此时，改革的春风正涤荡着中国城市大地。从1985开始经济体制改革，标志是《中共中央关于在城市进行经济体制改革的决定》。这个巨大的变革，从1978年底开始的对国有国营放权让利，两权分离的探索，到陈副厂长参加工作时政企分开与两权分离，于公于私都受益。于公，因为经营灵活，效益比之前好多了；于私，少了“婆婆娘”的管束，加之陈副厂长深得厂长信，他甩开膀子大干，制定了多劳多得与业绩挂钩，级别奖励等政策。他的付出也得到了相应的经济回报。他踌蹰满志地规划着企业的蓝图，人生蓝图，没料到春风得意马蹄疾之时，深化改革的利斧砍出了他嘎然而止的人生分割线。随着改革的逐步深入，九十年代中期，国企迎来了下岗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