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八五级》张槿樱

22、二十二 何美玉与

　　何美玉与周书琛比同学们晚毕业一年。因双喜市儿科医院成立不久，需要大量的医生，何美玉与夏凯便分配在双喜市儿科医院。临床医学系的书琛同学回到了丰足县人民医院。

　　在夏凯锲而不舍的追求下，在周书琛书呆子般的不解风情下，何美玉接受了夏凯。美玉分在了极需要充实力量的放射科，夏凯成了外科医生。美玉妈去医院看女儿，听说分配在放射科，气得掉头就回了县城。但何医生读书时是好学生，工作了是好医生。接受学校分配且工作兢兢业业。与夏医生俩人在事业上比翼双飞：何医生是勤奋努力，夏医生是脑瓜子灵。

　　周医生回到了县城，不久经人介绍找了个漂亮的老婆——卫生局的一名出纳小于。小于性格开朗，与周医生互补。

　　方红在老妈不停的催婚中，嫁给了供销社的一位副主任，姓王，名卫东。在老妈众多的推荐人选中，她随意点了一个。或许在她心目中，除了李红兵，嫁给谁都一样吧。好在老公脾气好，对她呵护有加。当体制改革的春风吹到这个小县城时，供销社和食品站解体了，俩人双双下岗。想到一对嗷嗷待哺的双胞胎，王卫东四处求职无果后，去了建筑工地搬砖。方红则在家照顾两个孩子。王卫东搬砖收入远远不够一家人的开支。好在有买断工龄的钱暂时补贴一下。随着孩子的渐渐长大，买断工龄的钱将消耗殆尽。看着每天疲惫不堪的王卫东把为数不多的流汗钱交到自己手上，方红心疼而焦虑。她认为自己该做点什么事。

　　方红把她的焦虑告诉了廖文梅，梅子说，你做鞋垫吧。梅子的妈妈就是做鞋垫补贴家用的，梅子有时会帮妈妈的忙。方红说妈妈家里正好有一台搁置未使用的缝纫机，但方妈妈不支持。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女儿吃得下这个苦？老公更是认为不行。但方红坚持要这么做。

　　“你带欢欢与喜喜就够累了，哪有时间做鞋垫？”方妈妈说。方妈妈要带孙子，偶尔也过来带一带俩外孙。

　　“能做多少做多少吧，做总比不做强。”弟弟正是创业时期，家里经济条件不太好，暂时靠方妈方爸的退休工资补贴。

　　但她不会踩缝纫机，梅子说，我教你。梅子从家里拿了些碎布头，两个小时不到，方红就会踩了，第二天就踩了十双，买了三元钱，这给了方红信心。俩孩子还小，需要照顾，方红只能见缝插针踩。晚上娃儿睡了后，她还要熬夜做，一天能挣六块钱左右。佳妮也会踩缝纫机，但不熟练，周末有空就去帮忙，但方红说，你做那鞋垫的针脚弯弯拐拐的，你别做了。佳妮说，踩在脚下的，又看不见，这有什么。方红说，人家收货的要看针脚。佳妮看方红做的，果然行线流畅，特别是拐弯处，弧线优美，像艺术品。

　　日子虽然过得紧紧巴巴，但看到俩可爱乖巧的儿子，方红与王卫东的一切苦累都烟消云散了。王卫东时常会给方红揉肩，以缓解劳累。俩儿子学样，也经常给妈妈捶腿捶肩。两双小胖手与讨喜的模样让疲惫的方红乐开了怀。

　　随着儿子的渐渐长大，花销更大，儿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营养要紧。方红思来想去，打算做服装生意。佳妮，梅子俩人凑了点钱在县城繁华处租了个门面，起名“虹影服装”。方红找信用社工作的表哥贷了点款，开干了。

　　虽然她有心理准备，但还是低估这行的辛苦。进货都是晚间坐专线客车去市里的批发市场，批发市场凌晨就开门营业。挑选好货物后，又坐专车回来。通宵达旦。第一次进货，坐在车上直犯困。下了车，凌晨三点，强打精神去挑货，有些货比较俏，还得跑快点去抢。回家已是第二天上午了，还得将服装整理上架。第一次搬三、四十斤重的货，方红差点没把腰压断。好在方红对服装有天生的鉴赏力，加之身材依旧苗条，颜值一直在线的她自己当模特儿，生意还挺不错。生意越好，货就进得越勤。进货销售都是方红一个人。王卫东对服装一窍不通，除了货到时帮忙搬运一下，其它方面一点也帮不上忙。看着日渐黑瘦的妻子，王卫东除了佩服，更是心疼。

　　这天是逢场天，生意爆好。方红站了一整天，早午餐都没时间吃，加之昨晚进货一夜未眠。傍晚回到家时，又困又饿，吃饭时努力睁开眼睛。晚上躺在床上，王卫东给妻子按摩捏拿，摸着妻子有了细茧的手，心疼得掉泪。

　　“你不要这么拚了，货进稀疏点，晚上早点关门。”

　　“生意这么好，哪舍得哟。我们俩个娃儿都要读书了，用钱的日子在后头，趁现在生意好，人年轻，辛苦点没什么。”

　　“你看你又瘦了，钱是挣不完的。”王卫东轻抚着妻子的肋巴骨，内心自责。

　　回答他的是一阵轻轻的鼾声。

　　贺佳妮分回了县财政局，踏踏实实的从办事员干起，慢慢的随着年龄工龄升着级别。她最初还动笔写点诗歌，散文，随笔什么的，也在市里报纸副刊上发表过两篇，后来温水煮青蛙的生活加之发表作品不仅仅靠水平，投了两次稿没音讯后，便放弃了。她一边舒适的生活着，一边心中有时会隐隐作痛。她把这痛用岁月静好深深的掩饰了起来。

　　局里鼓励大家考各种专业资格证 ，贺佳妮十分辛苦的考了注册会计师。对数字没感觉的她，付出了比别人多三倍的精力。考试那四年，没有周末，没有春天，更没有休闲。为了节约时间，连女姓最基础的护肤保养都免了。整天清水洗脸，素面对人。毕竟年龄大了，不保养的皮肤难以对抗岁月的侵蚀了。好在她天生皮肤好，考完后亡羊补牢，补水滋润补救后，恢复了一大半。

　　佳妮既要上班，又要面对不擅长的考试科目，这场考试于她来说无异于一场摧残！头发白了五分之一；每天面对电脑听网课，视力也下降了；停止锻炼的身体也差了很多，人几乎被掏空。唯一的收获是业务熟悉了，单位的任何业务岗位，她都能胜任，工作起来能力方面毫无压力。实践后再来学习，比单纯的在学校中学习，收获果然大得多。于是感叹，读书考试还是应该在学生时代！毕竟年龄不饶人，之前的天才记忆力已成了笨蛋记忆力。没谁强迫她考，是她自己在强迫自己。这也成了她一生中的痛点之一。爱美的她，青丝不在；人到中年，才来调理透支过度的身体！直到老了，她才总结出来，自己与考试是绝缘体。人这一辈子，自己不能与不擅长的事情较劲，能把兴趣与特长与工作结合起来，自然是最好的。但她偏偏从事了与数字打交道的工作。即使在单位上从事后勤也好很多。

　　记得她刚到财校时，给她比较喜欢的高中老师写过一封信，倾诉自己的苦闷。老师曾当过知青，受过“□□”的牵连。但他的人生很励志，事业也比较成功。他回信说，人要把工作与兴趣分开来，他现在从事的也不是他喜欢的工作，但他仍然做得很好。职业的本质，于目前的现实来说，首先是谋生的手段。命运多舛，唯有努力，经历坎坷，定能成就日臻完美的人生。老师的开导与鼓励给了佳妮些许安慰。

　　有一天，佳妮接到一个电话，是大学时的班长打来的。班长毕业后分到市区的财政局。他干了几年，已提拔为科长，且有进一步向上提拔的势头。班长刚参加工作时，在一个无所事事的财政所，他为了打发时间，参加了注册会计师，律师，建造师，评估师的考试，拿了数个证书。调到局里面后，发现会计师事务所前途远大。便顶着各方压力辞了职，自己成立了远大会计师事务所。他听说贺同学拿了ＣＰＡ证，也了解她是个做事认真负责，能写肯干的人，便动员她加入他的事务所。他告诉老同学，虽然累点，但经济效益远远大于单位上。他现在业务量大，急需人手。佳妮愿意去的话可以参股，以解她后顾之忧。佳妮相信他说的话，在90年代中末期，能拥有私家车的寥寥无几，班长就是其中之一。当时佳妮还在单位上累死累活的加班。她十分委婉的找各种借口拒绝了。

　　“你再考虑一下。你干这么多活，这么累，领导想到你没有？你老老实实一个人，仅凭能力与实干，你是得不到提拔的。你来我这儿，你会有一个不一样的人生！我相信你！再说体制内除了吃“老安胎”，没啥意思。除非你有关系运气好混个职务。”班长继续游说道。

　　“班长，我佩服你的胆量与魄力，我也相信你的事务所会如其名字一样有远大的发展！我羡慕你，但我有实际困难，家里人也不支持。”佳妮哪有什么实际困难，如果说班长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自己却始终不敢当第二个吃螃蟹的人而已。

　　“你那些困难都不是困难。你现在是在可以遮风避雨的温室里，不愿意出来在大风大浪中闯荡。如果你在上无片瓦的地方，你就愿意出来。”班长一语中的。

　　在经济改革的浪潮中，有从温室中出来闯荡的，有从上无片瓦的地方出来闯荡的。特别是从温室中出来的，除了魄力还需远见。这些弄潮儿有的闯得头破血流，有的闯出了一片天地。班长自然是闯出了一片天地的。他的事务所开成了连锁，在房地产业如朝阳般升起的时候，涉足了房地产业，在房地产业渐入夕阳时全身而退。这个改革的受益者赚了个盆满钵满，又低调的从事慈善事业，这让他收获了好名声。地方志都打算写他几笔，也算留芳百世吧。在毕业三十年的同学会上，俩人相见，说佳妮一点不后悔，是假的。但她不是拜金主义者，平庸的生活也过得有滋有味。倒是班长替她惋惜。毕业实习时，班长与她等几名同学在一家国企实习，朝夕相处了两个月，太了解她了。

　　在参观学校新貌时，俩人走在了队伍的后面。班长问了一下贺同学的近况，她向班长诉说了工作中与个人的苦恼：务虚多于务实，形式多于实质，单位上耍的耍死了，累的累死了，甚至耍的好还会评上先进，各种无意义的会议众多，挤占了业务工作的时间；在各种晋升上的不公，干活就想到她，荣誉都想不到她，属于老实人不得志之类。班长静静听她抱怨完，然后对她说，你与别人不一样，别看你外表柔弱，你根本不适合在格式化的体制内。你善于组织计划安排，办事有条不紊的能力应当是一个好领导，但你清高的性格，实事求是的作风，让你当不了领导，虽然你没有走仕途的打算，但在体制内，越住上走，你才能实现自己的一些想法，左右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本来有一个让你尽情发挥的平台，你不敢。可惜了你才华与激情，善良与刚正。在体制内，你的能力没有得到锻炼，你的缺点没有得到克服，你的优点正被体制弱化，你成长得很慢！现在的工作磨去了你的棱角与志向，封闭了你洋溢的才气，纵然你心有不甘，但你已“朝九晚五”地走向退休。或许你的人生可以精彩，可以浓墨重彩。一些不是生来平庸，而是没有一个能激发他们潜能的舞台。

　　没想到不惑之年的班长竟然还有这样的激情。他外表在迎合，适应社会的同时，保持了难能可贵，永不放弃的初心。他的尖锐直指佳妮的痛处。她痛得心很沉重，压抑，难受。此时的她后悔不已。她应该去属于她的天地展示，捶炼，在翻涌的时代浪潮中，大浪淘沙，把自己淘成金子。即使伤痕累累，但人生至少无悔！但木已成舟，人生不可重来。我们曾经很有情怀的贺同学继续当着别人眼里羡慕的公务员。

　　听办公室的美女同事说，“虹影服装”新进了一批漂亮的衣服，佳妮下了班就去方红的门市淘衣。下班时间，没顾客。佳妮一般都挑这个时段过来，清净。

　　“方老板，听说你又进了货，有适合我的没有？”佳妮声音不大，却把正在专心清帐的方红吓了一跳。

　　“你早点不来，都卖得差不多了。自己选，你那身材，闭着眼睛挑。”

　　“我这身材敢跟方老板比？你身上这条裙子还有其它花型没？”

　　“还有黄花和紫色的，你穿紫色的好看。穿出去给我打广告。”

　　佳妮去试衣间试衣服，听到外面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跟方红打招呼。出来一看，果然是廖文梅。

　　“今天我们约了的么？到得这么齐？”廖文梅看试衣间钻出来个贺佳妮。

　　“你今天不辅导学生么？”

　　“今天学校放暑假，我也放假。去缴了电费，路过顺便来看看。没想到你也在这儿。”

　　“给我看看，好看不？”贺佳妮站在镜子前。

　　“模特儿哟！” 方红说 。小贺穿衣服的尺码就跟橱窗里模特儿的尺码一模一样。“把你拉长十几公分，可以去当时装模特儿走秀了。”

　　“我胸平了点。”

　　“模特儿就是平胸，胸大当不了模特儿。你的腰臀比特别好，所以穿修身款特好看。”

　　廖文梅心中一阵刺痛。看着贺佳妮线条优美的背影，光洁的胳膊，小腿，她除了羡慕，更多的是无奈。除了脸颈，小梅的皮肤凹凸不平，扭曲发暗。乍一看，令人发怵。所以三伏天也只能长袖长裙的掩盖起。短袖短裙短裤在她二十岁那一样，永远退出她的衣柜了。这对身材一直不错，喜欢穿戴的梅子来说，成了一个永远的痛。随着时间的推移，疤痕在淡化，这痛却时不时被碰到，仍会流血。

　　“梅子，你若是不受伤，做服装生意不会比我孬。”只要有件样品，梅子就会裁剪缝纫出来，看到同学的漂亮衣衫，她买来布料，照着做。做出甚至比样品还漂亮，也是个与服装有缘的人。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梅子笑着说出的这句话，何尝不是三人的心声！

　　“难得三人不约而同，今天我请客，去搓一顿！方老板今天可否早点打烊？”佳妮说。

　　三人举双手赞成！

　　找了一处静僻的有带情调的餐厅。点了梅子酒，不光甜甜的好喝，酒精度数低。

　　“第一杯，祝我县的服装大咖方老板生意一直红红火火。”

　　“第二杯，祝我县的校辅名师梅子老师事业一直顺顺利利！”

　　“第三杯，祝我们三人及全家在往后的日子里，坎坷不再，幸福圆满！”

　　方红突然落泪。俩人慌了，忙问怎么了？方红抽泣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