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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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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发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西南地区的一个小县城——丰足县。丰足县城有东南西北四条街,分别称为东关,南门,西门,北街,四米左右宽的街道两边是居民房,以穿斗结构的房屋为主,只有县政府与县百货公司,五金公司,商业局、二轻工业局、工业局、县医院等单位是砖房或楼房,最高的楼房有三层高。楼房寥寥无几,县城称为城关镇,人口一万余人。
贺佳妮的家在县工业局内。从大街旁一条三米多宽的胡同往里走约十米左右,便到了工业局。工业局的大门是漆着黄色油漆的双开木门,一扇木门上面挖了个可供一个人进出的小门,小门门槛有30公分左右高,小孩子进出有点吃力。在贺佳妮的印象中,大门几乎没打开过,总是见大人们佝着背从小门进进出出。工业局是一幢二层楼的楼房。一楼办公,二楼是单身宿舍。办公楼的后方是一个长方形的大坝子。坝子的右边是伙食团,有伙房与食堂;左边是一间很大的空房子,近80平米,贺佳妮也不知道这间房是做什么的,均是砖木构的平房。长方形坝子的前端有几级梯坎,上了梯坎,走十米左右,便是工业局家属院。家属院是一幢每层楼有公厕的三层筒子楼,这在小县城已属豪宅了。与豪宅一墙之隔的是县城最好的中学——丰足中学,当地人简称足中。故事从足中展开。
贺佳妮1982年从丰足中学的初中懵懵懂懂毕了业,以一分不浪费的中考成绩险上足中。这一年足中的高中首次在全县范围内招生,全县的区中学,乡中学与县城所有初中毕业生联考,择优录取,共招生300余人,六个班。之前足中的高中部只有二个班。这一年,足中的高中从二年制改为了三年制,称为高八五级,但县里其它学校的高中仍是二年制。
准确的说,足中的高八五级是恢复三年制。1951年10月1日,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公布了《关于改革学制的决定》,废止旧学制,实行新学制。新学制规定:小学5年、初中3年、高中3年、大学与专门学院4-5年。“□□”期间,将高中学制缩短为两年。随着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全国各地从1983年起,逐步将高中学制恢复为三年。
足中82级初中部只有两个班,考上足中的约一个半班。足中在高中分班时,将足中的学生集中分在三班与五班,三班与五班的师资力量配备相对较好。或许是考虑到足中的学生学过英语,而乡镇的学生几乎都没学过英语。于是佳妮所在的五班有很多初中,甚至小学的同班同学。
佳妮以为区乡中学不学英语是因为师资不够,后来听老师说过这样一段历史:1973年河南省南阳市唐河县马振扶公社中学的学生张玉勤在英语考试试卷上写了这样一句话:“我是中国人,何必学外语,不学ABC,也当接班人。”并把考卷揉成一团扔到地上。有同学捡起来交给了老师。张玉勤被老师和校长批评后,自杀了。全国因此掀起了批判学习外语的高潮,于是许多外语老师被迫改行。
中考考入足中的区乡学生,英语没有一个人及格,有9分的,有10几分的,运气好的学生靠选择题、判断题勾勾叉叉一阵乱蒙,得了28分。于是足中高一英语教研组自编了个过渡教材,分班进行英语教学。区乡的学生学完初中课程,再学高中课程。
贺佳妮小学,初中都迷迷糊糊的读着,那时的她只知道爬皂角树,成绩与她的学习态度一样随心所欲。小升初与初升高全靠两篇好作文才勉强考上丰足县最好的中学——丰足中学。佳妮小时候睡前每晚父亲都给她讲故事。父亲好不容易找来《水浒》等四大名著,他读后便给女儿讲。讲四大名著里面的故事。于是佳妮很小就知道豹子头林冲,及时雨宋江,“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的王熙凤家,“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的贾家;在孙悟空肚子里闹腾铁扇公主……
在父亲的影响下,佳妮酷爱阅读,小学时把家里父亲的藏书与借阅的书,囫囵吞枣读了个遍。五年级时,磕磕碰碰读完了《红楼梦》,虽然《红楼梦》里的字都认不完,佳妮仍能感受到文中方块字堆砌出的各种美。她的语文成绩特别好,写得一手漂亮的作文。她记忆力超强,一首诗,一篇课文轻松就能背下。但她背乘法口诀表却背得很吃力,数学成绩中等偏下,严重偏科。佳妮初中,高中能考上足中,全靠独占鳌头的文科成绩,以至于后来觉得自己的考运都是被这两次考试用光了,之后的各种考试,包括工作后考注册会计师,建造师等等,虽然十分努力,知识点也掌握得不错,考运却没了,关键时刻以一分之差过不了。
佳妮除了英语与语文课有兴趣,其他的课都在走神。特别是物理化学,一上课仿佛进了云里雾里的大山中。化学老师肢体幅度很大的在讲台上投入而卖力的讲,佳妮只当看小品。她怕与老师的目光相碰,害怕老师提问,好在化学老师不爱提问,似乎也没有关注到她这个瘦弱的小女生。
英语老师是一位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中年人,姓李,名文泽。年近5旬,头发略微自然卷,微卷的头发整齐的向后梳,成波浪形起伏。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的中山装没有一丝折皱,十分合身地衬托出魁梧挺直的身板,如同一位充满阳刚之气的服装模特。佳妮觉得这么洋气而讲究的老师只能教英语。据说李老师解放前曾经在国民党队伍中当翻译。在国民党当英文翻译,自然是接触达官显贵,见过大世面的。但如何到这所县级中学教书,她就不得而知了。
李老师上课会顺便给同学们说说怎么吃西餐,为什么称西餐为一道菜,而不是一碗菜,一盆菜。调侃中餐的汤就是在汤里洗筷子。而当时,不要说丰足县,连西南重镇的双喜市都没有一家象样的西餐厅。同学们也就在电影电视里看过吃西餐。贺佳妮第一次见到李老师,头脑中就冒出两句成语:气质卓然,鹤立鸡群。
李老师不光气质温润,课也上得顶好,特别是师德,教养令人耳目一新。李老师虽不是师范毕业,但“身正为师,学高为范”身正为师这几个字是十分配他的。无论同学的成绩好坏,他对待每一位同学的态度都是一视同仁且笑咪咪的。
有一次,贺佳妮午休睡过头了,飞快冲向教室,李老师正在讲台上口吐莲花般说着叽珠英文。贺佳妮突然灵光一闪,吐出一串英文,大意是:报告老师,我迟到了,但不是有意为之,请老师原谅。然后向老师微微鞠了一躬。李老师微笑着让她进了教室。李老师从来没有带着不良情绪批评过任何人,包括他带的徒弟。后来贺佳妮才明白,这就是修养。课后李老师非但没有批评她,还专门鼓励她,说你的口音很纯正,让她多说,大胆地说英文。最后指出了她的一个语法错误。这个错误,贺佳妮永远都不会犯了。毕业工作后,在县里的一次文艺活动中,年逾花甲的李老师还教贺佳妮跳国标舞。佳妮记得老师告诉她,她们跳的是摩登舞中的一个舞种——狐步舞,以及为什么叫狐步舞,这是后话。
李老师带了一个徒弟,叫陈思泉。陈老师刚从师范校毕业不久,瘦高的白面书生。如果说李老师的身材是武生,陈老师的身材就是书生。佳妮见到陈老师,头脑中冒出一句话:公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加上初中两位英语老师也是帅男靓女,于是她总结:教英语的与学英语专业的都是很洋盘的。
佳妮因为是走读生,加之高中要上早晚自习,与班上的同学接触不多。课余耍的还是初中要好的两个女同学:曾小希与廖琴。区里,乡里考进来的同学都住校,交往少。班上的女同学大都胸部开始发育,腰臀稍显丰满。有几位女生,或许是在家干过农活,也或许是遗传,有着结实的大腿与腰身,显示出少妇的风韵。在这些同学面前,班上年龄最小,个子也瘦小,发育晚的佳妮仍是一副小学生模样。这让她有些自卑,不过这自卑是瞬间的事儿,如同春天的柳絮,被风一吹就没了。
课间休息十分钟。佳妮象个猴似的在双杠上甩来甩去,她个子小又灵活,双臂后旋,头朝下,一只脚挂在杠上,一只脚指向天空。头发汗津津的,几络头发粘在脸上,其余垂直朝地。太阳光穿过头发,把这黄毛丫头的头发染得金黄。黄毛丫头倒着头看操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煞是有趣。廖琴站在杠前,她说她来例假了,不能翻杠。佳妮还没满15岁,至今没来例假。她想:你没来例假的时候,也没见你翻杠。你那圆滚滚的身子在杠上翻得动么。
头朝下的佳妮看到一双穿黑皮鞋的脚,顺着脚看上去,是陌上人如玉的陈思泉老师,陈老师一条浅灰色的长裤,白衬衣,一副框架接近肤色的眼镜衬得脸更白净。他腋下夹着教案,个头太高有点佝背,向办公楼方向走。去办公楼,操场是必经之地,佳妮吊的双杠在去办公楼的折拐处。佳妮看见廖琴拢了拢头发,站直了身板,把胸部往前挺了挺,在双杠下扯了一根狗尾巴草,放在鼻前嗅着。佳妮想,这狗尾巴草,没什么香味,嗅什么嗅!陈老师急匆匆从双杠旁边走过,目光坚定地朝着前方,余光都没扫一下双杠的方向。佳妮见廖琴气馁的扔下狗尾巴草,还踩上了一脚。这时上课铃响了,佳妮翻身下来,与廖琴冲向教室。
陈思泉老师身高近1.80米,长相帅气,一副文弱书生相。念大学时,他成绩名列前茅,成了一众女生的偶像。在学校上映了一场“众女思泉”的长剧。貌美而不自知的的陈老师一心扑在学业上,自己成了学校的“校草”还不知道。到了足中,又成了足中众多女生的偶像。当然,佳妮不在“众女生”之列。佳妮心中有比较喜欢的人,就是从小学读到高中的一个男生。这男生其貌不扬,个子也不高,比较老实文静。但佳妮就觉得他好看。懵懵懂懂的佳妮觉得自己有这种想法太卑鄙了,所以紧紧藏在心里。有同学随意议论起他,自己总装着不在意的样子。明明想听关于他的一切,却在别人说起他时,打断别人的话,另起话头。
进高中时,按中考成绩排名,佳妮是班上倒数几名。一学期下来,班主任老师给同学们的期末成绩重新排名,佳妮的名次上升了二十几名。位居班上中等,这样的结果全靠语文,英语做了大贡献,也由于区乡来的部分同学被英语成绩拖了后腿。老师让进步大的同学介绍经验,佳妮不晓得如何介绍。她学习既不勤奋,也不努力。语文课与英语课就上课凭兴趣听听,上早自习时背一背,就考了全班第一。数理化成绩只比及格分多一点点。
每天下了晚自习,佳妮背起书包比兔子还跑得快。这天,廖琴约佳妮一块回家,佳妮要回家拿一本小说借给廖琴,廖琴回家要经过佳妮家门口。下课时,廖琴说肚子不舒服,要上厕所。佳妮只好在教室等她。佳妮发现,虽然下课了,除了走读生,教室里的同学们仍在安安静静的自习着。佳妮问住读生姜小环,你怎么还不走啊,姜小环说,我们要等教室熄灯了才走。佳妮想起上个周日,她与妹妹跑到学校的操场耍,路过教室,看到很多住读的同学在认真学习,心中不由得一阵羞愧。心想,姜小环成绩那么好,都那么努力,自己从明天起,也要努力了。这样的誓发了无数次,每次都是努力了几天后又偃旗息鼓了。
班上订了报纸,却少有人看,大家都忙着看教材。佳妮虽喜阅读,但家里也订了同样的报纸,所以也少有看,偶尔无聊时去翻翻。最近报上出现频率最多的是“深圳”二字。“圳”字佳妮不认识,心中默念“川”。所谓四川人生得奸,认字认半边。就这样在心中默念了一段时间,终于有一天因为读报认识了。
每天晚自习前二十分钟,是文娱活动时间。五班的班主任刘老师认为文娱活动时间该读报,关心一下国家大事。于是,贺佳妮同学知道应该念“深圳”,而不是“深川”,从此这个词便时常出现在耳边,同学们晓得了那是与目前的自己没有一毛钱关系的改革前沿。“改革”二字对刚进入的高中的学生来说,还是太抽象,“开放”,“通商口岸”、“小鱼村”、“自由贸易”等等词语,同学们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还是没明白其重大意义。但“深圳”却成了刻在脑髓里的无法磨灭的印记了,如同北京,上海一般的耳熟能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