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八五级》张槿樱

19、十九 四年的大学

　　四年的大学生活快结束了。李红兵根本没打算毕业后回老家，他想留在运城。他早做了两手准备，如果毕业能留在运城更好，若不能就继续在本校读研。他成绩一直不错，但想达到目的，可能光靠成绩不行，为此他颇为焦虑。

　　初春的某一天，李同学在校园碰到玉教授提着一捆书，便帮忙提到教授家里。刚把书放在桌上，抬头看见一个文静秀美的姑娘，抱着一只猫，十分的安静的坐在沙发上，便对她点了点头。玉教授说：这是我女儿，名叫玉簟秋。李同学说：好美的名字。他自然知道这是宋词的词牌名，只是将其作为名字，还真有创意。这时猫可能见了生人，一下子从姑娘怀中窜出去，玉簟秋起身去抱，急了一点，脚被茶几的腿绊了一下，摔倒在地。李同学急忙去扶起来，发现玉簟秋的一条腿有些不对。

　　“受伤没有？秋儿。”玉教授着急地问道。

　　“脚有点痛。”李红兵一看，脚脖子肿起老高了。

　　“刘妈，刘妈！”玉教授大声的叫着保姆。

　　“刘妈出去买菜了。”秋儿说。

　　“药箱在什么地方呢？”玉教授着急起来。

　　“去医务室吧”李红兵说。

　　“对，对，对，去医务室。”

　　秋儿痛得站不起来。

　　“我背你去。”李红兵说。

　　“好，好，只能这样了。”玉教授说。

　　去医务室看了看，还好没伤着骨头。敷了药李同学又把秋儿背回了家。

　　玉教授著作等身，在运城大学乃至全国都颇有名气。她是文学系的系主任，也是李红兵的任课老师。她一直比较喜欢勤奋刻苦，很爱向她请教问题的李红兵同学。彼时，李同学报考的是玉教授的研究生，但听说竟争激烈，有两位有家庭背景的学生据说已给玉教授打过招呼了。

　　背秋儿看病拉近了李同学与玉教授的关系。他借口去了几次玉家，知道秋儿从小患小儿麻痹症，有条腿轻微残疾，走路有点跛。

　　他听说本届大学生的分配很可能是哪儿来就回哪儿，可能留县城都比较难之后，心中有些焦虑。如果研究生落榜，情况就比较具体了。思前想后，经过几个不眠之夜，他做出了人生中第一个艰难的决定。

　　她开始追求秋儿。

　　玉教授知道后，找他谈了话。

　　“秋儿是有残疾的，你看上她什么？”

　　“老师，我不是看上，我是喜欢。我喜欢秋儿象修竹一样遗世独立，清幽淡泊的气质。秋儿象您，满身书香，我们有共同语言。”

　　秋儿除了一条腿有点问题，无论外表与气质，属佼佼者。

　　“但她毕竟外观有瑕疵，生活也有些方面受限。”

　　“老师，秋儿的生活完全能够自理。之前在图书馆第一次看见她时，她就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印象，但当时不认识她，更不知道是您的女儿。”

　　“这是大事，我希望你考虑好。先征求一下你父母的意见。我给你一周的时间考虑。你不要对我有任何顾虑。”

　　“好的，我一定认真考虑。”

　　这一周，李红兵考虑的却是如何给方红写信，如何顺理成章地结束这段恋情，如何将对方的伤害降低。他当然知道这伤害是巨大的。

　　一场倒春寒，让准备花枝招展展示春装的方红捂上了稍薄的冬装。她左手提了一只猪蹄，右手撑着伞到梅子家取信。

　　“食品站内部价处理猪蹄，我的名额给你。”

　　“你家呢？”

　　“干哪行吃哪行，我肯定有噻。”

　　“我家就靠你吃点价廉物美的嘎嘎了。”

　　“举手之劳哈。”

　　梅子接过蹄子，看着方红被风吹红的脸，捏了伞把的手有些僵硬。便取笑道：

　　“若不是来取情郎的信，这种天你能来看我？”

　　“你这个没良心的，我陪你比陪情郎的时间多哈。今天的风有些不正经，天气也对我冻手冻脚的。”

　　“怕是你的情郎在信里对你不正经吧！”

　　“讨打！你这个两情相守的来气我这个异地恋！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各人拿了信快走！”

　　“以后不麻烦你老人家啦，我妈基本上默许洪兵啦！”

　　“恭喜你革命成功！”

　　方红冒雨回到自已的小屋，满心欢喜地拆开信。

　　美丽的彩虹：

　　你在干什么呢？我猜你在梅子家。当初你劝我考研，我考上了玉教授的研究生。她的研究生十分难考，考前我以为自己考不上。我打算放弃读研，回家工作。前两天，玉教授找我谈了话，大意如下：

　　一、好男儿志在四方，大丈夫以事业为重。她说我的事业可以更上一层楼，以后会跟她一样，成名成家，大有可为。

　　二、我们的小县城难得出一个人才，回老家事业就止步不前了。在外事业有成了，也是给家乡争光。

　　三、玉教授正在编纂一本书。这是她几十年的心血集成。她让我做她的助手，并考虑作者加上我的名字。

　　我作为一名贫困的农村学生，能有这样的机会十分不易。考虑再三，我决定读研。读研加编书，会让我无暇顾及其它。唯有全身心投入到学术中去，才能不负老师，不负韶华。但这样会耽搁你的青春。我俩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趁青春仍驻，你去寻找你的幸福吧，祝福你！之前我们的一切美好是我这一生最珍贵的财富，我将永存于心。大恩不言谢，拳拳待报答！

　　　　 　　罪人：李红兵
　　　　 1989.3.5

　　方红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信，颤抖着把信又读了一遍。李红兵寒假回来俩人还恋恋不舍的！这突然袭击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信已被泪水打湿，她的心要爆炸了，头也要爆炸了。但她不想在家大哭，她冲了出去。

　　雨被风裹挟着落在为情所伤之人的头上，无情的打在脸上，泪水雨水糊乱成一片。她漫无目的机械的移动着步子，任泪水狂泻！又似乎被一根线牵引着毫无意识的走到了与李红兵第一次见面的黄桷树下。泥泞糊住了她的双脚，她走不动了，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醒来的时候，方红发现自己在县医院的病床上。妈妈坐着床边，梅子站在床边。

　　“小红，你终于醒了！”妈妈喜极而泣。

　　“我怎么在这儿？”方红头疼得厉害。

　　“你高烧了一整天，也睡了一整天，一直在说胡话。可把王孃孃急坏了！醒了就好！”梅子说。

　　“妈，我要喝水。”方红嗓子干得难受。

　　梅子端上一杯水，方红一口气喝干了。

　　“我头疼，还想睡。你们都出去吧。”

　　“那你睡吧。我走，让梅子在这儿陪陪你吧” 方妈妈说。

　　　“不用，你们都走吧。”

　　方红头痛欲裂。她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全是李红兵的脸。她闭上眼睛，他与李红兵在一起的情形在大脑中放电影。之后，她开始失眠，整天无法入睡。医生给她开了安眠药。

　　一周后，方红出院了，除了失眠，身体似乎是无大碍了。除了几个知情人，都以为方红是淋了雨发烧住院而已。

　　“我要写信去问李红兵这个陈世美，他凭什么说分就分，要不是你资助他，他能轻松读完这个大学么？！现在美其名曰要追求事业，他莫不是去追求大城市的美女哟！”

　　“你不要写！他追求事业是对的，以他的能力应该在大城市发展。”方红忍住心中的痛楚。

　　“你就护着这个陈世美吧！”梅子气不打一处来！

　　这天梅子下了课，去看妈妈。一位学生在梅子处辅导后，成绩提高很快，家长甚是感激给梅子提了点营养品。梅子便给妈妈送去。回到家，妈正在做咸菜，做的是大头菜。这是家家户户几乎都必备的咸菜。将如拳头大的菜根洗净后风干其水份，然后用粗盐腌制，讲究的人家用腌了肉的盐水腌。做大头菜的时候，因为临近春节，条件好的人家会做腊肉，盐肉，酱肉，风吹肉什么的。腌好后，放在陶缸里，用石头或重物压上几天，把水份压干后，再晾干菜中水份，放入隔绝空气的坛中，可以一直保存下去。这种坛子，口子朝下，称为葡坛。坛内装满干咸菜后，用细长的竹蔑挽成圈放在坛口，挡住咸菜掉出来，坛口放在盛水的平底钵中，以隔绝空气保证咸菜放置几年都不腐败。大头菜一般有两种形态，一是整个大头菜，一般用于炖鸡、炖鹅或炖肉；另一种形态是做成大头菜丝，在生坯时就切成丝，腌好后晾干放置坛中，一般用来炒回锅肉，肉片什么的。每家人户两种形态的都会做一些。梅子妈在昏暗的灯光下切丝，一个用来晾晒大簸箕里放个菜板，切了一半了。梅子于是帮着切丝。俩娘母边切边聊天。

　　“梅子，有件事，妈一直没给你讲。”

　　“啥子事？”妈有些神秘的话让梅子充满期待，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菜刀。

　　“你十岁哪年，有个道士先生看到你，说你在二十岁有一场血光之灾。我问算命先生怎么办，他说让我给10块钱，他可以化解，即使不能化，也能将大灾化为中灾或小灾。但哪时10块钱差不多是一家人的生活费。我怎么舍得，再说，十年后的事，我也不大相信。以为他是骗钱的。没想到真的应验了！”

　　“有这么玄？妈，这是真的？！”梅子不敢相信。

　　“真的，妈什么时候哄过你。现在想来，这是命。命中注定你要历经这一劫。早知如此，就是一家人饿饭，也要给他10块钱呀。”

　　“妈，你也不要自责。那时家里哪有余钱？衣服都是小的捡到大的穿。弟妹总说，我穿新衣服，他们穿补疤衣服。”

　　“唉，是呀。妈记得，你们要过生才能吃一个鸡蛋。没过生的就眼巴巴的看到过生的吃。我看到都心酸。”

　　“就是，那时我们就盼到过生和过年。过生有煮鸡蛋吃，过年有肉吃。那时拿到鸡蛋还一下舍不得吃，要放在荷包里捂很久才舍得吃。我们一家人除了娃儿过生还能吃个蛋，你过生却不煮给自己吃。我还记得，有时饭不够，你就不吃，说没饿。小时候以为你真的没饿，现在才晓得，那个年代，肚子里没油水，你怎么会不饿？你是省给我们吃。”

　　“你晓得为啥子要吃煮蛋嘛。一是把蛋放在米锅里煮，补人；二是希望日子过得快一些，象蛋一样很快就滚过去了，那时日子难熬呀。”

　　夜深了，妈妈让梅子回去休息了，梅子说，明天学生放假了，她不忙了，切完再回去吧。俩娘母忙到凌晨才切完。困极的梅子想到明天能睡到自然醒，特心满意足。自学生学校放假，梅子的辅导班开学以来，她都是早早起床，难得睡个懒觉。睡醒后就去陪方红。

　　第二天，梅子早早地醒了，比平时上课还要早。她准备再睡个回笼觉，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她暗自骂自己贱命，平时闹钟响时，都是挣扎着起床，现在有时间休息了，又早早醒了。洗漱完毕，她莫明奇妙的心慌，她也不知道慌什么，她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方红兴高采烈的穿着漂亮的大衣与李红兵一块来找她玩。她预感不好，便向方红家奔去。

　　天还没有亮，梅子敲开了方红家的门。方母刚刚起床，梅子直奔方红的房间，但敲不开房间门，方父一脚踹开了门。

　　方红躺在床上，不省人事，书桌上有一个空药瓶。梅子认为方红吃了大量的安眠药。

　　洗了胃后，方红醒了过来，人木呆呆的。城关镇一枝花殉情之事，很快被添油加醋传遍了小县城。

　　“你个傻妹崽，为了个李红兵，你值得么？！他比你父母、亲人都重要？！”梅子恨铁不成钢。

　　“说实话，尽管李红兵上了名牌大学，我从来就没认为他配得上你！现在成了陈世美，这种人更不值得你为他殉情。你都知道劝我，为了亲人活下去，你自己呢？我一残疾加无业人员都活得好好的，你一大美女还有那么好的工作单位，还不想活了！你让我上哪儿讲理去！方红，听我的，时间是治愈一切伤痛的良药，你坚持下去，美好的生活在向你招手。”

　　之前方红并非吃了安眠药仍睡不着，而是把药攒起来，没吃。现在药由方母每晚守到她吃下去，且每天陪着她睡。方红终于不忍心了，她看到妈妈就想到梅子
　　的母亲，辛苦把自己养大成人，还让父母担惊受怕，她决心放下李红兵，不理外面的流言。
　　深夜，她坐在桌边，从抽屉里拿出第一次在车站送别李红兵时，给她的信。这封信，她一直珍藏着，总是在不眠之夜给她慰藉。

　　致FH

　　想你的情觉

　　似一幅永不褪色的油画

　　念你的初心

　　如夏日荷塘肆意怒放的花

　　爱人啊

　　你是不是徐志摩的诗

　　隽永得让人永远读不够

　　洪兵于85.8.25日深夜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洪兵于85.8.26日晨

　　这本是李红兵与方红离别时随心情写下的。走时，他突发奇想给了方红。方红在无数个深夜将这张信纸的空白处写满：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己时。

　　枕前泪共帘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

　　相思树下说相思，思郎恨郎郎不知……

　　她拿起李红兵送给她的笔，在信纸的背后写下：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然后把笔与纸放进盒子里。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使用这只笔，最后一次看这封信。让它们随这段感情一起尘封吧！泪在流，心在痛。方红掏出手绢擦试着眼泪，手绢能试净泪水，却试不到流血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