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八五级》张槿樱

18、十八 廖文梅决定

　　廖文梅决定绝食。她也只能用这种方式达到自己的目的。第一天，她说没胃口，妈妈便熬了粥，她仍是不吃。妈妈以为她感冒了没胃口，便请来中医，中医开了药，她药也不喝。无论妈妈与伯妈如何劝，梅子硬着心肠始终不张口。廖母这下慌了神。

　　廖家隔壁是城关镇卫生院。卫生院的熊医生是看着梅子长大的，十分同情梅子的遭遇，每隔几天就利用休息时间免费给梅子上药。这天中午，熊医生照例过来换药。廖妈妈给她说了梅子的情况。此时梅子已绝食三天了。

　　梅子烧伤面积大，每换一次药挺费时，也挺累，熊医生当天接诊了很多病人，有些乏了，把药换完，腰快直不起了。梅子甚为感动：“谢谢熊孃孃，给您添麻烦了，以后您不用来了。”

　　“我可以不来！你快哭瞎双眼的妈妈呢？！每天在滴水成冰的院子里蹲着的邓军呢？！把你从阎王殿抢回来的医生们呢？！每天轮流来陪你的同学朋友呢？！你想把大家之前的努力全部归零，你对得起谁？！死很简单，却很自私！你在一点一点的好转，你的肘关节都能弯曲了，你为什么要放弃！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大家第一次看见温和的熊医生发这么大的火。

　　梅子听到妈妈在屋外啜泣。大伯妈一直在屋外陪着梅子妈，这时忍不住进屋来了。

　　“梅子，你躺在床上不知道，邓军每天晚上在外面守着你，守了多少天了？！你睡在暖和的屋里，你晓不晓得外面是数九寒天？！就连三岁的娃儿都能看出小邓是真心的，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对象，你不要再伤他的心了！也不要伤你妈的心了！”大伯妈为小邓打抱不平。

　　“你现在痛，我知道，但不会痛一辈子。辛医生不是说了吗，只要好好养伤，会好起来的。但你走了，你的亲人，特别是你的妈妈会痛一辈子！难道你还要再伤害大家一次么！”熊医生看着泪流满面的梅子，语调降了下来。

　　“你不想拖累大家，初衷是好的。你好好养伤，早点好，就是减轻大家的负担！梅子，记住我说的话：宁肯自己痛，不要亲人痛，不要爱你的人痛！”熊医生的这番话，像自来水开关一样打开了她堵在心口的结，更打开了她的泪腺，泪水如没关阀门的水管，畅通地往外涌。

　　“妈妈，我饿了，我要喝粥！”

　　“好，好，乖女儿，我这就去给你热。”廖妈妈满脸泪水的哽咽道。在场的人无不心酸动容。熊医生抚摸着梅子的头：“梅子，想哭就放声的哭吧。或许以后你还会产生这个念头，但你要记住我说的话。勇敢点！辛医生都说你比男孩子还勇敢，鬼门关都闯过来了，还有什么不能承受？！让真心爱你的人放心，才是我们梅子应该做的！”

　　梅子流着泪坚毅地点了点头：“我一定为爱我的人，我爱的人活下去！谢谢熊孃孃！”

　　邓军与田玉娟走到家门口，邓军说：“我准备去看我受了伤的女朋友，你陪我去么？”田玉娟一下子愣住了，等她回过神来，邓军已经走远了。

　　邓军到了梅子的家。看到梅子正在喝粥，喜极而泣。

　　邓军的到来，让廖妈妈轻松了许多。在梅子生理与心理最痛苦的时候，邓军白天上班，晚上照顾梅子。晚上只能睡四、五个小时，有时半夜，梅子还要把他叫醒，他借了很多关于心理学的书籍，坚持读给梅子听。还用“川谱”（四川普通话）给梅子朗诵诗歌：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普希金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心永远向往着未来；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会将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念。

　　梅子一听他正经八百，川味儿浓郁的“普通话”朗诵，就想笑。

　　夏天到了，因疤痕导致毛孔堵塞，无法排汗与散热，邓军用微薄的工资买了电风扇昼夜降温。梅子还需要经常洗澡。邓军做了竹板床，叫来朋友，把梅子抬到竹床上，然后用毛巾蘸药水仔细地给她擦洗。朋友们眼眶湿润了。梅子的皮肤在一天天的好转，心情也渐渐的好了起来。

　　“我都成废人了，你又何必苦苦的为我付出？”梅子劝道。

　　“不苦，我只要看到你的笑脸，就知足了！”

　　邓军天天都给梅子按摩。有时困了，打着瞌睡手都在机械的动。那喜剧的模样逗得梅子会心一笑。

　　梅子躺得有些乏累了，她想坐起来。邓军扶着她慢慢起身。终于靠在床头坐了起来，但硬如小石子的疤却烙得屁股生疼，此时此刻，廖文梅认为“如坐针毡”这个成语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邓军安慰她，虽然痛，但至少可以坐了，伤口掉痂后，你就没问题了。

　　“冬天快过去了，春天还会远么？”邓军的快乐感染了梅子。梅子心中的阴霾一点点的被驱散。

　　日子在妈妈的操劳，邓军的照拂，梅子的慢慢恢复中，轻轻地滑向了第二年的春节。

　　1989年正月初一，梅子永生难忘的一天！贺佳妮，方红，李红兵等几位同学来看望梅子。梅子已有一年多没下地了，但恢复得不错，可以坐一会了，关节可以弯曲了，可以自己吃饭了，虽然动作不太灵活。

　　“梅子，下床试一试！”方红看到梅子因为身体换姿式而伸了一下腿，突发奇想。在同学们纷纷赞同起哄下，梅子试着把脚伸出了床边。虽然脚离地面只有六十几厘米，但梅子却感觉她面临的是万丈深渊，脚迟迟不敢落地。邓军扶着她，她看到男朋友与同学们鼓励的目光，一咬牙，一闭眼，站了起来。一阵疼痛令腿有些颤抖，梅子顽强的往前迈出了卧床近400天的第一步！在同学们的掌声中，廖文梅在同学们的搀扶下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在大家赞许的目光中，梅子与邓军流下了激动而欣喜的泪水。

　　一年多没上过街的梅子，在朋友们的陪同下，走出了家门。热闹的街头，久违的太阳，草木的清香，微风的轻抚，令梅子陶醉了。邓军与同学们轮流把她背上了北山，在北山上留下了美丽的倩影。第二天，邓军陪梅子去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梅子坐在餐桌上与全家人其乐融融的过了个喜庆年。梅子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令她更加俊俏。

　　邓妈妈为了让邓军回头，让邓军每月必须缴一半的工资回家。梅子还在与化工厂打劳资官司。捉襟见肘的生活让梅子萌生了做生意的想法。梅子很会织毛衣，但受伤后手指不灵活，不能织了。大伯妈建议她卖毛线。正好舅妈在做毛线生意，进货时就带梅子去熟悉一下情况。坐车转车，难免不磕碰。梅子才长好的皮肤，轻轻一碰就出血。这条路行不通了。

　　舅妈忙于生意，两个孩子的学习没法管。每天放学后就去梅子家，让梅子辅导一下作业。后来，与舅妈一块儿做生意的李阿姨也想让她的儿子接受梅子的辅导，说每月给二十元的辅导费。梅子说不收费，反正她没事干，就当打发时间吧。伯妈说要收，你收了人家才放心地把孩子交给你。梅子有爱心，脾气好，敬业，小孩子都挺喜欢她，逐渐的有家长把孩子送来辅导。没想到这无心插柳的事，被廖文梅逐步做成了事业，廖文梅也由此成了城关镇知名的校外辅导名师。这是后话。

　　梅子家要拆迁了。家里人多，邓军与梅子不便挤在过渡房里。俩人便出去租了一间房。搬家的时候，家里的书，除了梅子的学习辅导书，便是邓军省吃俭用给梅子买的心理辅导书及励志书，这算是这个一贫如洗的家最值钱的财富了。梅子珍惜地装在纸箱里，一本墨绿色缎面本子引起了梅子的好奇：厚如砖头，比书的长宽各窄两指宽，缎面上的暗花煞是好看。梅子翻开一看，扉页上用工整而漂亮书法抄录了一首诗：

　　热爱生命

　　汪国真

　　我不去想是否能够成功

　　既然选择了远方

　　便只顾风雨兼程

　　我不去想能否赢得爱情

　　既然钟情于玫瑰

　　就勇敢地吐露真诚

　　我不去想身后会不会袭来寒风冷雨

　　既然目标是地平线

　　留给世界的只能是背影

　　我不去想未来是平坦还是泥泞

　　只要热爱生命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邓军抄录于12月8日

　　12月18日，梅子永远记得，这天是那出院的日子。从那天起，邓军用这本奢侈的笔记本，开始记日记。梅子大致翻阅了一下，内容要么是记录她的好转的病情，要么是记录梅子的心情，还有他不为人理解的痛苦与内心的挣扎。

　　12月9日星期二　　晴
　　今天邹彤告诉我，汽车修理技工校的同学们要在各个车站设捐款箱为梅子筹治疗费用，他们一切都准备好了，我坚决不同意。同学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作为一个男人，我要自己想办法解决。

　　12月12日　　星期六　　阴
　　今天梅子喝了一碗瘦肉粥，她开始认真吃饭了，高兴！

　　元月8日　　星期四　　晴
　　梅子不让我进她家，家里不让我回家。在冷如冰窖的办公室，心也被冰冻了。我无家可归，该怎么办？

　　4月13日　　星期三　　晴
　　看到梅子被磕得伤痕累累，鲜血直流的小腿，心疼极了，却只能忍着不能落泪。我亲爱的梅子，你受苦了！我为什么不能为你分担疼痛啊！

　　……
　　文梅默默地合上日记本，几滴热泪滴在墨绿色的封面上，瞬间就被吸收了。

　　邓军上班，梅子做家务，下午学生放学后就辅导学生。邓军仍要给邓妈上交“赡养费”，梅子收入微薄，还需用一些治疗恢复皮肤的药。梅子只有精打细算，买一块豆干分两餐吃，放咸一点，就不费菜了。廖主妇看着桌上仅有的下饭菜——一小碗豆干说：“好日子你不去过，非要跟我过苦日子。”

　　“我从没觉得苦，反倒觉得甜。” 邓军很满足。

　　“学生越来越多了，我会比你挣得更多的。我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要跟到你享福。”邓军的乐观感染了梅子，梅子噙着泪微笑着，心中想到：日子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