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满头》十六月春

6、回京之日

　　第六章
　　回京之日，苏穆如期而至，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少女。

　　那少女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身穿藕色衣衫。长相貌美，鬓角别着多红梅，眉目间竟与先皇后有几分相似。

　　顾桢看到那女孩前来微笑道：“溪儿怎么来了。”

　　被称作溪儿的女孩笑着回应道：“当然是想泠非哥哥了。”说着便上前自然的挽住顾桢的胳膊。

　　顾桢也没有拒绝，反而轻轻揉着她的头发道：“别没大没小的，注意点分寸。”

　　沈凌见状有些疑惑，他怎么不记得顾桢还有一个这么大的族妹。

　　苏穆看向林宣戏谑道：“这不是上次位想要白嫖的公子吗？原来竟是三殿下的侍从。”

　　闻言，林宣脸色大变拔剑就要朝他刺去。

　　苏穆看他这样不禁笑出声，随即严肃道：“好了，这位公子不逗你了。上次是个意外，下次保证不会在发生。”

　　苏穆并未说谎，上次的事确实是个意外。他错将林宣认成旁人，因此导致两人打上一架。不过他却是也很好奇，林宣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在青楼外面待着。

　　闻言林宣不由的翻了个白眼，还有下次？若真有下次，他必要一雪前耻。

　　见两人气氛还是不太对，沈凌适时开口问道：“你们还不走吗？”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宣连忙躬身回应道：“殿下，我来驾车。”他可不愿在这沈凌和顾桢之间掺和，心中暗暗庆幸能借机脱身。

　　显然苏穆也明白这个事情，说道：“我和这位公子一起赶车吧。”

　　沈凌蹙眉，他不明白这两人为何放着温暖舒适的车厢不坐，偏要在外受那寒风侵袭。但既然他们想这样，自己也不好阻止，沈凌只好摆摆手，无奈道：“随便你们吧。”

　　凛冬的寒风卷起细碎的雪絮扑面而来。

　　顾桢细心搀扶着溪儿登上马车，待她坐稳后，方才转身朝沈凌看去。

　　却见后者已然利落地跃上车内，一手撩起锦帘，一手朝他伸去，看向顾桢的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马车内甚是宽敞，锦帘垂落，将凛冽的寒风与细雪隔绝在外。

　　沈凌的目光在顾桢和溪儿两人之间流转，他问道：“这是你妹妹吗？”说罢他也不等顾桢回答，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放到自己掌心。

　　顾桢想了想回道：“算是吧，还是溪儿你自己说吧。”

　　溪儿见沈凌和顾桢举止亲密，有些小情绪。她都没怎么牵过顾桢的手，这个男人竟然……

　　这是挑衅！

　　溪儿越想越生气，不由的撅了撅嘴喃喃道：“等回京就告诉君忆哥哥，你密会情人，有了新欢忘了旧爱。”

　　说罢，她愣住了，自己竟一不小心将心里话说出来。

　　溪儿的话一说出口，只见沈凌面色微变，看向她的目光不免带有些揣测。

　　君忆哥哥？

　　谁是新欢?谁又是旧爱?

　　外面的苏穆听到车内的对话有些忐忑不安，却未注意到林宣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些不善的揣测。

　　顾桢只觉沈凌手收得紧了些，有些太过温热。他道：“溪儿，别乱说话。”

　　他的声音一传来，溪儿的后背立刻紧绷起来，然后尴尬的笑笑。

　　她现在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自己刚才说那句话一定被他们听到了。不过，事已至此，她也只好破釜沉舟，现编一个！

　　溪儿转过身看着沈凌有些吃醋的说道：“泠非哥哥现在都不拉过我的手了，却和你牵着手，我这个旧爱能不难过吗？”

　　沈凌先是一愣，继而有些哭笑不得说道：“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

　　顾桢心中明了，知道她在说谎，但却没有说破。

　　看着顾桢面色不对，沈凌眉头微蹙，目光再次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终带着明显的疑惑落在溪儿身上，追问道：“那君忆哥哥又是谁？”

　　溪儿的肩膀微微缩一下，随即强自镇定，干巴巴地笑道：“这个是我哥哥。”她的手悄悄背到身后，不安地绞动着衣带。

　　沈凌显然不信，目光锐利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压迫感，他问：“那你究竟有几个哥哥？”

　　溪儿被他问得语塞，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多着呢，反正和你没什么关系！”

　　一旁的顾桢闻言轻轻拉下溪儿的衣袖，眉头微蹙道：“你不能这么和哥哥说话。”

　　溪儿撇嘴喃喃道：“他才不是我哥哥。”

　　顾桢晦暗不明的看她一眼，叹了口气。若他是呢……

　　京城的热闹，不同于江淮，那是另一种天地。

　　街道上早已挤满人，摩肩接踵。小贩们各自占据一方地盘，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宣停下马车说道：“殿下，到了。”

　　闻言溪儿连忙跳下马车道：“泠非哥哥，我就先走了，再见了。”少女沐浴着阳光明媚着笑着。

　　“我送她回去，有事老地方见。”苏穆也跟着跳下去，并朝他们摆了摆手。

　　马车又开始缓缓前行，沈凌的目光落在顾桢身上，他好奇的问道：“他们为什么来京城？”

　　顾桢回答：“他们的亲人在这。”

　　沈凌又问：“那你呢？”

　　顾桢有些疑惑，“什么我呢？”

　　“那你为什么来京城?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其他的事情?”沈凌有些期待的看着顾桢。

　　“因为你。我就是因为你才来的。”顾桢想都没想直接脱口而出。

　　沈凌微微一愣，随即将顾桢一把拉过，手指摩挲着那他嘴角的那颗小痣，随后吻上他的唇。

　　三皇子府。

　　沈凌正欲带顾桢去他的院子，便听林宣道：“殿下，你还是先去复命吧。”

　　“嗯。”沈凌虽十分不舍，但一想到他们现在是在京城，便不再说什么。

　　因为这里必有安平帝的眼线，如若现在他要再陪顾桢的话，怕是要连累林宣。

　　沈凌走后，林宣主动开口道：“我带顾公子去自己的院子吧。”

　　“多谢。”

　　林宣突然道：“顾公子，我不管你为什么突然消失，现在又突然回来。不过你回来的有些太不是时候，殿下怕是没时间照顾你。”他的声音冷了几分，暗藏警告之意。

　　“嗯，我明白。”顾桢点头应下。

　　林宣带顾桢来到西苑，西苑中种着几棵桃树。不过现在正值冬季，树光秃秃的，看起来有些凄凉。

　　“以后你就在这里住吧。”林宣故意放缓语速，暗中观察他的神色。

　　顾桢看着西苑微微一愣，说道：“住这太不合适，还是带我去客房吧。”

　　他自然是清楚这西苑是留给未来的王妃住的。虽然如今圣上还没有立太子，但几位皇子的住宅却都是按王府布置的。如今自己若是真的住在西苑，未免有些坏了规矩。

　　林宣对此其实也十分不解。

　　沈凌明明知道这有圣上的眼线，却还是让顾桢住在西苑，就不怕圣上一怒之下，又要做出什么事来。

　　“这是我家殿下的安排，我也只是奉命办事，如若没什么事我就先告退了。”林宣打断他的话，还没等顾桢反应过来便就已离开。

　　沈凌的安排?！

　　顾桢看着西苑心里说不出有多高兴，他以前来过西苑看桃花，不过都是偷偷的趴在墙头上看的。

　　当时虽说是来赏花的，但更多的还是赏人，赏那个花树下一袭缃色衣衫的男人。

　　桃花灼灼，明月皎皎，落花清辉皆寄那一人身。

　　屋内的布置和他们在江淮的住处一样，什么也不缺，更有专人打扫，一尘不染，就连那炭火也已烧着。

　　顾桢沉浸在欣喜之中，胸口却是猛的一疼。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不由攥住胸口的衣衫，强撑着身体走到桌前。拿出纸笔，想要写些什么。

　　可还未刚写一句，豆大的汗珠便不断的从额头落下，他因疼痛连笔也握不住。

　　林宣推门而入时，寒风也随之卷入屋内，炭火猛地一惊后开始作响。

　　他一眼便看见顾桢倒在地上，脸色苍白一片，一手握着一张信纸，一手握着一块染血的手帕。

　　林宣见状疾步上前将人扶起，触手却是一片冰凉瘦弱。

　　林宣问道：“你怎么了？”他刚走到半路，忽的想起自己忘记问顾桢是否还缺些什么，便原路折返，没成想竟看到这一幕。

　　“没什么，缓一会就好……”顾桢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他已将药物含在舌下，一会儿便可见效。

　　他借着林宣的力才勉强坐稳，勉强朝后者扯出一抹笑。但嘴角又不断的溢出鲜血，那笑容看着竟有些诡异。

　　“不要告诉殿下……”顾桢缓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林宣沉声应了，视线却落在顾桢那虚握手帕的手上。那方素白帕子半掩着，刺目的血色正一点点晕染着。

　　他不动声色地抽走那方染血的帕子，攥入掌心。又拿起顾桢另一只手上的信纸，林宣的目光落到那上面，开口问道：“你想写什么的？”

　　信纸上的字迹几乎辨不清，歪歪扭扭，虚软无力。

　　顾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极淡地笑了笑，伸手想去合上那张新纸，却连指尖都在发颤：“没什么，随便写写的。”

　　看似轻描淡写，但林宣并非痴傻，那病疼挣扎时写下的还能是什么？

　　自是字字为遗笔。

　　但林宣这次却是猜错了，顾桢记录的是发病的时间与状态，当然这话他是不可能说出口的。

　　屋内炭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温暖之下却是弥漫着冷寂与沉重。

　　林宣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问道：“顾公子与我家殿下是如何相识的？”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你不知道？”顾桢此时已经好多了，他抬眼看向林宣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

　　“我虽从九岁便跟随殿下，但殿下十六岁那年，奉先皇后遗命前往江淮顾家暂住，我留京筹备科考，并未随行。”林宣答道。

　　顾桢以袖掩唇咳嗽起来，待才咳嗽声止后才低声道：“他在顾府暂住，而我是顾府大公子自然就这么与他相识。”

　　他话说得简单，眼底却掠过一丝温柔。

　　“顾公子，你与我家殿下相识八载，纵使曾有三年断了联系，但殿下仍对你信赖无比。我想，你应该不会做出害他的事来吧。”林宣的声音沉了几分，他眉头紧锁，带着十足的戒备。

　　迎着林宣的目光，顾桢轻声反问道：“如果是迫不得已呢？”

　　空气瞬间凝滞。

　　林宣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他的手按在剑柄上，青筋突起，一字一顿的说道：“那我会杀了你。”

　　暮光斜照入屋内，将顾桢那过分清瘦的身影印在墙上。他默然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仿佛带着无尽的疲惫，顾桢直直看向林宣，开口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