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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死生相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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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庄夫人房内。
顾泠鸢此刻静立在椅上,面前悬挂着一条白绫刺目且寒凉,那是死亡的象征。
她的眼神中充满着绝望,红肿的眼眶微带着些许泪珠,显然是刚刚哭过的。
她喃喃低语:“庄子敬呀,庄子敬。你叫我不要殉情,我就不殉了吗,那我未免也太听你话了吧。若有来生我还要做你的妻。可惜没有来世,只有今生。黄泉路上你一个人走太孤单了,我舍不得,我这就去陪你。”她微微一顿,声音轻得像是一缕即将消散的风
你等等我……
顾泠鸢踢开脚下椅子。窒息之感顿时袭来,她闭上双眼,这一合眸便再也没有睁开过。
待沈凌,顾桢二人赶来时,只见那素白的白绫上悬挂着一道身影,再无生息。
顾桢脸色骤变,他强忍怒气,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情后,这才对一旁的侍女夏荷质问道:“我走时交代过你定不能让阿姐离开自己的视线半分,她怎么会自缢?”
庄夫人的贴身侍女夏荷跪伏在地,说道:“夫人让我去看看午膳做好了没,命我去厨房瞧瞧,”她哽咽着,说话声渐渐模糊了起来。
“回来时夫人,夫人便已经自缢了。”语毕,她伏地嚎啕大哭起来。
事已至此,顾桢也不好再说什么。望着顾泠鸢再无生气的面容,他的胸口一阵阵的刺痛。
毕竟一个人如果一心求死的话,是拦不住。就算侥幸拦下,那她的心也死了,拦着又有何用。
顾桢缓步走近,想将自家阿姐从白绫上抱下,却怎么也使不上劲,胸口的窒息感更加强烈。
沈凌轻拍他的手以示安慰,又亲手将庄夫人从白绫上抱下,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到床榻。
顾桢踉跄着过去,为她理好微乱的鬓发,哽咽道:“阿姐你骗我,你还是去寻他了……”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几分冷静。他转身对沈凌说道:“麻烦殿下派人去顾府禀告顾府掌权人,就说庄夫人顾泠鸢已随庄大人去了。”
沈凌点头应下,又同夏荷使个眼色,两人选择默默离开房间,给他们姐弟留出独处的空间。
“阿姐,你骗我……你明明说要陪着我的……”
顾桢握住顾泠鸢冰凉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泪水不自觉的流下,在脸上流下道道冰冷的泪痕。
苦涩在心中蔓延,似乎要剥离他的呼吸。
他该想到的,阿姐与姐夫膝下无子。伯父伯母那又有小弦相伴,她若寻死,倒也毫无顾忌。
可是,为什么……
陷害忠良,只为逼沈凌,逼自己,逼他们所有人。
明明他们都没做错什么……
顾桢恍惚了很久,久到沈凌担心而重新进入屋内才缓过神来。
“殿下已派人去顾家了吗?”他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林宣已经去了。”沈凌低声回道。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踉跄的脚步声,伴随而来的还有那悲怆的哭喊:“我的儿啊——”
顾桢慌忙擦去眼泪,躲在沈凌身后,“我愧对于他们,早已无言相见,还望殿下掩护我离开。”
“好。”沈凌应下,见众人目光不在此,便准备悄悄离去。
顾夫人在自家儿子的搀扶下,几乎是跌撞着扑了进来。
她看着榻上顾泠鸢那再无生息的模样,身形一晃,险些晕厥过去,幸得身后人牢牢扶住。
顾夫人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她跪坐在地,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为自己已逝的女儿整理衣衫,动作轻柔。
“我的鸢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傻,你让娘怎么活啊。”顾夫人那哭声撕心裂肺。
那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无尽绝望。
顾檐小心翼翼上前扶住母亲颤抖的肩膀,自己的眼泪也终于忍不住再次滑落。
他强忍着悲痛,哑声劝慰:“娘,阿姐是去找姐夫了,她定是甘愿的,我们让她安心地走吧。”他今年不过十七,白水鉴心。
两人刚走出房门刚还未松口气,就见顾老爷大步流星而来,见到沈凌后停止脚朝他作揖。
顾老爷看着躲在沈凌身后的少年,他不由一愣。虽看不到少年的样貌,但那身形对他而言却是十分熟悉。
他刚想前去细看,便听到屋内自家夫人的凄惨的哭声,只好放下这个念头,朝屋内而去。
“走了。”沈凌拍了拍顾桢放到他腰间的手,提醒道。
“我知道。”顾桢松开手。
沈凌转头看去,只见他早已泪流满面。他抬手轻轻拭去顾桢眼角的泪,声音温柔:“他们会付出代价的。”
顾桢点头,他想起顾泠鸢说在书房给他留了东西,他和沈凌朝书房快步走去。
两人分头寻找,顾桢却直奔着书桌的方向而去。
书桌上有几本书,和一张信纸。他将其拿起,迅速浏览起那上面的几行字来。
待看完后他又将书桌上第二本书抽出,随意翻过果不其然里面还存放着一张信纸。
那是阿姐最喜欢藏信纸的地方……
他呆愣几秒后,下一刻回过神将其打开匆匆看过后郑重的放到胸口处。
信上写着:你姐夫的事阿姐猜到和你有关了。几年前你离开江淮时,阿姐便发现常常有人暗中查探顾府。直到几日前,我回府时便注意到那暗中的目光没有了,想来是你要回来了。不过阿姐不怪你,我们泠非这么乖的孩子怎么可能会害自家人。
顾桢眼中含泪,他转过身去,一抬头就看到沈凌此时就站在他面前。
两人的视线相撞,顾桢心下一惊眉头狂跳,他尽量保持冷静问道:“殿下什么时候在这的?”
沈凌说道:“刚刚,庄夫人都写了什么?”
闻言,顾桢放下心来他将桌上的信纸递给沈凌道:“阿姐留下的遗书,看看吧。”
还好,沈凌没有看到,不然他就不知道该怎样解释了。顾桢暗想道。
可他不知道的是,沈凌已经看到第二封信的存在,只是没有看到内容罢了。
他不明白,姐姐死前给弟弟单独写封信再正常不过了,没什么好隐瞒的。
沈凌并没有问出自己的疑惑,只是又将纸上的内容重新看了一遍,佩服地说:“不愧是你们顾家的女子,都挺了不起的。”
林宣这时才灰头土脸的从外面赶来,他面露愧意,对沈凌说道:“抱歉,殿下。属下在来的路上出了些意外,因此晚到了一会儿,还望殿下恕罪。”
沈凌看到他这样子关心道:“出什么事了?你没受伤吧。”
一想到这,林宣强压心头怒火,语气尽量保持温和道:“没有,只是顾公子交的朋友未免也太有趣了吧。”只是到有趣两字时,他加重语气。
林宣自己不过就是在青楼外待上一段时间,就被苏穆当成流氓揍了,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顾桢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他大概猜到一些,应该是和苏穆有关的。
毕竟林宣知道的他的朋友也就只有苏穆一人。
沈凌对林宣说道:“我让你办的事办好了吗?”
林宣点点头。
繁华青楼历来便是世间消息最为灵通之地,那些看似只懂吟风弄月的名妓,便是这座特殊情报站的主人。
沈凌点头:“那就好,正好也如了庄夫人的愿,生同衾,死同穴。”
他交代林宣办的事便是找到刽子手的把柄,乱葬岗不该是庄潇的归宿。
正好那刽子手并非是江淮本地人,调查起来容易的多。将刽子手的把柄握住手中,这样林宣便可名正言顺的带走庄大人的遗体。
沈凌的事情快要办完,他该准备回去了。他略有些期待的看着顾桢问道:“你跟我一起去京城吗?”
顾桢答道:“嗯,待阿姐入土为安,清除江淮异党势力再同你回京。”
沈凌虽然早已知晓答案,但一想到这话是从顾桢口中说出,他不免有些欣喜。
顾泠鸢被带回顾府,沈凌也跟着前去,他请仵作将庄潇尸体缝合复原一同送去顾府。
顾桢乔装打扮一番也跟着前往,对外则是沈凌的第二侍从。
第一侍从自然还是林宣,不过自从上次的事情过后,他总会悄悄打量着顾桢。林宣不明白,自家殿下为什么会喜欢上这样的病秧子。
顾府上下很快挂起了白幡,沉重的哀乐声代替往日的宁静。
顾老爷虽也悲痛万分,但强撑着精神主持大局。仆从们穿梭往来,布置灵堂,搭建席棚,向亲友家报丧。
三日后,是一个阴霾的清晨。
顾府的仪仗队伍浩浩荡荡出了门,两具漆黑的棺木被稳稳抬起,一路纸钱纷飞,哀乐呜咽,送葬的队伍绵延了整条长街。
不少百姓也都自发的加入送葬的队伍。
这三天沈凌和顾桢也没闲着,邳苍死了。头颅被装在锦盒之中,由林宣拿着。
顾府中人穿着重孝,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顾夫人捧着顾泠鸢的灵位,顾檐则抱着庄潇的灵位,每一步都踩得无比沉重。
望着前方那两具并行的棺木,他们心中皆是无边无际的哀伤,却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黄土掩埋了棺木,新坟并立,墓碑上并排刻着两人的名字。
待顾府众人死后,顾桢和沈凌才出来,林宣并未一同前去,而是靠着树假寐。
林宣手上装着人头的锦盒已被顾桢接去,他将锦盒放在坟前,又重重磕三个响头,“阿姐,姐夫,邳苍已死,江淮异党也已尽数铲除。但异党定不会停手,我顾泠非在此立誓,不除异党,决不罢休。如违此誓,不得好死!此心昭昭,天地共鉴!”
风轻起,吹动着坟前新烧的纸灰,转着圈向灰白色的天空飘去。
还有一场雪,在静等着时机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