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又一良夜 ...
-
第七章
殿内烛火通明，金砖地上倒映着一个长跪的身影。
安平帝端坐于龙案之后，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跪于前方的那个自己曾经最寄厚望的儿子脸上。
“逆子，”安平帝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回荡在大殿中低沉的骇人，“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沈凌脊背挺得笔直，他再次深深叩首。额角触及那冰冷的地面，沈凌的声音却清晰坚定：“儿臣恳请父皇，成全儿臣与顾泠非。儿臣心悦于他，此生愿与他相守，绝非儿戏。”
他第一次真心自称儿臣却是为了一个男人。
安平帝眼中瞬间翻涌起被羞辱的暴怒，“荒唐！”他猛地一拍案，震得桌上竹简和奏折纷纷掉落。
安平帝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他手指着沈凌，指尖却因盛怒而微微颤抖，“你身为皇室子弟，竟敢说自己喜欢一个男人，你的礼法呢？你的廉耻呢？！皇室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父皇，儿臣之心，天地可鉴！况且此事你不早已知晓，天下人也早已知晓。”沈凌抬起头，“这与他是男是女无关，只因为他是他！若皇室颜面因儿臣倾心一人便要蒙尘，那儿臣可以不要这虚名！”
“放肆！”安平帝怒极了，一把挥落案上的茶盏。碎裂声在寂静的殿内炸开，瓷片四溅。
沈凌直视着安平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儿臣所言——”
“你是皇子！你的婚姻是国事，岂容你如此儿戏！你这不仅是自毁前程，更是将皇室尊严踩在脚下！说！是不是他蛊惑于你了？！”安平帝厉声打断他，目光死死锁着沈凌。
“父皇若要降罪，便请降于儿臣一人之上。是儿臣喜欢的他，是儿臣主动提出与他相守一生。您若要杀，便杀儿臣！”沈凌目光已带上决绝的意味。
“你……你竟还敢以性命相胁？！”安平帝气得脸色铁青，连连倒退两步，一种深切的疲乏与悲凉席卷而来。
两次以命相胁竟都是为了同一个男人……
安平帝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时却是温和许多，他道：“沈清玖，他是男人，你也是男人，朕不能接受你是个断袖，你娘也不会接受的。”
沈凌在心中冷笑，面色不改回答道：“儿臣明白，但若母后在世，她不会阻止儿臣的。”
安平帝冷哼一声说道：“你怎知她不会？”
“儿臣与母后血脉相通，母后的性子，儿臣岂会不知……”
安平帝心头刚堪堪压下火的又瞬间升起，他指着殿门，扬声说道：“滚！你给朕滚出去！滚回你的府邸思过！除正常上早朝外，没有朕的旨意，你不得踏出府门半步！至于那个男人，”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沈凌，恶狠狠的说道：“你最好能时刻让他在你的视线内，否则休怪朕不留情面！”
“儿臣与未来的三皇子妃定不会轻易分离。”沈凌朝安平帝重重叩首，然后起身。
未来的三皇子妃……
安平帝呼吸急促，猛的拾起地上碎落的瓷片朝沈凌丢去。瓷片擦过他的左眼下，顿时鲜血淋漓。
安平帝似是也没想到会这样，想要上前几步查看他的伤势，下一刻却听沈凌说道：“多谢父皇成全。”
安平帝顿时制止脚步，沉重的殿门缓缓打开又合上。殿内只留他那孤寂的身影和一片狼藉。
凛冽的寒风席卷而来，竟将那皇室专用的无烟炭吹出烟雾缭绕之感。
到了晚些时候，沈凌这才回来。
“回来了?”顾桢笑着迎接他，却发现他左眼下多了道伤口，血迹已干涸。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将沈凌带到屋内拿出准备好要用的药物，又清洗一块手帕用以擦拭鲜血。
“怎么回事？”顾桢边擦边问道。
“无事，来时不小心被树枝划到了。”沈凌摇头。
顾桢眉头微蹙，“怎么这般不小心。”他已将血迹擦净，刚打开药膏，下一刻手便被沈凌握住。
“不用上药。”
顾桢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便听沈凌继续说道：“我饿了。”
顾桢无奈的看他一眼，便去嘱咐厨房上菜。
晚饭过后，顾桢被沈凌拉着赏起月。
轻柔的月光悄然洒下，静谥且柔情。
沈凌喝了些酒，此时已有点昏沉沉的，却依旧不忘陪顾桢赏月。
他觉得自己亏欠顾桢的太多，想着补偿回来。
看着那皎洁的明月沈凌道：“我记得你以前特别喜欢月亮，当时我还在想这清冷的月有什么好的。后来我才明白你当时为什么喜欢它，因为月寄离人愁。”他又朝顾桢看去，眼中带着汹涌的爱意。
顾桢喜欢明月，也确实有这个原因。不过更多的还是因为，他喜欢的是那曾经众星捧月的月。
他对明月的感情或许会变，但对沈凌的感情却是永远不会变的。
顾桢静静的看着那轮明月，迟迟没有开口。
沈凌见顾桢不理会自己，以为顾桢还在因为之前自己抛弃他而生气，不免有些委屈。毕竟他当年并没有想过要抛弃顾桢。
如果不是安平帝的话，林宣现在应该还做着他的林家小公子吧，他和顾桢也应该不会分开这么久。
不过事已至此，沈凌也不好再埋怨什么，毕竟这一切在顾桢眼里或许早已成为过去。
想着想着沈凌反手将顾桢搂入怀中，哽咽着道：“对不起，我错了，这次能不能别再走了，也别再不要我了。那个位置我已经坐不上了，我们可以心无旁骛的在一起了。”他收紧双臂，将脸埋在顾桢的脖颈。
顾桢感觉到脖颈间的湿热不由一愣。
他怎么哭了？
顾桢有些不知所措，也顾不上多想，连忙道：“好好好，我这次不走了。就算你赶我走，我也不走了。也不会不要你的行了吧。”
顾桢边说边用手帕替沈凌擦拭着眼泪，他的动作很轻，见后者没有太大反应后从怀中掏出金创药，细细的替他涂上。
他还真是一点也没变，三杯酒醉。顾桢暗自摇摇头。
沈凌已经醉的不省人事，林宣不在，顾桢只好亲自将他送回。他刚将沈凌放到床上，正欲离开，不料后者直接拉住他的袖子，一用力便将顾桢拽到床上，紧紧抱住他。
顾桢挣扎片刻，还是没能起来，便喃喃自语：“偶然放纵一次应该也是没事的。”下一刻他便放弃挣扎，一头埋进沈凌怀里。
月上树梢，药香四溢，又一良夜。
翌日，林宣见沈凌迟迟未醒，早朝时间又近些，便来到沈凌门外，敲门道：“殿下，该上早朝了。”
屋内并无任何声音，林宣只觉疑惑，又道：“我进来了。”下一刻他便推门而入。
沈凌在听到林宣说话时便已醒来，只是看着一旁熟睡的顾桢不知所措。听到林宣第二句话时，他连忙道：“别动。”
可惜已晚，林宣已进来。
他看了看半裸的沈凌，又看了看正睡沈凌床上的顾桢。顾桢头发有些凌乱，露出的半截手臂上青红交加。
林宣只感觉自己眼睛受到重创，默默退下并将门带上。
“殿下你先换朝服吧，我在门外等你。”林宣道。
沈凌长舒一口气，翻身下床，还不忘替顾桢掖好被角。
待他一切整理好出来后，林宣连忙凑上前，看到沈凌眼下的伤口，他不由一愣，“殿下脸上是怎么了？”
“无碍，过些日子就好了。”沈凌摆手。
林宣又问：“顾公子昨夜是在殿下你这过夜的吗?”
沈凌点了点头有些疑惑，“有问题吗?”
林宣心中微怔，但却不动声色机械问道：“那殿下你昨夜该不会一夜未睡?”
“睡了几个时辰。”
林宣眉头狂跳，看这架势怕是殿下昨夜将顾公子给睡了吧。
“殿下，就顾公子这个身子，你们还是克制些吧。”林宣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更委婉的言辞，终究却还是直接说出来，“还有，殿下你真的了解顾公子吗？”
林宣的语气有些沉重，顾桢对他来讲就是一个陌生人，极有可能会对沈凌不利，他不能确保顾桢对沈凌没有别的心思。
“什么意思，我的人我还不理解吗?”沈凌微微一怔，没太听懂他的前半句话便自动忽略，只回答林宣后半句的问题。
林宣看着沈凌那双此刻还盛满自信与笑意的眸子，胸口堵得发慌。昨日那方染血的手帕还在袖中，他犹豫再三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感。
“那请殿下务必记住今日所言。”林宣垂下眸子，声音沉重，“日后莫要后悔。”
沈凌脸上的笑意淡了，他敏锐地察觉林宣话里有话。他眸光锐利起来，紧紧盯住林宣开口道：“你刚才说泠非的身体，他怎么了？”
林宣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收敛所有外泄的情绪，避开沈凌探究的视线，低声回道：“无事。殿下，是我失言说错话了。”
这欲盖弥彰的反应又如何能瞒得过从小一起长大的沈凌。
“林宣，你有事瞒着我。”他的眉头彻底皱起来，语气里已带上些许威压。
林宣单膝跪地，声音却异常坚定：“殿下，您还不相信我吗？”
他以退为进。
沈凌凝视着他伏下的脊背，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四周静的似乎只有风过时响声。
“好，我希望你不会有事瞒着我的。”良久，沈凌才似乎妥协般，轻轻吐出一句话来。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又一良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