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月送清风 ...
-
第四章
翌日,庄夫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买通狱卒得以来偷偷看望庄潇。
庄潇此时刚受完刑,面色惨白,衣衫褴褛,血迹斑斑。
“庄郎!”庄夫人看着自家夫君这般模样早已泪流满面,她颤抖着手为他擦拭着伤口处的血迹。
庄潇虚弱地问:“你可好?”
庄夫人泣不成声,“我无碍,府上被抄了。他们,他们说在书房暗格里发现了赃银……”
庄夫人没有再说下去,后面的话庄潇自然知晓,那暗格中定全是他们栽赃陷害的证据。而他们能将东西悄无声息的放至于那,定是早已开始计划此事。
“荒唐!”庄潇激动地想坐起来,却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我庄子敬一生廉洁,何来赃银,真是好一手的栽赃陷害!”
“我知道,我都知道……”庄夫人抹着眼泪,“庄郎,我已经派人去寻你同年好友相助,泠非也让三殿下帮忙看看此事还有无回转余地。”
庄潇苦笑:“没用的,有圣旨在如今又证据确凿,无人可以帮我的。”
“庄郎,”庄夫人环顾四周见并无人靠近,突然压低声音,“泠非告诉我一事,明日公堂会审,与你势不两立的邳大人也会前去。”
庄潇闭上眼睛,他一下子醒悟过来。禁军将领他总觉眼熟,如今提起邳苍,他这才想起那人是他心腹。
怪不得,他竟早早与二皇子合谋。由他主审,自己则必死无疑。
待顾泠鸢回来后,顾桢连忙上前问道:“姐夫在狱中……还好吗?”他声音闷闷的。
她能够去狱中探望庄潇这其中沈凌功不可没。
顾泠鸢低声回道:“人瘦了些,但精神尚可。他们说他贪污受贿,还对他动刑,可庄郎的性子你清楚,他怎会……”
顾桢听到动刑时一愣,连忙打断她的话问道:“阿姐你刚说什么,他们竟敢动私刑?”
闻言顾泠鸢再也忍不住,她浑身颤抖着,紧紧抓住顾桢的手腕,声音里带着绝望,“泠非,阿姐知道你姐夫他终究逃不过那一刀,但阿姐求你,能不能让你姐夫最后这段日子不要遭受折磨。”
顾桢感受着手腕的冰凉,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泠鸢的手快要松开时,才用极低却清晰的声音说道:“阿姐,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他的语气沉静却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简单的安慰完顾泠鸢后顾桢快步走出书房,方才在她面前强压下的气血此刻再也抑制不住。
待他拐过廊角时终于支撑不住猛地扶住冰冷的廊柱,肩背剧烈地起伏着。
顾桢急促地喘息着,试图调整呼吸。因此并未察觉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林宣碰巧路过。
林宣停住脚,并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一步,将自己更深地藏匿于阴影之后。他的呼吸放得极轻,顾桢并未察觉。
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咳从顾桢喉间涌出,他连忙翻找出手帕掩口,随即感到口中一阵腥甜。手上的湿热让他不由的将手摊开,只见一抹刺目的殷红赫然染于素色手帕之上。
林宣目睹了这一切,眼中闪过惊骇与担忧。下一刻却立刻垂下了眼睑,将所有的情绪死死锁住。
直至顾桢将手帕随意卷好放入胸口,重新挺直脊背离去后,林宣依旧默立原地,未发出任何声响。
现在对他而言有两个选择,一是将此事告知沈凌,二是瞒着当做没看见。
林宣再三考虑后还是选择了第二种。
落日熔金,夕阳余晖淡淡洒下。
顾桢步履匆忙地踏入沈凌此时所处的书房,凛风随着他推门的动作卷入室内,烛火摇曳。
“殿下。”顾桢声音微哑,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轻咳一声用以清嗓。
沈凌敏锐地捕捉到顾桢神色间的异样,他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顾桢深吸一口气,指节不自觉地攥紧,声音压抑,“他们对姐夫动了私刑。”
话音未落,沈凌眸色骤然一凛,直接一拳重重的砸在墙上,手指关节处顿时冒出丝丝血迹。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他们怎么敢的!”
见状顾桢连忙快步上前,握住沈凌微微发抖且流着血的右手,开口道:“明日公堂会审我们无可奈何,但这件事我实在不能做到置之不理。我会自己想办法。”说着他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将沈凌的手简单包扎一下。
沈凌用他那另一只完好的手将顾桢额头前碎发撩去,温声道:“我帮你。”
顾桢断然拒绝,“不行。你若出手,幕后定会查到,不好收场。他们对我没有防备,交于我来最是安全。况且,阿姐求的是我,我不能袖手旁观。”
沈凌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好,我会继续与他们周旋拖延时间。”
顾桢点了点头,沉吟道:“庄大人为官清正,异党所能罗织的罪名,无非是构陷。既是构陷,必然会留有痕迹。”他顿了顿又道:“殿下,阿姐那麻烦你帮忙稳住。同时,我也会动用我一切可信之人,开始调查。”语毕他的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次日公堂之上,庄潇被押解上来。他勉强站着,环顾四周——堂上坐着三位大人,正中正是邳苍。
这场会审本就是走个过场,庄潇无力改变。
“庄子敬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报效皇恩,反而贪墨银两,成何体统。如今罪证确凿,你还有何话说?”邳苍猛的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
庄潇抬头直视邳苍,“邳大人,那些所谓罪证,都是栽赃陷害!”
“大胆!”邳苍怒喝,“来人,把证据呈上来!”
衙役抬上来几个箱子,打开一看,全是白花花的银子。另有账册数本,上面赫然有庄潇的签名画押。
“这些都是从你府上搜出的,账册上也有你的亲笔签名,你还有何话说?”邳苍冷笑道。
庄潇别过头去,“不是我做的事,我是不会认的。”
“庄子敬!”邳苍猛地站起,“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不成?将他压入死牢,择日问斩。”
昏暗的暮霭淡淡压下,寒风呼啸而过。
庄潇被压入死牢,沈凌冒充狱卒支走旁人后才敢来到庄潇面前。
“三殿下。”庄潇声音嘶哑。
沈凌红着眼睛:“庄大人,我尽力了。异党在这方面势大,况且陛下他又早想整治江淮,便选择听信谗言。”
庄潇苦笑:"我早料到有今日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恨只恨不能亲眼看到那些真正的贪官伏法,不能陪在泠鸢身侧。”
“庄大人你放心,我定会保你夫人安全的。”沈凌又低声道,“我也会想办法救你出来。”
庄潇却是摇摇头:“殿下你不必如此,我们并不相熟不值得你冒险,若有机会希望你可以照顾我的夫人。”
沈凌沉默良久,尽力维持着平稳的语调,轻声应道:“我知道了。”
暮色渐沉,日落月升,朗月送清风。
顾桢坐在榻边,紧紧握着顾泠鸢那冰凉双手说道:“阿姐,明日一早,三殿下会亲自带人护送你回顾府。”
顾泠鸢猛地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反手抓住顾桢的手腕,问道:“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顾桢回道:“我会留在这等殿下。”
“我也不走。”顾泠鸢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顾泠鸢急切的目光让顾桢心头一紧,他倾身向前,语气近乎哀求,说道:“阿姐,如今姐夫已被定罪,庄服上下皆被盯死,早已不安全。”
顾泠鸢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上顾桢的脸颊,目光中充满了无尽的怜惜,她开口道:“泠非,阿姐知道你有不得以的苦衷所以这些年才不能回家。”
她的拇指摩挲着顾桢的眉眼,继续道:“以后阿姐不在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回去看看吧,就当是全了阿姐……最后的心愿。”
“阿姐,你说什么呢?”顾桢一愣,声音中带着恐慌。
顾泠鸢凄然一笑,泪水无声地滑过她那苍白的脸颊。她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泠非,阿姐真的做不到让你姐夫独自一人离开。你姐夫父母双亡,如今能陪在他身边的只有我了。”
“我不要,我不要……我只要阿姐你好好活着……”顾桢紧紧抱住她,声音闷在衣裳里,带着哭腔。
顾泠鸢觉得一下子像是回到小时候,受委屈的小顾桢会哭哭啼啼的扑到她的怀里以求安慰。
那时的她也会同现在一样,温柔地回抱住并轻轻拍着顾桢的后背。
顾泠鸢稍稍松开怀抱,凝视着顾桢泪眼婆娑的脸,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柔声道:“好,阿姐还要看着泠非回家去呢。”顿了顿她又道:“明日阿姐会放个东西在书房,看看我们泠非会不会找到。”
夜色深沉,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墙上。
终是一夜无眠夜。
次日午时,庄潇被押赴刑场。他面色坦然,不见一丝退却后悔之意。
沿途百姓并无唾骂,叹息之声,只有阵阵喊冤声响起。
“庄大人这些年来对我们多好,我们心里都清楚。你们凭什么说他贪污,又凭什么要治他的罪。”
“对呀,庄夫人的好大家都有目共睹,这是冤枉啊。”不少人都跟着附和着。
听着这些声音,庄潇心头猛的一颤,他费劲的抬起眼来环顾四周,百姓脸上的担忧之色早已溢出。
他红着眼,两行清泪滑落。
刑场上,庄潇抬头望天,晴空万里。
他想起家中那株常青树,此刻还应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庄子敬,你可还有话说?”监斩官问道。
庄潇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天大喊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庄子敬今日含冤而亡,但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刽子手举起那明晃晃的鬼头刀。就在刀落下的瞬间,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雪花纷飞而下。
雪落在刑台上很快便融化,并与那血水混合在一起。
顾桢瞥见身旁的缃色衣袍,低声问道:“查清楚了吗?”
沈凌坐在他的对面,回道:“差不多了。”
顾桢看着外面发生的事情,突的开口问道:“殿下,你说江淮与京城比起来哪个更好?”
“江淮。”沈凌想都没想直接脱口而出。
顾桢话语冰冷:“同我想的一样,在京城如果出现这种事,无论他之前做多少件好事,但只要犯一点小错,或者是被人冤枉的,都会被流言蜚语伤的体无完肤。而在江淮却不会这样。”
闻言,沈凌心中也是一寒。
江淮真的太好太好了,景美,人也美。这里没有明争暗斗,也没有尔虞我诈。可就是因为太好从而被人惦记,被人算记,让无数针对江淮的奏折悄然而至。
顾桢又道:“我已找到邳大人贪污受贿的证据,庄大人下葬那日我会让他去陪葬。”
沈凌看着眼前那个曾经自己无比熟悉的人,现在却感到十分陌生他不由开口道:“泠非,你变了好多。”
顾桢轻抿一口茶后朝他望去平淡说道:“姐夫蒙冤赴死,阿姐想随之而去,幕后真凶还在外逍遥自在,若是按我从前性子便只能任人宰割,现在好歹还能杀他个下属解恨。所以殿下,人都是会变的,没有人会一直不变。你变了,我也变了。”
“是啊,都变了。”沈凌轻轻按着胸口,那里很是沉闷。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短短三年足矣改变的有很多。
三年的时间说短也短,在不知不觉中便可过去。说长也长,长到让一个人忘记许多,改变许多。
三年过去,江淮依旧是这江淮。可人,却已非当年那人。
但对沈凌来讲却都一样,只要他回来,不管是何等模样,他都很瞒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