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二月十九 ...
-
第十八章
春节的喜庆气息还尚未散尽，宫墙下的积雪还残留着零星的红色炮竹碎屑。延昌帝一早便派遣心腹太监，将玖王请入宫，商议要事。
紫宸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有些热，沈凌迈进门槛后便解下大氅递给内侍。他一抬头便瞧见案上那抹刺目的红。
沈凌行礼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在那大红喜服上掠过，眉头不由蹙起，他道：“皇兄，你明知我不想娶她，何必将这婚事早早定下。”
延昌帝从奏折后抬起头，轻揉着眉心，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他放下笔，开口道：“前些日子太忙，都交给钦天监了，谁知道他们竟挑了个这么靠前的日子。”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疲惫。
正月十五还未到，钦天监选定的婚期却定在了二月十九，确实仓促得不同寻常。
看着那碍眼的红，沈凌开口道：“我那闲多了，原先皇子府的布置便是按照王府而来，就是换个牌匾的事，好不轻松。”这话说得淡然，可他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
沉默片刻，延昌帝起身走到他身侧，一时无言。最终他轻叹一声，抬手拍了拍沈凌的肩，“朕知道你的心思，”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但有圣旨在，你必须娶。”
沈凌猛地转头，却见延昌帝目光深沉。那瞬间他明白了——这仓促的婚期，这不容拒绝的安排，从来都不是什么钦天监的随意选择。
“如今日子已定下，”延昌帝转身回到案前，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沉稳，“你将婚服挑了吧。陆姑娘那由你皇嫂去做，她自有分寸。”
内侍适时捧上托盘，上面整齐摆放着各式婚服配饰。金线绣制的龙凤呈祥在烛光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珍珠串成的璎珞璀璨夺目，环佩生辉。
沈凌伸手抚过那件华丽的正红婚服，指尖在那精致的刺绣上停留片刻，后又猛的收回。
“就这件吧。”沈凌随手一指，语气淡漠得像在挑选一件寻常物品。
延昌帝看着他这般模样，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挥挥手，“你走吧，朕会让内务府加紧准备的。”
沈凌行礼告退，内侍很有眼色的将大氅恭敬送上。他拿起披在身上，在踏出殿门的刹那，延昌帝突然唤道：“清玖，”他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温和，“皇家儿女的姻缘，一向不由自己。”
沈凌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殿外的风雪比来时更大些，他的背影也渐渐模糊在漫天飞雪中。
而此刻，陆府中，一个身着嫩粉色衣裙的姑娘正站在廊下望着手上的金钗出神，嘴角无意识带着淡淡的笑。那是当下的最新款，由齐小公子刚刚送来。
侍女匆匆走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她纤细的手指微微一颤，掌中握着的金钗掉落在地，溅起细碎的雪沫。
待沈凌回到府后，早已暮色四合，府内却是空无一人。
他知道林宣一大早便去梅院，顾桢想必是在他自己的府中，正巧他听说清雅公子楚初正在诗会，想必身体已康健，而苏穆定会相陪。自己到那则只需直走管事，便可继续享受和顾桢二人世界。
想想沈凌就觉幸福无比，他朝顾桢院中而去。推门而入时，正见顾桢和秦淮对坐于窗下，相谈甚欢。
沈凌心中莫名感到烦躁，一股无名火升起。
“泠非。”他唤道。
顾桢闻声转过头，眼中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可见到沈凌神色时，那笑意便淡了些许。
沈凌正一步步走近，漆黑眸子淡淡看着他。不知为何，顾桢感觉他今日有些不同，似乎是在生气。
“聊什么呢，这么高兴？”沈凌问道，目光却已转向一旁的秦淮。
秦淮起身，恭敬地行礼问道：“玖王殿下怎来了，不应该在宫中筹备大婚事宜么？”
就今日早朝，延昌帝沈崇刚将沈凌与陆繁熙的婚事定在下月十九，此事早已传遍朝野。
沈凌面色阴沉，指节无意识地收紧：“这不还尚有一个月多吗，何必急于这一时。”
他停顿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过秦淮继续开口道：“噢，对了。还要多谢秦将军替我照顾泠非呢，以后泠非的事情就不劳您费心了。秦将军，我都来了你还不走吗？”
顾桢刚要开口，只见秦淮神色微凝，看他一眼后摇摇头，终是拱手道：“既如此，在下便先行告退。”
说罢秦淮便转身离去。顾桢伸手似乎是想抓住他的衣袂，却在看到沈凌的脸色时生生止住。
屋内静下来。
顾桢蹙起眉，声音里透出不解与薄怒：“君忆是我挚友，又对我有救命之恩，你方才那番话是何意？什么叫作‘不劳您费心’又何故如此直白逐客？”
沈凌向前一步，身影笼罩下来，他的声音里压着暗火：“你当真看不出？秦君忆看你那眼神分明带有倾慕之意。”
顾桢愕然抬头，像是听到极荒谬的话，“你胡说什么？君忆他为人光风霁月，待我坦荡，更知你我关系，又怎会在这些前提下对我存那般心思？”
“若我说，我所言非虚呢？”沈凌紧紧盯着顾桢，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的细微变化。
他分明看见秦淮临去时那一眼，深沉而克制，却丝毫也藏不住情愫。这么明显的目光为何偏偏顾桢浑然不觉？还是不愿去想？
顾桢偏过头去，避开那灼人的视线，他突然开口问道：“殿下，如果有一天我会要你的命，你还会待我如初吗？”
“我的命，你若想要，随时拿去。我甘之如饴。”沈凌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
“你怎可如此轻视自己性命？！”顾桢猛的抬起头，声音微颤，带着些许谴责。
他猛地想起陈善的那句话‘你若真不想害他，就离他远点……’
顾桢心头顿时警铃大作，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伸手将靠得过近的沈凌推开。
他刻意拉出一道疏离的距离，语气也变得冷硬：“殿下请自重！您是快有妻室的人，与我还是保持距离为好。于人于己，皆是妥当。”
您……
听着着比殿下还生疏的话语，沈凌只觉眼下早已结痂的伤口再隐隐作疼，他急切地为自己辩解道：“你明知我不想娶她，我喜欢的只有你一人。”
顾桢脸色骤然一变，心中五味杂陈。他又何尝不明白沈凌的心思。可正因明白，他才更觉悲凉。
那位未来的三皇子妃，才是名正言顺能与沈凌并肩站立于的人，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而他顾桢就只是沈凌年少时犯下的错罢了，世间又有几人会将年少时的喜欢当回事。
顾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心绪，开口道：“殿下，您难道还嫌你我之间的流言蜚语不够多吗？不够难听吗？您身份尊贵，可以不在乎。但我，”
他一向温和的语气转为少有的严肃，接着道：“会在乎的。”
沈凌听到流言蜚语”四字，脸色苍白。他薄唇轻抿，目光灼灼地盯了顾桢片刻，见对方立刻避开视线，终是颓然沉默下来。
不为人言所扰，不因世俗而弃也仅仅只是他的想法罢了。
两人在沉默的僵持着，一道裂缝已悄然诞生于彼此心口。
良久顾桢叹口气，轻声开口道：“我倦了，要在此歇息了。”
“还未入夜……”
沈凌的话还未完，便被顾桢打断，他道：“我倦了，现在要歇息便是要歇息。”语闭，他径直走入内室，合上门扉。
沈凌站在原地，望着那决绝的背影，胸中一阵滞闷。他不懂顾桢为何动怒，自己不过是将那碍眼的事实道破罢了。
窗外日影渐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孤长。
沈凌觉得他与顾桢之间，隔着的那层说不清，捅不破的纱加厚些。
在内，顾桢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在外。在外，沈凌摸着那禁闭的房门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无奈叹息。
暮色四合，两人之间虽只隔着一扇房门，但却又像是隔着重楼叠宇。
一扇门前后，皆各怀心事。一场风雪，在所难免。
良久沈凌才离去，顾桢听着门外传来的离去脚步声，一声声的，仿佛重锤般沉重地敲落在他的心上。
他靠着门板，仰头无声落泪。
院外，沈凌走在宫墙之下，夜色渐深，将他的身影吞没。
他心中也有气，他气秦淮对顾桢的觊觎，气顾桢的懵懂，但更气的却是自己的无能为力。
下月十九的婚期像一道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陆家千金。
他想要的，只有一个顾桢罢了，一个只属于他的顾泠非。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二月十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