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山幻海恋下（大唐狄公案之闽州情）》原生哉

3、第 3 章

　　狄仁杰与夫人汇合，一行到驿馆，县令陈敬颢前来接风洗尘，将狄仁杰一行安置在一处古朴幽静的百年大宅。庭中有一棵巨榕，树荫下极为清凉。更令狄仁杰感到舒心的是书房的陈设，轩窗朗朗，一派幽静，令人心旷神怡。
　　陈敬颢在当地任职二十余年，办事稳妥，细致周到，令狄仁杰有宾至如归之感。
　　狄仁杰特意向陈敬颢表达感激之情。陈敬颢赶紧道：“安排妥善，是我的幕僚林枚之功。说起来，狄大人应该见过她，她就是女子首开恩科的榜眼林枚。”
　　狄仁杰奇道：“她怎么到了此处？”
　　“此事说来话长。林枚乃是我的同年林牧知之次女。少时我也曾看顾过她，后来她大放异彩，一时成为族中光耀。只是体弱不胜，一年前辞官辗转来到闽州，我见她曾出入宰府，管理区区一座城定是不成问题，番外市的事情就交由她打理。林枚精通多国语言，与番客交流无碍，又兼性情宽厚，处事公正，番客都盛赞她。此次狄大人巡访闽州县一切事务，也都交由她打理。”陈敬颢口内说着，却抑不住赞赏之情。
　　狄仁杰向来断案如神，观察入微，便知林枚是个极得陈敬颢信赖之人。然而，男女有别，陈敬颢不加掩饰夸赞，不知是否有其他原由。
　　陈敬颢是个官场老人，呵呵笑道：“我膝下只有一子，只是不成气候，喜爱舞文弄墨，没个行止，若得林枚辅佑，做一嘉媳，妇唱夫随，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狄仁杰在长安城中并没有听闻林枚处理政务得能力如何，想必是陈县令青睐有加，以至过誉。
　　狄仁杰客气道：“那改日要见见这位林榜眼。”
　　陈敬颢道：“明日我就让林枚来拜访狄大人，顺便和狄大人详谈闽州城天竺商人一事。”说罢，脸色凝重。
　　“哦？天竺商人，此前我只听闻闽人多受海患，倭寇横行，怎么天竺也要横插一手？”
　　陈敬颢赶紧道：“下官收到长安诏令，海外番客，除舶脚，收市，进奉外，任其来往通流，自为交易，不得重加税率，因此三佛齐，天竺，大食，大秦，交趾等诸国番客在此十分悠游自在，乐不思蜀。他们将赚得的银钱开了妓院行馆，产业十分壮大，鳌峰坊，西湖苑，左海园至番外市一带，都有番人的产业，竟比当地的士族乡绅还要阔绰。”
　　狄仁杰思忖。自北方夷狄之乱，丝绸之路受阻，长安转而重视发展东南的海外通商，闽州又恰恰是是海上丝路的枢纽。闽州的官员可谓坐在火山口，处理得好，自然可以升迁，处理得不好，不仅丢官不说，还可能成为番人的眼中钉。这个陈敬颢能在此处任职二十余年，看来也是有其过人之处。
　　“陈大人真是辛苦，既要稳住东南海防，又要发展海上贸易，应该寝食难安，穷思竭虑。”
　　“狄大人哪里的话。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原是下官的本分。且此处的番人都遵守我大唐法纪，安守本分，除了一事。”
　　“哦，什么事？”
　　“大人有所不知，此处近泉州，是个海路发达之处，北通东夷，南接交趾，那天竺自海上来，带来不计其数的奇香异货，香气可萦绕周身经久不散，京中达官贵人多爱天竺香，又兼，又兼——”陈大人仿佛如鲠在喉，不知该不该讲。
　　“大人不妨直说。”
　　“又兼天竺人擅房中术，多用香诱，男女甚得其乐，以至天竺香已然成为王公贵族，达官贵人的心头好，朝廷屡禁不止，却使得天竺香售价陡增，天竺商人由此获利颇丰。其中年前辗转来到此处的一位天竺商人更是牟利无数，暗中逃了不少税款，苦于没有证据，一时也拿他不住。因他与长安关系密切，下官也不能耐他何，他行踪不定，下官也只见过两三回。”
　　“你是官，他是商，你召见他，他难道还能抗拒？一次不成，两次三次都这样，不守大唐律例，就该怀疑他来我大唐是别有用心，陈大人难道还不能动用国法，小以惩戒？”
　　“大人有所不知，这个天竺商人来历不一般，出入总有护卫，长安向来礼遇外宾，我也不敢坏了规矩。这个天竺商人来此处也并未惹出祸端，虽说有逃税嫌疑，可是纳税依然可观，知府也乐见其成，卑职也就听之任之。”陈敬颢一脸无奈。
　　“看来此人不得不加以留心。”
　　“狄大人所言甚是。那丁衍贩卖的香甚是奇特，有些男子一经熏染，竟昏谄迷了心智，卧倒在青楼妓院外，做出些匪夷所思的行为来，不堪入目。就连女子，也是如此。”
　　“那为何不将丁衍抓获？”
　　“丁衍的香有的当场发作，有的数个时辰之后才发作，天竺人随意调和，十分灵验，外人无从得知。我们曾暗中高价悬赏，此前有番客杂合的少年向我们告密，结果第二日就失了心智，在护城河边大吼大叫，最终落入河中淹死。至今仍抓不到丁衍的把柄。”
　　陈敬颢所言，触动狄公心事。武皇年事已高，愈发宠爱二张，那二张也是整日香飘阵阵，把后宫搞得秽乱不堪，太平公主也看不下去，有次还动起手来了。狄仁杰突然想到，长安城中流行的香料，该不会从闽州这儿运送过去的吧。
　　“那淫香需要彻查，除了丁衍，还有谁与淫香相关？”
　　“下官知之不多。那番客内部也互相回护，不漏消息，且只怕——”
　　“怕什么？”狄公示意他说下去。
　　“只怕长安那边也是有靠山的。”陈敬颢的声音几不可闻。

　　待陈敬颢走后，狄仁杰将事情对夫人简明扼要说了一遍。夫人的关注点都在林枚身上，道：“这林相公真是女中豪杰，以女子之身，做男子之事。不知是以男子之礼待她，还是以女子之礼待她。”
　　狄仁杰道：“林榜眼为人据说处事落落大方，夫人就以男子之礼相待即可，切不可与她说些针头线脑，闺中秘闻，徒惹人笑话。”
　　大夫人道：“老爷说的是。这位林榜眼应是出自闽州文峰林氏正支。老爷，这闽州虽地处东南，可几百年前，这里的祖先大都是从中原迁过来的。八姓入闽，其中林、陈两家是此间的大姓，人丁兴旺，人才辈出，祖辈经营，建起了百年不倒的基业。林、陈两家合族人口是这闽州城的泰半之数，就连我祖上盛时，也不能与他们相比。那林氏祠堂香火旺盛，祭祖节庆，出将入相，进士及第，浩浩荡荡，真是群英璀璨，连林氏女子也比一般读书人家的男子强上数倍。那等聪俊人物，祖上究竟积了多少阴德？老爷，明日你可得匀些时间给我，让我好好看看林枚这个人物。”
　　“夫人莫要长他人志气。郑氏数年之后说不定会出了不起的人物，叱咤海上，保疆卫国也说不定呢。”
　　“老爷说的是。”大夫人忽地想起一事，“我听闻，番人和我们大唐杂合，往往生出聪明的孩子来。难不成要子孙与那东夷，大食杂合？那子孙决计入不了祠堂的，倘若日后发达，族老也不肯认的。”
　　狄公调笑道：“不说大食人，那东夷人的相貌肤色倒是与我们大唐人相仿，说是秦时徐福东渡带过去的童男童女的后代。或许与他们杂合，生出来的孩子能蒙骗祖上也说不定呢。”
　　郑氏已经习惯了狄公私下说些不着边际的怪话，打发狄公安歇不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