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山幻海恋下（大唐狄公案之闽州情）》原生哉

2、第 2 章

　　临近闽地，狄公不愿惊动地方官员，遂让乔泰陶甘二人找个当地的路引，也好体察民情。二人向来做事稳便，识人度事，找了一个说话简快，肤色黝黑，精神极健的脚夫引路。
　　车马经过一道宽阔的大桥，桥下江水滔滔。路引滔滔不绝，自豪地讲起这闽地的母亲河——闽江。闽江水势没有黄河的奔腾，水量却是长江的十数倍之多，常年丰沛，滋润闽州百姓。
　　天气舒朗，狄仁杰探头去看，河流下游停泊数只绿色的船，形制一般无二，和其他的船只迥然不同。而另一些渔民则远远把着船只，不去靠近水上人家的船。一条江上，人物区分泾渭分明。
　　“为何那几只绿色的船只单独停在一边？”狄公问。
　　路引语气里多了一丝鄙视。“老爷有所不知，那是水上人家的船只。官府明令他们的船艘定要涂漆，以示区分，不能和其他渔民混为一谈。水上人家是至轻至贱的贱籍，连打铁卖豆腐的都看不上。”
　　“这是为何？”狄公奇道。
　　“由来已久，其中理由也说不上来了。但是祖祖辈辈都是这样教诲我们，千万不要和水上人家厮混，会引来杀身之祸。他们以船为家，东游西荡，终生不得上岸。”
　　“这可真是古怪呀。”狄仁杰看向那些绿色船只的人，年纪大些的因为风吹日晒，风雨剥蚀，都已经老态顿现，而那些少年少女却依然青春灵动，眉目清秀可人，只是肤色有深有浅，狄公心想，这应是阳光对某些人厚爱，又对某些人薄待的缘故。
　　路引继续说道：“老爷，自从东南打开海外大门，涌进来各色人种，这些女子妄想脱离贱籍，十分不安分，和番人杂合，生下肤色各异，容貌不同的孩子。这些年轻男女希图攀上高枝，好到海外逍遥。有些容貌俊些，自比西施，还想着和我们陆上人家通婚呢。”
　　路引言语间流露出身为陆上人家的自豪感。闽州大开海防，可是有些东西依然根深蒂固，好比长安的旧时门阀，有自己的等级阶品，不容僭越。
　　“那番客虽然与水上人家杂合，可到底不过是露水姻缘。番客不懂海上和陆上的区别，可是那天竺人懂，他们生来便分了阶品，即便到了异国他乡也不愿意和这些贱民有所勾连。”
　　“狄大人，你看，过几日就是我们的龙舟赛了，那儿就是我们的龙舟！”狄公抬眼望去，只见几条华彩绚丽的龙舟停在岸边，舟上绘有一条张牙舞爪的四角鳞龙，形态可怖。狄公这才想起来，过几日就是端午佳节了。路上行人中多杂有异族面孔，闽人习以为常，甚至还会几句异族的打招呼语。异族人嘻嘻闹闹，向远处一条热闹繁盛的番坊汇去。
　　狄仁杰突发奇想，想要去番坊看看。付了引路钱，让路引再寻生意。乔泰，陶甘二人随行。大夫人不惯与番人相处，遂坐车马令由专人护送，另从大道缓行，等狄仁杰汇合。
　　坊中布局，杂乱中见规整，摊位云集，番人海客，僧人道士，舞姬力士，跳肚皮舞，耍弯月大刀，顾盼神飞，大眼灵动，狄公只觉得目不暇接，和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听着异域语言，看着宛如锦花的鲜衣亮服在人流涌动中不断拆解交织成流动的彩条。
　　人流混杂，几个贪玩的番人小孩被挤倒在地，哇哇大哭。陶甘心起怜意，抱起孩子，轻声安抚，又买了摊边的零嘴哄孩子。孩子们得了好吃的，又开心汇入人群。
　　“你瞧，那僧人直冲着你笑呢。”乔泰拍了拍陶甘的肩膀。
　　陶甘目力甚健，一眼就瞧见一个大光头在冲他微笑，笑容别有深意。陶甘心里一阵不舒服。以前看相的就告诫过他，他脸上那颗大痣要去掉，否则要惹桃花。陶甘倒是希望桃花朵朵，可是遇到这么个烂桃花，陶甘恨不得当即把脸上的那颗痣抠下来。
　　狄仁杰全然不在意，他看着周围的一切，不禁感叹，在这偏隅东南，居然有这样一座富庶繁华的闽州城。
　　行至坊中，见四四方方一个翘角的凉亭，两边有遮顶长廊，美人靠供人歇息，其上悬挂工楷“公正亭”匾额，有颜真卿的笔力，一个异国的深衣男子值守其间。周围人称是保正里甲亭，专门用来解决摊贩纠纷问题。
　　摊位星罗棋布，却不见杂乱，反而十分和谐。番客与闽人交谈甚欢，连比带划，番客高鼻深目，讨价还价，脸上表情十分有趣。狄仁杰和陶甘，乔泰三人从市场中走过，都感受到这个番坊不同寻常。
　　番人女子脖子上缠有黑色薄纱丝巾，魅惑的眼睛巡视众人。而几个水上人家的姑娘居然也偷偷跑到番外市，狄仁杰认出她们身上的特征，她们有闽人的肤色，而眉眼却带了些许番人的高鼻深目，连头发都有一种海藻似的蓬松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