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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千纸鹤 他的童年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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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了,还有七天除夕就到了,常阿姨带来两包灶糖,梁语初只吃了一块,他从不喜这些甜食,只是逢年过节来上一两块,图个吉利。
桌上的手机振动,震的整个床头桌都在响,他拿起手机,看到备注,毫无犹豫的划开接听键,“有事快说,有屁快放。”
“擦,我在大厅呢。”
“你在哪个大厅呢?”梁语初蹙起眉头。
“医院,还特么哪个大厅,赶紧的,一会儿被人认出来就操蛋了。”景逸说的他一愣,“等着。”
说完,梁语初挂了电话,赶紧下床出去接他,景逸跟他是发小,家境相当不错,大学还没毕业就去拍戏了,美名其曰:不想去他老子公司,给他老子添堵,可这景大少爷着实不是省心的料。
大学的时候随便拍了支广告十五秒的广告就火了,各种通告争先抢着用他,可这景大少爷拍戏特挑,能入他法眼的都是那些大导演的大电影。
他在楼下大厅见到了裹得严严实实的景逸,手里还提着一大堆补品,景逸立马把黑框墨镜摘下,“我靠?你这瘦的都没边了。”
“回房说。”大厅人来人往的,总归不方便,景逸跟着他回到病房,又说:“怎么不住高级病房?”
“普通病房挺好的,跟人说说话,聊聊天。”临床的小弟弟见有人来了,把帘子拉上,乖的很。
景逸有些热,便脱掉大衣和帽子,梁语初又打起毛线,问道:“你不是在欧洲拍戏吗?杀青了?”
“哎哟没有,我跟你说我们那导演特变态,去完了欧洲又去西藏,高原反应差点没过来,西藏拍完了又跑宁夏,好不容易杀青了,导演还让我跟他再合作一部。”景逸长的好看,人也不矫情,除了一些需要专业人士能做的危险动作,其他的全自己上。
梁语初笑笑,道:“是挺变态的,估计是瞧你能吃苦。”景逸一脸痛苦,又说:“甭提我了,好不容易抽空出来看你,怎么着,我听说你不想治了?”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手中的毛线团,景逸比他年长几岁,见他这副瘦脱相的模样也挺心疼,伸手推了一下他的头,景逸说:“臭小子,家里有条件干嘛不治,又不是得了绝症治不了。”
“又不是完全能治好。”手里的活就没停,景逸脾气爆,直接就抢过来,“你小子能不能行了,逃避你妈呢?”
“可不是逃避我妈呢。” 梁语初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可让人心疼,“没空跟你贫,你咋想的?挺聪明一人怎么就跟自己过不去?你想死吗?”
“不想。”长睫毛贴着发梢眨啊眨,昏暗的灯光打下来柔的不得了,“不想就赶紧骨髓移植啊。”
“可我……”景逸打断他,“可你什么?得这个病的老鼻子人了,怎么就你这么特殊?别人疯了一样找骨髓,你这是宁死把骨髓往外推啊。”
他乖乖的闭上嘴,听着景逸低声地训斥。
可我……也不想活着。
景逸没说几句接个电话就走了,临走前告诉他大年初一,去看电影,梁语初本想回绝,但转念一想闲着也是闲着,看看电影解解乏,倒也极好。
过了半小时,他见宋辉走进来,左手的石膏已经拆了,手里还捏着一束满天星,右床的刘淑梅,睡得正熟,宋辉见她睡得正熟,也就没叫。
“来了?”梁语初客套的问道,宋辉还是那副半冷不冷的模样,脸上又添了些新伤,“嗯,给。”
他将干花递给梁语初,病床上的少年突然笑了,“这就是你说的不会死的花儿啊?”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宋辉一脸无辜的瞧着少年,梁语初撂下手中的针线活,掐起干花放进花瓶里,边拾弄,边回应:“没问题,没问题,谢谢宋哥。”
刘淑梅被二人的谈话吵醒,揉着眼睛问道:“辉辉你来了,怎么也不喊我。”
“看你睡得熟,就没叫你。”他拎出饭盒,放到小桌子上,梁语初拾弄完花接着打起了毛线,刘淑梅咬下半边饺子,说道:“小梁啊,来!吃点饺子。”
说着就要将一盒饺子递过去,梁语初连忙摆手,道:“不用了阿姨,我中午吃过了,您吃吧。”
刘淑梅见他懂事,想了想,又问:“小梁啊,年三十有没有安排?准备在哪儿过年啊。”
梁语初沉默,放下毛线,“还不知道呢,估计得在医院过三十儿。”
宋辉看出了刘淑梅的心思,立马补充的说:“要不来我们家过年吧。”
刘淑梅很是意外,立马看向宋辉,但也随声附和,说:“是啊是啊,每年也就我们母子俩,也挺冷清的,一起热闹热闹。”
“我……”
“你先别急着拒绝,阿姨呢也是想过个热闹点的年,你个一人在医院过年也挺难受的,倒不如来我们家,阿姨做饭可好吃了。”刘淑梅温柔地说。
“既然阿姨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推脱。”梁语初微微轻笑,听着刘淑梅喊宋辉“幺儿”,他心中一阵落寞。
梁语初是北方人,从小就没有这些乳名,顶多就是什么“梁梁”啊,“小梁”,“雨初”,其实有时还是挺羡慕南方人的,有很多的“乳名”来表达长辈对小辈的亲昵,可转念一想,如果现在谁称他为“幺幺”,指不定鸡皮疙瘩掉一地。
可能真是应了那句话,“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临床的小男孩两只手里都死死地攥着塑料玩具,扭扭捏捏的在他床边腻歪着。
“乐乐,不准打扰哥哥休息。”男孩装作没听见,将一只玩具扔到他面前,梁语初掐起玩具,故作吓人的逗着他,“你的奥特曼给哥哥了,哥哥就不还给你了。”
“哼,哥哥不会这么做的。”他一脸小骄傲的说着,又将另一只玩具给他,梁语初笑着,可还没张嘴说话,身边的小人突然的仰起头,喊着:“妈妈,我流鼻血了。”
中年女人领着孩子,慌张的跑去护士室,梁语初低头看着手中的塑料玩具,慢慢收紧手指,表情变的凝重,他突然看向宋辉,而宋辉也在看着他。
梁语初很不喜欢这么被人关注,他蹙起眉头,拿起毛线继续织,想让自己忽略那目光,可光太过于灼热,烧的他脸上好似有一个又一个的洞,刘淑梅也发现了宋辉的不对劲,她伸出手拍拍宋辉的肩膀,问道:“辉辉,怎么了?”
“没事。”宋辉移开视线,梁语初松了口气。
宋辉为什么会这样瞧着他?他突然有一丝慌乱,难道是怕他告诉刘阿姨那件事?
好在宋辉没多待,天黑后提着饭盒就走了,梁语初疲惫的放下毛线,阖上了眼皮,进入梦乡。
他梦见,他在一座小岛上,那里四周环水,满是金黄的沙滩,清风吹过耳畔的声音,让他很舒服,咸咸的海水拍打着沙滩,他喝着手中的椰汁,眺望着远方。
画面一转,他走进了大学的学堂,就如同他计划好的那般,上学,吃饭,开公司,走上人生巅峰,可他突然意识到,现在患病的他根本不能做这些事,梁语初意识到,这是梦……
随既而来的,是心脏猛跳,泪水滑过脸庞,他又被哭醒了,上一次哭醒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两个月前吧,他梦见他死了,没有人来参加他的葬礼,甚是骨灰撒落在地上,也无人去管,梁语初受不了了,他叫着,拼命的喊着,可无人回应。
他怕那一天的来临,如果他死了,所有人都会好过一点?他惧怕死亡却也渴望着解脱。
擦干泪水,坐靠在床头,在铁桌子上拿起一只青桔,剥开皮他掰了一瓣,放入口中咬开剥皮,酸汁涌出,惊的他鼻头一酸,眼泪差点又涌出。
在梁语初很小很小的时候,他总喜欢在爷爷家的后院里,和乡下的小伙伴望着橘子树上还未成熟的青桔,眨着大大的眼睛,流着口水。这时大人就会把小孩赶走,说橘子还未到时候,酸的很!
梁语初便偏不信邪,半夜偷偷的爬上橘树,摘了一大堆的青桔用衣服兜着,还未等爬下就听爷爷大喊,“哪个瘪三?来偷枣子?”
他被吓到了,也不敢爬出去,老爷子用手电晃了晃树,也没瞧出个所以然,只好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挺差了,披着衣服转身,梁语初安下心,他似是没摘够,还向上爬去,树尖的枝干越发细小,哪是能禁得住他的呢?只听砰的一声,他从树上掉了下来。
橘子滚落一地,老爷子急忙转身,看到了坐在地上的梁语初,赶紧跑过去,“臭小子,你上树干吗呀?”
两只小短腿被粗劣的树枝,划出一道一道的伤痕,手踝痛的动不了,他赶紧抓起地上的青桔塞进小西装裤里,老爷子将他送到镇上的小诊所,大夫说是骨折了,打了石膏养了一个月。
果真如如大人说的,青桔酸的倒牙,他就差哭出来了,冒着生命危险去开国际玩笑,可真是个傻逼。
爷爷为了打消他爬树的念头,就用一把剪刀剪出一只正方形,折起纸,不到两分钟就折好一只千纸鹤,幼年的梁语初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折纸鸟便问道:“爷爷,这是什么鸟啊?”
老爷子呼噜他的头,“什么鸟?这叫千纸鹤,想不想学怎么折?”老爷子原先是军人,即使是七十多岁手劲儿也大的很,揉的他直发昏,“想学。”
“诶,这就对了,爷爷的好乖孙,你要答应爷爷以后不再爬树,我就教你。”小孩子哪管那么多,只是口头上应了,爷爷总不能追家里去看管他吧?
爷孙俩操练着,一下午折出了七八种样式的千纸鹤,等他手完全好了,就用折纸来打发时间,渐渐的梁语初不再与人交流,完全把自己封闭起。
几年后,老爷子突发心梗去世了,他的童年也伴随着千纸鹤飞远,那年夏天,记忆中的橘树仿佛就在那儿,也仿佛早就随着那些回忆飘走,青桔确实很涩很酸,可回味总是甘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