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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本厅分署联谊事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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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最近的报纸和新闻上都说老年人不适合晨练,但田中几十年来养成的习惯无法改变,旭日初升的时候,他还是和往常一样来到海边散步。
风吹到田中的脸上,带着大海特有的腥咸之味,这是他熟悉的。可是风里又挟带着一些别的,田中说不清楚的气息。他老了,前两天刚过完八十岁生日,脑子不如从前,记忆也已开始重叠,但田中能够肯定,今天的海与往日的海不同。尽管四周一如以往的平静,阳光也清澄依旧。
田中缓缓移动视线,很快就发现了让他产生异样感觉的根源。他叹了口气,由于年龄的关系,他并没有感到惊恐,甚至都没有诧异。他凝视着海面上那一段沉浮不定颜色已然发黑的人类手臂,某种深邃的悲哀渐渐在他心底扩散开来。
年轻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阳光总是金色,大海总是蔚蓝,人们相亲相爱,互扶互持……哪里会有这样孤寂的残肢?
田中慢慢转过身,向最近的人家走去。
同一天的傍晚,警视厅搜查一课的管理官新城贤太郎,表情严肃的看着眼前那杯半温的红茶,认真思索着自己一生中是否有比今天还幸福的日子。等到红茶完全凉透的时候,他终于想清楚了,答案是没有,于是他冷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这笑容在光线暗淡的室内不会比蝴蝶掠过花丛时激起的风更容易捉摸,新城首先就不知道自己曾经笑过,但是真实看的分明。她今天请新城来别有一番心思,柔肠转了数转,开不出口,忽见到新城那一抹淡淡的笑容,心里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悲伤。
真实站起身,打开客厅的灯,有形无质的橙色灯光洒下来,惊动了新城,他抬起头,看着真实,目光是平静的。在真实看来,或许称得上柔和。
然而在这平静之后,新城的心起伏不已,思绪也转的飞快。他刚下了一个决定,现在正在考虑如何把它变为行动。对新城来说,这是难得的事情。他向来果断,能力也强,以往只要下定决心,就会马上去做,这之间是一气呵成的,哪里需要为选择方法而举棋不定?
早知道出门之前就该先研究好的……新城难得的后悔起来。他想起以前在书店里,偶尔瞥到《求婚手册》这般名目的图书时,心里还诧异竟有人需要看这种东西,不由暗自感叹报应是存在的。
多想这些是没用的,当务之急,是如何开口把要讲的话说清楚。新城贤太郎目前面临着一生中最大的难题,奇怪的是,他居然没什么实感,还觉得有些犯困。
按照心理学来说,这应该属于精神逃避。新城很准确的为自己目前的状况下了判定,同时又想,我知道这些有什么用?
“贤太郎,你在想什么?”回到座位上的真实,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又是温和又是天真的笑容,问道。
请你嫁给我吧……不行,这也太白了;你愿意埋在我家的祖坟里吗?……听上去不太吉利;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新城真实这个名字……万一她说不喜欢怎么办?……
所有的这些念头在半秒之内闪现,又被扼杀,最后留存下的一个似乎也不尽如人意。
——你乐意为我做一辈子味噌汤吗?
新城咬了咬牙,还是用味噌汤模式吧,虽然古老了点,但感觉比较保险,稳重不张扬,很适合自己。
“真实……味噌汤……”
“啊!我都忘了!还是贤太郎鼻子好,我这就给你去盛一碗。”
真实匆匆忙忙的站起身,往厨房去了。新城望着她的背影,不禁沮丧。
想起来了,真实在某些方面,是比较迟钝的……
既然味噌汤已经端上来了,那么还是先喝了再说吧。
虽然知道自己的这种想法多少带些逃避的意味,新城还是默默的喝起汤来。
真实的手艺一贯很好,她为新城而做的东西,没有不美味的。
汤很快的喝完了,新城放下碗的时候,觉得心头很热。这时候,就算把刚才想到的那些话都叫他说一遍,就算再丢脸,他也不介意了。
他已张口,话在唇边。
但还是慢了一步。
先开口的人是真实。
“贤太郎,我今天请你来,其实是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真实的话里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意味,新城听了出来。真实的表情凝重,敛尽了笑容,但她的眼睛,却还温柔,是一种深邃的悲哀的温柔。这一些,新城也都看到了。
“是什么事?”
这是真实期待的问题,新城问了,真实忽然又觉得害怕起来。她终于垂下目光。
“如果……如果我不是像我外表看上去那样的人,贤太郎,你还会、还会和我一起吗?”
“真实,我不明白你这话的意思。”新城的声音变得沉静了。首先自己不能着慌,才能安定别人的心,这是学校里学到的,新城一直做的很到位,此刻也是如此。只是新城不知道,平时的他就已有这样的效果,若再沉静在旁人看来便成了冷酷。
真实本来是分的清楚的,但现在,关心则乱。
“我是说,如果我不是那个在大学读研究生,偶尔打工的北原真实,而是另外一个北原真实,你能接受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大概是因为惶恐和悲伤,新城看不了她这个模样,他没多考虑,握住了真实在桌面上交缠着的双手。
“哪怕你是外星来的北原真实,我也不会介意的。”
能把这话说得一本正经,而且自己也打从心里觉得本来就是一本正经的,恐怕偌大的东京也只有新城一个了。真实忍不住笑了,昙花一现的笑容,一现昙花的美丽,随即被深沉的忧虑遮蔽,真实轻轻摇了摇头。
“或许是比这更严重的……”
像是要来解救什么,或阻碍什么般,新城的手机在这时响起。
至今为止,他一生里最幸福的夜晚,此刻已告终结。
在海上发现残肢这种事情,虽然不常见,但对于日本这个四面沿海,经济高度发达的国家来说,毕竟不是前所未有的稀罕事,原是不必劳动那些忧国忧民的高层官僚的。但警视厅有关方面在接到报案后没多久,就召开了紧急会议,并且奇迹般的在当日商讨出了结果,足可见事情的严重性。
在长达四小时的紧急会议中,有一半时间是用来讨论行动命名的,可见“事情办的好,不如名字起的好”乃是整个警视厅的黄金铁则,并非湾岸署的特产。可惜的是,起名字这种事情是需要灵感的,虽然够资格参加该次紧急会议的人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但在某些方面似乎尚有不足。于是,在最终拟定的方案里,本次行动被命名为“本厅分署一家亲”。久经沙场,皮比墙厚的几位高级官僚在听到这个行动名后,脸上竟然有几分发热,也称的上难能可贵了。
“防人需先防己,本次行动的目的必须保密,起这个名字也是为了多几分保护色彩。”最高指挥很严肃的作出解释,众人也都一本正经的点下头去,装作没听出这话里的□□色彩。
“所谓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本次行动越是张扬,越有利于掩盖机密,现已决定委派下列成员参与行动……”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好几个人的脸色都惨白,额头也冒出一层虚汗,似乎马上要发烧了。
但是最高指挥没有看到这些,他的目光凝聚在辉煌的未来,惨白的脸色和额头的虚汗又算得什么?他志得意满的宣布道:
“散会!”
青岛在大街上晃来晃去的巡逻,为的是还不知道什么欠下小堇的人情。
他故意走的很慢,很心不在焉,因为他不想把从前一个拐角处就开始跟踪他的人吓跑。
那人的脚步很轻,保持的距离也很恰当,应该不是个生手,但要跟踪青岛,还是嫩了点。
青岛不想再跟那人玩下去,他不经意的往左转,溜进了一条横街的小巷,随即背靠在巷口的墙上。青岛决定等那个人跟过来后,出其不意的吓吓他。不管怎么说,一个人巡逻太无聊了。
然而世事总是难预料的。那人确实出现在了他面前,但受惊吓的人却是青岛。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他更没想到她会跟踪自己。
此去未经年,上次见她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刻骨铭心的相思,悲痛欲绝的失恋,也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
可是,却像是过了很久,已埋的很深。
便是此刻,当这个音容笑貌全然如昔的女子站在自己面前时,青岛仍觉得他们之间,隔山亦隔水。
最糟糕的是,青岛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忘了这个女子的名字!
“我怎么会不记得你?你是北原真实,是红莲的当家大姐。如果不是因为你很没眼光的看上了新城,我们本来是可以在一起的……不过即使你看上了新城,我还是会在心里祝福你……你放心,神乐的总长说出的话,是不会改口的,答应过的事,也一定会做到……”
“青岛,你要自言自语也请回家去自言自语,我家的客厅可不是你的演讲台……而且你站的那么当中,我走路都不方便。”室井手里拿着两件叠好的衣服,经过青岛身边时,温和的提醒道。
“我现在心情很差,你不安慰我也就算了,居然还要赶人,未免太无情无义了……”青岛一边说一边看了室井一眼,发现对方的表情果然就像自己预期的,一副你心情好坏关我何事的模样,不由摇了摇头。目光垂下来,瞥到室井手里的衣服,心里的三分悲凉全转成了好奇,问道:“你从刚刚开始就走来走去的,到底在干嘛?”
“我在收拾行李。”
“收拾行李?难道你也要出远门?”
室井把手里的衣服放在沙发上,转过身,注视着青岛道:“那个也字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刚好我也要出远门。”
“是神乐会里的事吗?”
“不是,是署里接到上面的通知……”
室井深吸了口气,问道:“你要去的地方不会是岩渊岛吧?”
“没错。”青岛很爽快的承认着,然后他想到了一些东西,凝目看向室井,道:“你怎么会知道我要去那儿?莫非你要去的地方和我要去的地方是一样的?”
室井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微摇了摇头,轻叹道:“竟然会挑中湾岸署,看来你闯的那些祸还不算大,山高皇帝远,毕竟没能传到最高层耳朵里……是了,真下在你们署里,本部长的面子自然是大的。”
“那就是说能一起去了。”青岛高兴起来,“有你在至少不会无聊……不过我没在名单上看见你的名字,难道我看漏了?”
“你没看漏,是有人生病不能去了才临时改成我的。”
“恩,这人不错,生病生的很是时候。”青岛没心没肺的表扬着那个倒霉蛋。
室井思索了片刻,道:“还来得及。”
“什么还来得及?”
“后天才出发,你现在请假不去还来得及。”
“我干嘛要请假不去?”
室井微微一笑,“因为东京少不了青岛总长,也少不了青岛巡查部长。那种宣传旅游,根本毫无意义,比不得你日常的工作。你又怎么能为了它浪费时间?”
青岛叹了口气,“你说得不错。我终于明白署长他们为什么一心要劝我留下了,其实我本来也不打算去的……”
“那就不要去了。”
室井的语气诚挚,隐含着鼓动的意味,让人很难拒绝他的提议。青岛看着他,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我已经答应了真实小姐,不能不去。”
“这件事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室井皱起眉头。
“真实得到消息,新城会参加这次旅行,她担心新城的安危,希望我能暗中相助。”
“她担心新城,让你相助?她难道不知道有你在反而危险吗?”
“喂!”
“你刚才一个人嘀咕了半天,说得就是这事吧……难不成你因为一时之间叫不出北原小姐的名字,心里愧疚,才不好意思拒绝她的请求?”
“……原来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你的声音不轻,我也不是聋子,而且你翻来覆去的说了很多遍,想装作没听见都很难。”
“可你明明就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我是说很难,没说不能做到。”
“……不管怎么说,我也不该忘了她的名字啊……T T ”
“这是天性凉薄,也不能怪你。”
室井的语气讽刺多于安慰,青岛不平的看了他一眼。
“谁说我天性凉薄了?我可没忘记过你叫什么!”
“你忘记我的名字不打紧,记得还钱就行了。”室井淡然道。
青岛有些丧气的垂下头,“反正答都答应了,现在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这样吧,我答应你一路上多关照新城。北原小姐应该只要他平安,其他的事不会计较。”
“我怕我付不起这笔报酬。”
“我可没说要收钱。”
青岛抬起头,眼里满是诧异,那诧异渐渐淡下去,换了一种复杂阴沉的表情,他缓缓开口:“真实说这次出海远行另有目的,绝不像表面上宣传的那样,只是为了增进本厅和地方的感情。我本来还觉得她是关心则乱,想的太多。现在看来,她说的有危险并非空穴来风……室井,你是不是知道其中的内情,所以不想让我去?”
“你也想的太多了。”
室井不动声色的答道,但青岛没有松懈。
“我本来就觉得奇怪。湾岸突然接到通知,只说要我们配合本厅搞一场宣传旅游活动,其他什么都没讲清。去请教署长,他也是一问三不知。连参与人员的名单都是真实费了很大力气才拿到的……如果说这次活动真的是单纯的联谊,为何要这么藏头露尾?”
“本厅的高层向来想到风就是雨,也许这活动是他们开会的时候突然心血来潮才决定办的,自然考虑不会太周全。警务系统内部的信息传达递一向低效,况且你们是分署,自然更加怠慢了。”
“那为什么连你都不知道具体要去的是哪些人?”
“我临时受命,还没来得及细看资料。”
室井还是回答的四平八稳,青岛眼里的警惕之色却始终没有退去。客厅陷入了难得的静默,最后,室井点了点头,示意青岛跟他去书房看一样东西。
“这是真的吗?”
“现在还不能确认,要去看了才知道。”
“那么本厅分署一家亲活动的真正目的……”
“就是这个。”
“我现在斗志昂扬了!答应真实是正确的,果然好人有好报!”
“你不要高兴的太早。我会告诉你这件事,是希望你做好准备。先声明,这一回我没有余力帮你,就算你快死了,我也会装作没看见的。”
青岛嘻嘻一笑,“不过如果你遇到危险,我还是会来帮你的。”
他诚挚的笑容映在黑色的瞳仁里,青岛想室井多少该有些感动吧,然而那个麻木不仁的家伙只慢吞吞的说了句“我去睡觉了,你自便”就转身走掉了。
海的颜色,从大的客轮上望下去,远处是变幻的青碧,脚下却是不堪的混浊。如同万事万物,遥望常胜近观。
新城没有看海,他在发呆。
有人来送行,许多人。但那其中,没有北原真实。他盯着送行的人群仔仔细细看了半天,还是没看到那熟悉的身影。
他西装口袋里安静躺着的手机上,有一条已经读过的短信,是真实发来的。她说有事不能来,要他自己多保重。可是新城不甘心,总觉得或许一个不小心,真实就出现了。
船已开了一段距离,连远处那些蚂蚁般的人都看不到了。
这毕竟是现实,不是欧·亨利的小说。
新城终于离开甲板,往船舱走去。经过室井的房间时,略停了停。他想找室井聊上两句,说什么全不重要。但这时候房间里很分明的传来青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有些含糊,带点撒娇的意味。新城于是不再忧疑,很快的回到自己房里。他坐下来的时候,已经不再期盼什么欧·亨利式的奇迹了,他只希望这次旅行不要变成爱伦·坡小说里写的那样,无人生还。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没能成功求婚兴许是件好事。
新城决定今天早点睡,他还决定下来的日子也尽量待在船舱里,以免见到那些不该见到的人,尤其是青岛。
青岛的心情不太愉快。
他来找室井,是有正经事,又不是来玩,那家伙却一脸不欢迎的表情。而且只要外面走廊响起脚步声,自己就得陪着笑脸,一口一个室井先生,实在让人不爽。
好不容易等外面的声音平息下来,青岛终于忍不住,愤然的问道:“你到底要爱理不理到什么时候?”
室井抬起头来看了青岛一眼,淡然道:“到你走为止。”
“喂!我来这也是为了你啊!”
“奇怪,我记得昨天你还说,你会参加这次旅行完全是为了北原真实小姐。”
“那时我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自然不同。”
“你就当你从来都不知道这件事,我什么都没和你说过,不就好了。”
“我怎么可能当作不知道这事?”青岛简直要去揪室井的衣领了。
“你可能不可能和我无关,你在我房间里待了这么久,就不怕柏木小姐有什么不好的联想?”
“那个啊……”湾岸署这次作为地方代表,出动的人着实不少。不要说真下,小堇和雪乃都来了,青岛也觉得头疼,这时却只能硬撑,“我早就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你是死猪,我可不是。”
说完这句让人伤心的话后,室井不顾青岛反对,就把他推了出去。
青岛望着紧闭的船舱门,摇了摇头。室井始终不能明白他的伟大志向,这很让青岛伤心,不过他是不会死心的。
船是傍晚时分开的,此刻天色已经很暗了,青岛为自己错过了晚霞而感到惋惜。他不愿意立刻回自己的房间去,所以虽没有可以看的景致,仍走上了甲板。
有人比他先到一步,那人面朝大海站着,从青岛的位置只能看到他的背影。那背影该是陌生的,却好像又在哪里看见过。青岛正在疑惑,那人似已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虽然夜色苍茫,青岛仍看的分明,那人正是不久前打过他一拳,劫持过他一次的冰川隼人。
冰川见到青岛毫不意外,微笑着挥了挥手,倒像是同青岛相识了多年,半点也觉不出曾有过节。青岛却不领他的情,欺近身,压低声音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冰川扬了扬眉,“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这是本部和分署联谊用的旅游客轮啊!你来捣什么乱?”
冰川几乎要失笑了,“我自然知道这是联谊用的客轮,我正是为防止有人捣乱,才代表SAT来的。”
青岛一愣,“代表SAT来的不是草壁中队长吗?”
“草壁中队长这两天肠胃不好,来不了,临时换了我。”
青岛哼了一声,“还真巧,本部是有人身体不适临时换了室井,SAT的代表又成了你。我说,草壁会闹肚子恐怕也是拖了你的福吧?”
冰川只是微笑,并不答话。
青岛眼珠子一转,忽也微笑起来,道:“大家都知道彼此的底细,也不是什么坏事。本来目的就一致,路上倒要冰川先生多照应了。”
“不必客气,原是分内的事。”
青岛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分,“我说的不是分内的事,是‘分外’的事。”
“这话怎么说?”
“室井已经把此行的目的告诉我了。照这情形看来,一路上恐怕颇多凶险。冰川先生的身手既如此了得,经验必定也丰富的很,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冰川盯着青岛看了半天,嘴角泛起了善意的讥讽,道:“你也算装得似模似样了,但要套我的话,还是嫩了点。室井至多是把官方的的发现物告诉你,难不成还会走漏别的细节?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做好分署小警察该做的事,就算你不愿去拍那些高官的马屁,待在船舱里睡觉总还是可以的。”
青岛被他说中了心思,一时无言以对。他既明白了这老狐狸的口风不会比室井松,难免郁闷,他索性走到甲板的护栏边,靠着冰冷的金属管,朝远处望去。但此刻星空既不灿烂,海面也浑如一团暗影,实没什么可看的风景。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比邻……”
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有人吟诗!
青岛打了个冷战,道:“这里哪有什么明月?而且你也说错了,应该是天涯共此时。”
冰川笑道:“难得你这个日本人也知道中国的诗词,我自然知道是天涯共此时,不过我和你站在这里,海风原就刺骨,再吟什么共此时的诗,岂不要冻死人?”
“那你完全可以闭上嘴,什么都不要吟!……等等,听你刚才说话的口气,你不是日本人吗?”
“我是中英的混血儿,你看我既有中华才子的浑厚底蕴,又有英国绅士的翩翩风度,就该知道了。”
青岛说不出话来,初见冰川的时候,还以为他是个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人,谁知道这人脸皮比自己还厚。
果然是室井的老师……
“室井说,你已经54岁了,是真的吗?”青岛忽然想起,忍不住问。
“难得他还记得我的年龄,连我自己都快忘了。”冰川神色淡然。
青岛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冰川一番,还是死活看不出眼前这男子比他大这么多,他小心的问:“你做过整容手术?”
“没,我天生就这么帅。”语气还是淡然,灰色的瞳仁在夜色里愈发黯淡,更辩不清其中的表情。
“那么,是怎么做到的?”
“其实并不难。”冰川的脸上露出意义不明的笑容,“就好像人有强弱之分,人体内的细胞也有强有弱,只要把体内那些弱的细胞都转换成强的细胞,人的生命周期自然就能延长。”
青岛睁大了双眼,“理论上是说的通,难道实际也能做到?”
“自然能做到,你想不想试试?”
青岛还没有回答,暗处却有人声传来。
“冰川,你别太过分了。”
青岛回过头,果然是室井,仍是一身的黑色,表情凝重。冰川耸了耸肩,也不说什么,径自转身走另一边的通道离开了。
青岛望望冰川的背影,又望望室井,颇有些摸不找头脑。
“室井,他好歹是你老师啊……”
“没关系的。”室井截住青岛的话,“你以后最好离他远一点。”
“我又没主动来找他。要不是看到他一个人在甲板上吹风,我根本不知道船上还有这号人物。”
室井目光低垂,像在沉思,对青岛的话并无反应。
“室井?”
“唔。这里风太大,你还是早点回舱里去吧。”室井的声音忽然温和起来,青岛正诧异,室井凑近了些,低声道:“你们署里的人在,我先走了。”
青岛不禁苦笑。
要不是真下拖拖拉拉的,雪乃早就能来了。
宁静的海,温柔的夜色,无人的甲板……
难得这么多浪漫要素汇集于此,却只看到了如此短暂的片断,雪乃心里的惋惜与痛楚可想而知,真下所受的责骂与冷淡也可想而知。
好在这次的旅程为时不短,机会总还是有的。
去岩渊岛的路不远,船虽然开的慢,也只用了六小时。
但此行的目的地并不在这里。
岩渊岛方圆不过百平方公里,人烟稀少,也没有什么景点。
到这里来旅游原是件古怪的事,好在谁也不是为看风景来的。
入夜时分,一艘小艇从岩渊岛出发,无声无息的驶向离此不远的一个无名小岛。
岛都无名,名字是人起的。
为了这次行动的方便,无名的小岛也有了名字——三叶。
新城、室井、冰川,还有其他的几个本厅知情人,是这次行动的主力。
他们出发后不久,又有一艘小艇自岩渊岛驶出,这艘小艇是神乐会前两天偷偷藏在岛上的,小艇上只有一个青岛。
青岛走了约十分钟,第三艘小艇出发,这是聪明机智又有钱的真下少爷准备的,湾岸剩下的几个都在艇上。
月亮默默照着夜海上连成一直线的三艘小艇。这次行动原是机密非凡的,现在却搞得像是在赛龙舟,要是本厅的计划制定者能和月亮一起看到这浩浩荡荡的场面,一定会吐血的。
捕蝉的螳螂通常都不会注意身后的黄雀,青岛一心盯着前面的小艇,根本没注意身后还跟着几个好事之徒。
跟踪的距离不能太远也不能太近,青岛发现小艇停下来时,不敢立时靠近,只在原地注意观察。
他观察了一会儿,已明白前面小艇上的人都下船了。
于是他驶到那附近,停下船,在月光下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拿出了一个救生圈。
青岛不会游泳,可是只要有工具,他也能够在水里浮起来的。
三叶岛看起来就在很近的地方,青岛认为只要自己能浮起来,要游过去并不难。
可是他想错了。
明朗的月光并没有把该照的东西都照出来,青岛遇到了锋利的珊瑚礁,救生圈被划破了。
在沉下去的时候,青岛很后悔自己没多带一个备用的救生圈出来。
智者千虑,终有一失。
青岛已经一失了很多次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老是在这种要命的地方出问题。
在他想通之前,他已经失去了知觉。
青岛醒来时第一个感觉就是脸很疼。
他很快发现这是因为一只小小的寄居蟹正在不客气的夹他的脸,大概是不满意散步的路上横了这么一个碍事的庞然大物。
青岛客气的把寄居蟹放到一边,坐起身,拍掉脸上沾着的沙子,左右看看,夜色尚深,圆月当空,和刚才并没什么两样。
海浪拍岸,其声可闻。
这里看来就是三叶岛了。
青岛料想自己是在溺水之后,被浪冲到沙滩上的。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想到此处,青岛长舒了一口气,毫不畏惧的向着岛的深处走去。
青岛不知道走了多久。好几次,前面的路被山石挡住,他只能绕道而行。时间长了,他就辨不清自己走的方向。
等他察觉到的时候,日竟已东升。目及之处,却还是郁郁葱葱的野生植物,满布青苔的巨大岩石。
青岛忍不住怀疑,室井所说的真相到底有几分可信。
就算室井不曾骗他,以本厅那些人的行事作风,搞错地方也是常有的。眼看这岛上一半的地方他都走过了,还是看不出什么古怪,便是青岛,也多少有些心灰意冷起来。
岩缝之间有流水,若断若续,拐过一块巨石,断续的流水就结成了小小的溪流。青岛忽觉得口渴,眼看那溪水清冽,忍不住矮下身,掬了些,送到口中。
果然是淡水。
他畅饮了一番,站起身时,郁结在心中的焦躁也似平复不少。正要继续去探索岛上的未经之处,忽见溪的上游飘来一束干枯的百合。
青岛心一凛,慎重的捞起那束百合,百合无根。
青岛的嘴角泛起了笑痕。
沿着小溪往前,一处绝壁挡住了去路。青岛心里已有了几分底,并没有知难而退,仔细的搜了几分钟,拨开大片的藤蔓,终于找到一条隐蔽的通路。
通路狭窄,阴暗,不知通往何处。
青岛却连片刻都没迟疑,走了进去。
他虽不计生死,但也非莽撞之人。
只是,室井一行人比他先来,却至今未见踪迹。
他答应过北原真实要照顾新城,虽然他一向讨厌新城,但既已允诺,自当尽力。
此外,他也对室井说过,如果室井有难,他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通路虽狭窄,却漫长,青岛走了很久,才豁然开朗。
此刻阳光已盛,从暗处走出的青岛,不免有一时片刻的不适。
而当他看清眼前的光景时,不经瞠目。
青岛的自然学不是很好,孟德尔的豌豆实验他从来也没有搞清楚过。他虽然喜欢那些安静生长的绿色植物,认为生命原该如此,但要他去辨认一棵树到底会结梨子还是苹果,他是决计分不清的。就连樱花树,也要开花的时候他才会晓得是樱花树。
青岛能明白这里不是寻常之处,是托了几年前侏罗纪公园热播的福,因为在他眼前盘旋的那几头古怪生物,怎么看怎么像那部电影里出现过的翼龙。当然,青岛也可以把它想象成是被辐射照得变异的巨大蝙蝠,可神乐的总长,警视厅的灾星思考问题总愿意往古怪的方向发展。再怎么神勇的蝙蝠也不及有一丝活气的史前生物来得动人,更何况,当前在他头上飞着的史前生物看起来精神比他还要抖擞。
我怎么没带个照相机呢?
青岛忘了自己沉在海里的狼狈模样,不合时宜的惋惜起来。
翼龙们似乎也发现了青岛,慢慢的向青岛这里低飞过来。
青岛原是想向这些进化链上的老前辈们挥挥手的,但翼龙的棕黄色眼珠里闪着不吉利的寒光,青岛猛然想到,这种生物,不知道是不是食肉的。
他对危险的感知是敏锐的,一旦有了这样的念头,他就已经开始逃跑了。
有一处的灌木矮且密,青岛一头钻了进去。翼龙空自徘徊,无从下爪,渐渐的也就散去了。
青岛等了片刻,从灌木丛中出来,摘掉头发上的叶片,呼了口气,暗暗佩服自己的机警。
也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紧张了一下,还是这里本来就闷热,青岛觉得额头直冒汗,再穿不住他那件宝贝外套,小心的脱下,挂在一旁的树枝上。
他打算约莫的看一下四处的情形,就退出去,先和室井回合了,再另做打算。
青岛这主意不错,可惜地方却错了。
青岛走的不深,而且很小心。所幸四处除了安静的植物外,并没有他最怕遇到的霸王龙。
眼看前方的景致也没有什么特别了的,青岛决定原路返回。
他走了没几步,就遇到了袭击。
袭击来自青岛左后方。
青岛听到了动静,虽然他很意外在他如此小心提防的情况下,竟还有人能近身攻击,但他的反应并不慢,躲闪也很及时。
他躲过了第一次袭击,却没有躲过第二次。
因为他回头的时候发现,袭击他的竟是一株植物,不禁错愕,身形也跟着一滞。就这一滞,青岛便被那原本斯斯文文现在却张牙舞爪的巨型植物卷起,且抛到了半空中。
侏罗纪公园里可没说过还有这种可怕的植物啊!
青岛人虽然在空中,思路倒清晰,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保护头部的动作,以防摔下来的时候伤到脑袋。就算下面是草地,万一运气不好,也是有受伤的可能的。如果他受了什么伤,岂非是国家的一大损失?虽然警视厅总监在的话,可能会有不同看法。
青岛没有摔在草地上,他摔在了一株植物的肚子里。在生物学上,也许会对他的落足之处有另外的叫法。可对青岛来说,这个四壁滑不溜丢,没有缝隙,下面大,上面窄的梨形空间,不叫肚子又叫什么?当然,书面一点,也可以称之为植物的胃袋,但青岛现在心里很害怕,没工夫去想这些。他会害怕,是因为他想起了小时候看的一本叫植物奇观的书,那其中提到过一种植物,叫猪笼草。那虽然是本科普读物,用的句子却又生动又有趣,特别是对那些古怪生物的描写,很让青岛印象深刻。青岛从来也没有看到过猪笼草的实物,在他的脑海里,这是一种会设下陷阱,引生物到它肚子里,再把生物吃掉的可怕植物。
青岛打了个寒战,他莫名的坚信他现在就在一株巨型猪笼草的肚子里。至于为什么只能捕捉昆虫的猪笼草会变得这么大,那一定是因为环境污染太严重了。是啊,既然全球已经变暖,到处辐射漫溢,连恐龙都在天上飞了,有个食人的猪笼草也不奇怪。
只是,青岛伤心的想,我好歹也是个环保主义者啊,这报复竟然率先落到了我头上……
他伤心归伤心,手并没有闲着,他随身总是带着的匕首,此刻已在手中。这里的四壁虽然光滑无依,但植物毕竟是植物,只要以匕首在壁上开道,并不难从下面爬上去。
可是青岛却忘了,猪笼草捕食的昆虫里,有的是有翼的。虽然有翼,却仍难逃一死,因为,猪笼草能分泌的一种有麻醉作用的液体。
青岛周围的空气里充满了酸酸甜甜的好闻味道。他往上爬了三分之一还不到,就觉得手足俱软,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满足和安逸。
这里不是很好吗?我为什么要出去呢?
青岛这么想着,嘴角不禁露出笑容。
他松开了手。
青岛做了一个很幸福的梦。
他记不得梦的任何细节,只知道那是一个非常幸福,非常美好的梦。
让人恨不得永远也不要醒,做一辈子也没关系的梦。
可是人生常变,梦也常变。
灿烂的梦境忽然变得灰白,充斥鼻间的甜酸香味也转成了苦涩,更糟糕的是,身上越来越冷,倒像是浸在了冰水中。
为何命运如此捉弄他?让他一刻如阳春,一刻如严冬?
青岛痛苦的呻吟一声,睁开了眼。
很快他就发现,捉弄他的不是什么命运,而是室井。
“你终于醒了,要弄醒你还真不容易。”
室井看起来和一天前并没有什么两样,还是穿着那一身笔挺的黑大衣,不染泥污的站在离青岛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他的绿色风衣,神情看起来很愉快。
可是青岛一点也不愉快,因为他已经发现,自己整个人差不多都泡在了水中,不但冷,而且湿。
青岛很快的从水里爬了出来,一上岸就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室井在旁边看着他,善意道:“你不多泡一会?”
“我干嘛要多泡?这又不是温泉!”任何人浑身湿淋淋的站在冷风里心情都不会太愉快,青岛也不例外。
“你刚才在那株兰花里吸进了不少迷幻气体,又在有麻醉效果的植物分泌液里浸了半天,我担心泡的不够,会有后遗症。”
青岛又很快的钻回到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在水面上,不满道:
“你干嘛不早说?刚刚的那个怪物是兰花?不是猪笼草吗?”
“猪笼草?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室井饶有兴致的看着青岛,“如果有那么大的猪笼草,你现在大概已经被消化掉了。”
青岛打了个寒战,不管怎么说,这湖水也嫌太冷了些。
“可是兰花干嘛要做这种无聊的事情,把我迷倒?”
“它大概喜欢你吧。”室井说的淡然,一点开玩笑的样子都没有。青岛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
冰川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到近前,默默的打量了青岛片刻,就转过头,向室井道:“地形我探察的差不多了,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基地,只是个实验室,而且也废弃了。”
室井点点头。
冰川又看了青岛一眼,欲言又止,脚下移动,似乎打算就这么离去。青岛忍不住,不满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冰川慢吞吞道:“我以前就听说湾岸署的青岛很古怪,没想到你还有这种趣味。”
“谁说这是我的趣味了?”
“那你好好的干嘛泡在冷水里?”
“我刚才、刚才被怪兽植物袭击,所以现在要把身上的麻醉剂洗干净。”青岛说的时候才想到,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冰川微微睁大了眼睛,扭过头,看了室井一眼,道:“是醉人兰?”
“是。”
“那兰花的香气和汁液不是只有暂时的麻醉作用,对人体无害的吗?”
室井微微一笑,道:“是吗?我刚才忽然忘了。”
冰川瞥了青岛一眼,也笑道:“人难免有记性不好的时候。”
青岛气哼哼的绞着自己的衬衫,绞干之后,又气哼哼的接过室井递给他的风衣,不声不响的穿起来。从头到尾,都没看室井一眼。
室井也不在意,手上空了之后,他就转过身,径自走了。
青岛偷偷瞅了室井一眼,看到那背影很绝决,没有停留的意思。终于忍不住,赶了几步,追上他,拽住他的手臂。
“喂!”
“怎么了?”
“你就这么走了吗?”
“还有什么事?”
“干嘛捉弄我?”
“我只是觉得你太热血了,想让你冷静一下。”
“有用这种方法让人冷静的吗?”
室井终于止住脚步,轻叹口气,道:“我也发现了,这种方法对你根本没用。要是有用,你在海里泡了这么久,早该清醒了,也不会再在这岛上到处乱闯。”
青岛一愣,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在海里泡过?”
“是我把你捞上来的,我怎么会不知道?”
青岛深吸了口气,默然无语。室井瞥了他一眼,嘴角泛起一抹笑意,道:“你不用担心,也不必装傻,我这次救你,不会问你收钱的。”
青岛吃了一惊,掩饰不住,眼睛张的大大的,看着室井。不用收钱这种话,居然会从室井口中说出,实在有违常理。他喃喃道:“先是遇到了翼龙,又被妖怪兰花弄晕,然后室井免费救了人……这个岛实在太古怪了……”
“我也不是一定要免费的。”室井温和提醒道。
青岛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道:“最近神乐会财政情况不太乐观,请你务必手下留情!”
他眼里难得的闪过一丝狡黠,续道:“其实你会这么大方,我猜也猜得到,你在这个岛上,一定是大有收获,所以才不跟我计较那些个小钱了。”
室井恍若未闻,只顾走自己的路。青岛不死心,仍问:“你一定是找到了那段残肢握着的史前生物了?对不对?”
“那种史前生物叫做三叶虫。”
“我当然知道是三叶虫了,就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你是不是找到三叶虫的巢穴,抓了一群三叶虫?”
室井没有理他,微微扭过头,一副不想和他多废话的神情。可青岛哪会因区区冷淡就放弃。
“要不然你一定是挖到恐龙蛋了!我怎么没想到要去弄一个恐龙蛋呢?真可惜……不过你怎么知道孵出来的是霸王龙还是蛇颈龙?”
室井猛的停下脚步,转身直面青岛。青岛猝不及防,差点撞到他身上。
“你干嘛?”
“五万日圆。”
“什么五万日圆?你不是说救我不收钱的吗?”
“这不是救你的酬劳,这是你要付我的精神损失费。”
“啊?”
“我如果不救你,让你淹死在海里,世界就会清净不少,东京的市民也会出入平安……可我却救了你。我心里愧疚,所以要问你收精神损失费。”
“我哪有这么讨厌?”青岛一脸的委屈。
室井没有回答青岛,可他的神情充分的表明,青岛就有这么讨厌。那时是下午三点过些的模样,太阳还灿烂,但那光线已有些橙黄,不复金灿灿的全盛了。青岛的身上半干不干,冷水入肤,太阳照不暖,这时一阵风吹过,不由打了个深深的寒战。人在伤心酸楚的时候,也会打这样的寒战。青岛一时之间,搞不清楚自己打这个寒战到底是因为冷,还是因为伤感。等他确定了是因为冷,回过神来时,发现室井已经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就真正伤感起来。他伤感了不到两分钟,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小堇、雪乃和真下的交谈声,他心里一阵迷糊,好像回到了大学时代,正在参加一次春游活动。等到那三人的声音又近了几分后,青岛猛的清醒过来,立时像受惊的土拨鼠一样悄没声息的矮着身体,消失在奇形异状的灌木丛后。他此刻已忘了寒冷与伤感,只想尽快找到室井。
青岛没有找到室井,他迷路了。
眼前的地方看着有点熟,他略一思索,才发现这里就是不久前他给巨型兰花吞掉的所在。
真不吉利……
青岛决定迅速离开此地,但在那之前,他发现有一株巨型兰花似乎又抓到了新的猎物。
虽然自身难保,但遇到这种事青岛一定会管。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把那人弄了出来,然后很郁闷的发现,那人是新城。
事到如今,总不能再把新城弄回去,然后装作没看见吧?
青岛愁眉苦脸的看着昏迷不醒的新城,不知如何是好。直到后来,不知道是不是这里闷热的环境刺激了脑细胞的新陈代谢,青岛猛然想到——我虽然不能装作没救过他,但我可以装作不知道这兰花的香气没有害处,把新城扔到水里去。一方面可以让他尽快清醒,一方面也可以报复这么长时间来新城对他的恶待。
想到自己马上要做的事情和室井一样卑鄙,青岛不由有些心虚。
不过我比新城可爱这么多,他也下得了手,所以室井还是比我无耻……
他很快安慰了自己,然后拖着新城到处找刚才的那个池子。
青岛没能找到池子,他找到了冰川。
严格来说,是冰川找到了他。
青岛看着冰川身形敏捷的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钻出来,心里第一时间想到了穿山甲。
“你在这干嘛?”
“我迷路了。”青岛很想把新城藏起来,可是办不到。
“你带着新城迷路?你该不会是想找个地方毁尸灭迹吧?”
“新城又没死,我毁什么尸?”话是这么说,毕竟有些心虚。
“我知道了。”冰川忽然笑起来,他不笑的时候一副很正经很冷酷的模样,一笑就像头狐狸,还是千年的老狐狸,“你想找个池子把新城扔里头,美其名曰帮助他恢复神智,其实是趁机报复。”
“哪、哪有这种事?”
青岛一边嘴上否认,一边暗自疑惑,难道我是怎么容易被看穿的人吗?
“不然你想干嘛?”
“我想……我想带着他散散步,吹吹风,省得他感冒……”
冰川哼了一声,满脸的不屑。
“我不管你带着新城想干嘛,现在既然被我撞见了,你就乖乖的把他放下吧。”
“放哪里?”
“就放这里好了。”
青岛左右看看,除了灌木,黄绿参差的草地外,什么也没有了。
他指了指地面,小心的问道:“你说的这里,不会就是这里吧?”
“对。”
“把新城放在‘这里’后,然后呢?”
“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你的意思是,由你来照顾新城?”青岛有些遗憾的想到,看来是没机会把新城扔水里了……
“我干嘛要照顾他?我自然也会去做我该做的事情。”
青岛愣住了。过了一会,他慢吞吞的开口道:“就算你是室井的老师,就算新城是我一向讨厌的人,我也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跑出霸王龙来的古怪地方。”
“这里哪有什么霸王龙?”
“没有霸王龙,也有翼龙,还有奇形怪状的植物,天知道有没有会走路的猪笼草……我答应过别人要照顾新城,不能让他变成食物链里的一环。”
“可人类本来就是食物链里的一环。”
“我不跟你讨论共性问题,反正我得看着新城。”
冰川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室井都拿你没办法……你愿意看着他就看着他吧,难得我费了这么大劲把他引到醉人兰那里。”
他转身要走,被青岛叫住了。
“是你引新城到妖怪兰花那里的?”
冰川点了点头。
“干嘛这么做?”
“这些人太碍事。”
“这些人……你把小堇他们怎么了???”
青岛猛然想起他那些兴高采烈来旅游的同僚,不禁跨上一步,拽住了冰川的衣领。
冰川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拨开青岛的手,缓缓道:“湾岸署的那些人还没有碍事的本事,我没闲到要去理会他们。”
青岛松了口气。
“不过你要是遇到你的那几位同事,最好让他们尽早离开这个岛,我不知道他们撤离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不该留下的东西。”
“他们是谁?”
“一群无聊的人。”
“你知道室井在什么地方吗?”
“在他该在的地方。”
青岛没能再问出什么来,冰川走后,他一个站着发了好一会呆。
这个岛果然不是自然形成的,有个秘密集团,在这里搞生化试验,现在泄露了痕迹,就扔了这个岛,跑掉了。
可是室井和冰川又怎么会同这件事扯上关系?他们来这里为的是什么?
以他刚才的所见所闻来看,要把这个岛建成如今的规模,绝非一朝一夕能成,那些人在这上面花了这么大工夫,难道就这么算了?
就算他们不在乎扔掉的钱,难道还会把这块地方留着,昭告天下吗?
随着暮色的降临,青岛心里涌起了浓重的危机感。
像是要冲淡这危机感一般,耳边传来了小堇的歌声。
青岛的眼睛一亮,他望了望仍昏迷着的新城,商量般的道:“你看,他们一定比我能照顾你,你也不愿意和我待一块,对不对?”
新城没有回答,他自然不会回答。
青岛满意的一笑。
小堇唱歌是为了壮胆。
可是她壮了自己的胆,却吓到了别人。
真下忍了半天,终于颤颤巍巍的开口道:“小堇,你能不能不要唱了……我总觉得你这么一唱,会把不该招来的东西招来的……”
小堇柳眉一竖,怒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唱的不好吗?我本来累了,不想唱了。既然你这么说,我偏要继续!”
她扯开嗓子,把声音拔高了,换了一首凄楚的情歌。刚唱了一句,忽然树丛中重重落下了一样东西,正压在真下身上。
丛林中响起湾岸三人组的齐声尖叫。真下首当其冲,腿一软,倒在了地上,出的气多,进的气少。雪乃手忙脚乱的找出手电,打开,让人心安的光晕落在了真下及旁边的不明降落物上,一时之间,雪乃和小堇都说不出话来。
“我说,小堇,你以后还是不要随便唱歌了……”
“我知道……”
“这个掉下来的……不是外星人吧?”
“看上去有点像新城……”
“真的很像啊,难道外星人都长这副模样?”
“太不吉利了……”
“我们怎么办?”
“把他埋了吧。”
“啊??”
把新城留给可靠的同伴之后,青岛放心的走在路上。一旦集中精神,青岛的感觉就变得敏锐起来,能够从星辰的位置找到正确的方向,也能够如山猫一样躲开潜藏的危机——虽然事实上,他并没有遇到什么危机。
青岛的危机,是从他看到那幢隐秘的建筑后,才开始的。
迷宫一样的密林已被抛在了远处,在青岛眼前的建筑被山石包围,让人很难轻易发现。
青岛猫着腰小心的进入狭窄的通路,通路里没有灯光,脚下踩着的似乎是未经修饰的岩石地,很搁脚。
但是走到通路尽头,拐了两个弯后,就是刺目的白昼般的光芒。
青岛习惯性的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当他的目光落到地面时,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看到了一双手。
建筑内部空荡荡的,四壁雪白,地面也是雪白,铺的也不知是什么材料的地砖,虽然极平整,却不滑。
那双手就在离青岛约莫四米远的一块地砖上。
青岛虽然生平遇到过许多常人不能遇的事,但在如此诡异的所在见到如此诡异的情景,也算是破天荒的第一遭。一时之间,他的心跳不由快了两拍,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直盯着那双手,目不转睛,不停的思索,却思索不出什么结果。正在这时,那双手颤动了一下。
那是极细微的一个动作,在青岛看来却有如雷击。
他脱口而出:“室井,是你吗?”
屋内有片刻的静默,随后,室井的声音从地面以下传了过来。
“是我。青岛你别过来。”
室井的语气很镇定,可是青岛却看得出情况的危急。他现在已经大致能推断出发生了什么事情,室井比他先来,却撞到机关,掉进了陷阱里。只是他反应及时,攀住了陷阱的边缘。青岛看到的那双手,正是室井的双手。他身体在地面以下,从青岛站的位置无法得见,才有适才那一刻惊悚。
“我不过来,你自己上的来吗?”
青岛边说,边不顾室井的预警向前走去,他心里很清楚,以室井的身手,能上来早就上来了。也不知道室井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多久,还能支撑多久。青岛只想着要快一刻把他救上来。
模模糊糊的传来了室井的一声叹息,然后,一瞬之间,攀在地板上的那双手忽消失不见。
青岛心一沉,他很清楚,室井掉了下去。而室井之所以会掉下去,却不是因为他再撑不住这几秒的时间,而是因为他不想青岛涉险。
青岛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他只觉热血上涌,没有考虑,就决定跳入那个陷阱中,去找室井!
遗憾的是,世事总难预料,青岛才走了没两步,脚下就一空。
人在半空中的时候,青岛咬牙切齿的在心里痛骂这里的建筑设计师。
没事弄这么多机关干嘛?是男子汉的就该真刀真枪的干!懂不懂什么叫侠义道??
在他怒火燃的最旺的时候,他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摔疼没有?”耳边传来某人亲切的问候声。青岛抬起头,就看到室井脸带笑容的站在他面前。
青岛拉住室井伸过来的手,努力站起身,边问道:“出什么事了?”
“你这个问题问的及好。整个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我好不容易找到这里,避开重重机关。正打算做进一步的调查时,有个无知莽撞的人冲了进来,他不但踩到了不该踩的地方,害我掉下陷阱,还不顾我的劝阻,勇往直前。我眼看他马上要踩到另一个机关,使我无处攀附,索性就大方些,自己松了手,省得到时候猝不及防,说不定还有被四肢发达者压到的危险。”
青岛咽了口口水,讪笑道:“我这不是,不也是因为担心你嘛。刚才我不记得哪边的眼皮跳的厉害,总觉得你会遇到危险,所以来看看……”
室井拍了拍青岛的肩膀,道:“你的直觉果然敏锐,我现在确实遇到危险了,只不过这危险是你带来的。”
“室井……”
“你不用觉得愧疚,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给我惹麻烦了。”
室井和颜依旧,青岛却觉得有点冷。
“你真的……不生气吗?”
“生气?我干嘛要生气?”室井一脸的淡然,“我再气时光也不会倒流,你也不会从我眼前消失。”
“室井…… = =”
“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找条路出去,如果冰川的消息可靠,再过一个小时,这岛就会爆炸了。”
青岛睁大眼睛,脱口道:“能找到出路吗?”
“不知道。”
“……”
“乐观点想,我们说不定能在这一小时内破坏这里的中枢系统。”
青岛眼前一亮,道:“然后呢?”
“然后因为电力系统被破坏,所有的机关全都无法解除,我和你被困在黑暗中等死。冰川会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心安理得的回去继续他的隐居生活;新城念在同事情谊,可能还会帮我申请殉职费,但因为这次行动属于一级机密,所以上头只会承认我是旅游失事;而柏木小姐一定以为你和我正在某个不知名的南国小岛幸福的生活,绝不会相信我们已经死了,照旧写她那些与事实毫无关系的暗黑文……”
“室井!”青岛的声音有些颤抖,室井看了他一眼,不再继续。
青岛垂着头,缓缓道:“如果……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
他顿了顿,然后下定决心的抬起头,认真的看着室井,双手按在室井肩上,一字字道:“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你可以把我吃了!”
室井毫无表情的看着他,好像没听见他的话,又似乎是不理解。青岛急起来,道:“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把我当食物,就好像……就好像爱伦.坡的那些航海小说……”
室井忽然用力的扭过头去,因为如果他再看着青岛那张认真的脸,他一定会失笑出声的。
青岛不知道室井的心思,他看室井沉默不语,还以为室井同他一般,内心沉重。一种悲壮的气氛忽然笼罩住这间小小的阴暗的地下室,青岛觉得自己好像在瞬间成了古希腊的英雄,尽管他对希腊神话的全部知识都来自一部名为《圣斗士》的漫画。
他脸上露出了明朗的笑容。
“室井你放心,天无绝人之路,水手辛伯达当年被人活埋在墓穴里,靠着几块面饼,最后还是逃了出去,我一定比面饼经吃。”
室井缓缓的回过头,凝视青岛片刻,叹了口气。
“可是你一定比面饼难吃。”
“也、也不一定,说不定多嚼嚼就会觉得很鲜了。”
青岛把自己说得跟生鱼片一样,室井望着那双在暗处也熠熠的琥珀色眼睛,忽伸出手,在他的额头探了探。
“怎么了?”青岛不解的问。
“我看一下你有没有发烧。”
“……”
“体温有些偏高,看来刚才在冷水里泡的时间是久了一点。”
“是久了一点吗?”一瞬之间,青岛忘了目前的处境,记起旧仇来,不过他马上就冷静下来,道:“我没有发烧,我现在清醒的很!室井我知道你下不了手,不,下不了口。不过,你想想看,一个人死总比两个人死好。况且,是我害你落到这个地步,我总要负起责任。”
他全神贯注的表明着心迹,冷不防耳边忽然响起第三个人的声音。
“我真感动,太感动了。不过这里再过20分钟就会自爆,虽然我一点也不想妨碍你们吃来吃去,但出于伟大的阶级情谊,我还是要提醒你们一声。”
青岛像被针戳了一下,跳起来,回过头,正看到冰川那张讨厌的脸,讨厌的脸上还挂着讨厌的笑容。
“你怎么会在这里?”
冰川没有回答,只抬了抬下巴,示意青岛往右边看。
“这里什么时候多了副扶梯的?”青岛瞪大眼睛看着冰川右侧闪着冷光的一阶阶金属横栏。
“据我所知,好像是一开始就有的。”冰川淡然答道。
青岛转过身,愤然的看着室井,道:“你是不是早就看见了扶梯,故意捉弄我的?”
“他不用看就知道有扶梯了,这个地方可是我和他一起设计的。”冰川替室井做了说明,一脸的幸灾乐祸。
青岛沉默片刻,目光渐渐垂落,终于一个人不回头的攀上扶梯,走了。
“好落寞的背影啊。”冰川夸张的叹了口气。
室井瞥了他一眼,道:“事情都办完了吗?”
“办完了。”
“爆炸的声音会不会惊动不相干的那几个人?”
“我用的是聚合型炸药,不会有太大动静。你的两个同事我都照顾好了,至于湾岸署的那几位,正忙于商讨如何处置昏迷中的新城,恐怕是无心顾及其他了。”
不远处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冰川诧异的扬了扬眉,室井却像早已料到一般,淡然道:“是青岛。他又掉在另一个陷阱里了。”
“我说,他真的是神乐会的总长吗?”冰川沉默片刻,问道。
室井点了点头。
“看来日本的□□近年来确实不景气……”
从隐蔽建筑里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了。
海岛的上空,是城市里难得一见的清澈星空。
冰川说他不记得把另两位可怜的本厅官僚扔哪里去了,要找找看才知道,一个人走了。
青岛背对着室井坐在草地上,一脸的郁闷。
赌气离去,没走两步,又掉进陷阱里,还被赌气的对象救了起来……就算是青岛,也会觉得丢脸的。
青岛现在没有和任何人说话的心情。
室井似乎也没有找他聊天的打算。
静默掺杂着夜色,渐渐的,有种凄清之感生起。
远处忽传来一声哀鸣,青岛正在出神,不由一惊。
他抬起头,四处望了望,不见异常,索性站起身,想看看能不能有进一步的发现。室井却只看了眼天空里寂静的圆月,自语般的轻声道:“有头翼龙死了。”
他声音虽轻,青岛却听得分明,微一挣扎,毕竟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就问:“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曾经听过这样的声音。”室井答的淡然。
青岛心里疑惑,一时之间,却不知如何发问。正在此刻,远处又传来了哀鸣声,青岛不由打了个冷战。
“怎么回事,今晚会有这么多翼龙死掉?”
“因为这个岛的环境是人为的,现在岛的中枢系统被破坏,四处的环境也随之变回到原来的样子,不再适合这些史前动物生存。翼龙的呼吸系统比较脆弱,对环境的变化最为敏感,所以是最早受影响的种群。不久之后,这岛上其它的动植物也都会慢慢走上灭亡之路。”
“那三叶虫……”
“会死。”
“那妖怪兰花……”
“也会死。”
青岛呆呆的看着室井,室井脸上并没有可以称之为表情的东西存在,青岛忽然愤怒起来。
“你为什么总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难道你不觉得这些生物很可怜吗?是你和冰川害死它们的!”
“我并不这么认为。如果我和冰川不解除控制中心的动力装置,这个岛已经整个沉到海里去了。”
“可是你们完全可以一方面不让岛沉到海里,一方面保留着那些环境操控设备的!”
室井沉默片刻,缓缓道:“也许我确实能做到这一步,但我不想这样。”
“为什么?”
“因为这个岛,只不过是一个大的实验室。这里所有的生物,都不是自然的产物。你以为你看到的翼龙,就是真的出现在进化史上的翼龙吗?不过是徒有其表。它们是试验品,生不由自主,死也不由自主。你总该记得,学校里那些生物试验结束时,垃圾桶里堆满的小白鼠尸体吧?”
室井的语气里带着嘲讽,眼中却藏着一丝悲哀,只是他背对着月光而立,谁也见不到他黝黑眼眸里的表情。
青岛哼了一声,道:“又不是所有的生物试验都会用到小白鼠,就算用到,也不一定所有的小白鼠都会死,总有心地善良又有正义感的好学生偷偷把小白鼠带回家养起来的!”
室井嘴角泛起一抹笑意,略有所了的看着青岛,青岛不自在起来,终于闷闷的承认。
“好吧,我也是那些好学生之一,你想笑就笑好了……不过不管怎么说,这次真理是站在我这边的!什么自然进化啊,什么人工智能啊,生命一旦形成,就有了存在的意义,谁也不能随便抹杀。试验品又怎么了?你有没有看过那些后现代动画?其中有不少都宣称人类是外星人的试验品,如果按照你的逻辑,我们岂不是都该坐着等死?”
青岛讲完,仍挑衅的看着室井,他已经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词,一旦室井反驳,他是决不会退缩的。在这明朗的月色之下,青岛能充分的感觉到,自己身上肩负着声张正义的重任!
“或许你说的不错。”
“哎?”
“这一次,真理是站在你这边的。”
“等等……”
“什么事?”
“你难道没有什么反对意见?我是很豁达的,你如果有不同看法,尽管说!”
“青岛……”
“说吧说吧!”琥珀色的眼里满是期待。
“我知道你现在有一肚子大道理要讲,也知道你等这个机会很久了。我本来也想配合你反驳你一下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心思被看穿,青岛不由黯然,却仍忍不住问。
“只不过比起配合你让你高兴,我更愿意看到你闷闷不乐的表情。”
“喂!”
星空依然清澈,青岛也依然背对着室井坐在草地上生闷气。
肩膀被拍的时候,青岛晃了晃身体,并没有回头,一副我才不理你的拽拽模样。
“你如果不要我就把它扔掉了。”
哼,八成又想捉弄人,我才不会上了一次当,上了两次当,再来上第三次当……
心里虽然是这么想的,可脖子就好像是另一个人的,自说自话的转了过去。
“这是什么?”
室井的手里有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个椭圆形的,一头尖一头圆,好像银杏果一样的东西,颜色也和银杏果一样,白里泛黄,只是生了许多细细的倒刺,上面还粘着不少橙红色的粉状颗粒。
“这是醉人兰的种子。”
青岛瞪圆了眼睛,仔仔细细的又打量了一番塑料袋里的东西,又抬起头,看了看室井的脸,这才谨慎的开口。
“室井,你在骗人吧?那朵妖怪兰花大的跟个小房子一样,怎么会有这么小的种子?”
“你不相信就算了。”室井边说边抬起手,看起来像是要把塑料袋扔掉,青岛心里一急,劈手就抢了过来。
“不管这是什么,还是放在我这里比较安全……”
青岛说着,小心翼翼的把塑料袋收了起来。
“试验者有心把醉人兰的雌株和雄株分开来种植,以阻止花粉的传递,很明显是不希望这里的生物自然进化。”
“真过分!室井,这人简直比你还坏。”青岛咬牙道。
“多谢你的夸奖。”
“不过……既然花粉无法传递,那这种子不是发不了芽了吗?”
“难得你连这个原理都知道。”
“我以前可是生物课代表,少看不起人。= = ”
“没授过粉的种子自然不能发芽,不过这颗种子是授过粉的。”
“啊!那些橙色的颗粒……”
“没错。”
青岛感动起来,道:“室井,我刚才错怪你了,原来你并不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你居然会帮妖怪兰花授粉!”
室井微微一笑,道:“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难道冰川也有帮忙?”青岛暗想,如果是冰川做的,自己从这刻开始,可能就会真的相信世界上没有不可救药的人了……
“不是,是你。”
“啊?”
青岛怔住了,关于自己是好人这点,他从来没怀疑过,可他实在没料到自己会好到这种程度。不但做好事不留名,甚至做好事于无形之间,无形到连自己都忘得一干二净。
看青岛那副样子,室井也知道他是想不明白的。
“其实这只能说是一个巧合,事情是从你被醉人兰吞掉那一刻开始的……”
月亮的位置比适才又攀高了几分,不过青岛没有留意。
他心里充斥了无法言语的奇妙情绪,好一会,才开出口来。
“这么说,因为你经过的地方有雌株,种子落下来,粘在你的大衣上。而你把我救出来的时候,我身上又沾满了花粉,所以……”
室井点点头,道:“所以就授粉成功了。我不得不表扬你的复述能力,你差不多把我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青岛这次并没有理会室井话里的讽刺之意,而是满意的叹了口气,喃喃道:“虽然我已经就已经知道,但现在我再次确认,我果然是代表着一切真善美的正义战士……喂!室井你别走,我话还没说完,你这样很不礼貌啊!”
冰川用板车拉着两位仍昏迷不醒的高级官僚回到集合地点时,发现青岛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不由在心里暗暗感叹,到底是小孩子。
下来只要和小堇他们会合,就可以离开这个小岛,结束这次“本厅分署一家亲”的联谊旅行了。
“室井,这个妖怪兰花那么大,我把它种在本家的院子里,一定很威风。”
“你先种活了再说。”
“可是只有一颗种子,也不知道是雌株还是雄株……唉,不管是雌株还是雄株,也都只有这一代了,有些伤感啊。”
“你先种活了再说。”
“啊,不知道别的帮派来找麻烦时它会不会肩负起保卫本家的重任。”
“你先种活了再说。”
“室井,你真讨厌!= = ”
“是你太罗嗦了。”
…………
“对了,我可以把小青和妖怪兰花养在一起!”
“小青是谁?”
“……我生日的时候你送给我的龙虾……”
“还没死?”
“……活蹦乱跳的让人头疼着呢。”
“听上去和它的主人很像。”
“室井……”
“你现在都不怎么吃龙虾了,是因为小青的缘故吗?”
“大概……”
“那下次送头牛给你吧,省得你老是惦记着牛肉火锅。”
“我不要!”
“喂!你们两个!过来帮忙推车,不要光顾着聊天!”忍无可忍的冰川终于嚷道。
“青岛,你过去帮忙吧。”
“为什么要我去?= = ”
室井微笑着拍了拍青岛的肩膀,道:“自然是因为你身材高大,腿又长。”
“好吧~”
林间的空地上有火光。
湾岸署的三个人围成一个稀稀拉拉的半圆,看着眼前仍未醒转的新城。
“已经过了一天时间了。”
“可能已经死了吧?”
“胡说,明明还在喘气呢!”
“如果是外星生物,就不能凭喘气不喘气来判断生死了。”
“小堇你说的也有道理。”
“我说,我怎么看都觉得他是新城管理官啊……”
“真下,你这么单纯是不行的!”
“没错!”
“这一定是外星人为了要蒙蔽我们而采取的伪装。”
“就像变色龙那样。”
“所以我们不能放松警惕。”
“要仔细观察。”
“说不定日本的安危就全看我们的了。”
“也许是世界的安危……”
“太阳系的……”
“银河……”
“宇宙……”
看着闪着星星眼仰望天空的小堇和雪乃,真下心里暗想,她们和青岛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
“我说,她们是不是和你在一起待太久了?”
冰川像和青岛很熟一样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道。他的这一行为遭到了青岛的冷目,但冰川毫不在意,依然兴致勃勃的看着湾岸署的三人如何对付新城。室井不动声色的陪着这两人躲在灌木丛后。
新城忽然睁开了眼睛。
“外星人醒了!真下,你有没有带枪?”
“他是新城管理官啊……”
“他是外星人!”
“小堇,也不是所有外星人都是坏的。”雪乃这时候似乎理智起来。
“可是长着新城脸的外星人一定是坏的!”小堇这话说的威风凛凛。
“你们在搞什么鬼?”到底是新城,刚从昏迷中醒来,还能保持着一贯的冷漠风度。
在小堇抢过真下的枪相向时,室井及时的走了出去。
青岛有些失望的叹口气,也慢吞吞的站起身来。出乎他意料的,冰川也叹了口气。
“你也讨厌新城?”青岛小声问。
“不,我只是喜欢混乱。”
“……”
本厅派往三叶岛实行秘密调查的人员,在失去联系后的第三天平安返航。调查的结果表明,该岛上存在着自然辐射源,疑为深海能量形成。在辐射影响下,岛上生物出现变异,留存于本厅的那段残肢手中所握的三叶虫形生物不过是普通昆虫的变异体。
档案被封存,同许多已经解开了真相,或者说被一些相干人士默契的认为已经解开真相的同类一起,埋入了不见天日的窄柜中。
一星期以后,神乐会本家的院子里,一颗绿芽破土而出。某只被本家总长爱惜有加的节肢动物在院子里散步时发现了这棵绿色植物,在确定它不在自己菜谱范围内后,善良的小青决定和它好好相处。
淡淡的阳光照着小青和嫩芽。离本家不远的路上,同样的阳光底下,一个绿风衣的青年焦急的扯着黑衣官僚的袖子,要他走快一点,好早一秒种看到这地球上出现的新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