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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护花驱犬密室事件 ...

  •   3月14日,休息。春暖花开,阳光灿烂,是踏青的好日子,也是钓鱼的好日子。
      青岛和室井顺应天时,踏着青去钓鱼。青岛钓鱼是因为他觉得亲手钓到的鱼才够新鲜够质朴,室井钓鱼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钓不用花钱。
      人常常会因为不同的用心而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只不过这两个人似乎是站的太近了点,所以当那天下午结束时,室井很不幸的挂了彩,凶器是青岛的鱼钩。
      伤口很小,都没出什么血,对于这些在枪口上打滚的警察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就算室井是本厅精英,在办公室开会的机会远大于在现场躲子弹,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当然,该要的医药费赔偿还是要了。
      问题的关键在于,伤口的位置在脸上。
      其实伤口的位置在脸上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室井又不是少女漫画里的主人公。可是青岛积蓄已久的报复心不合时宜的发作,一脸诚恳的说要给室井包扎伤口,并且打铁趁热的掏出随身携带的OK绷硬是给室井贴上了。室井则抱着犯不着在这种事情上和他计较,反正也不会少一分钱的成熟大人心态,听之任之。
      室井的这种态度经常被某后援会的激进派成员理解为主人对宠物的过分纵容――而且还是那么不可爱的宠物。
      事实证明,不久之后的猎犬事件,就是由这条OK绷引发的。

      如果OK绷可以开口说话,它一定会委屈的问,难道太可爱也是它的错吗?
      而三月的阳光作证,再可爱的OK绷贴在青岛身上也没问题,可是贴在那个黑大衣的严肃男人脸上,就有种让人胆战心惊的效果。
      那天室井和青岛钓鱼回来,就是带着那张翠绿可爱的大嘴青蛙OK绷招摇过市的。不知道是不是青岛的事故体质又开始发挥作用,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几乎能遇到的全部熟人,就好像这些人约好了要在这个初春的日暮以五分钟一班的频率出现在他们面前一样。
      湾岸的彩虹馒头三人组远远的看到他们后,立刻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掉了。室井除了诧异三人在如此体形的限制下还能这般敏捷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大的不妥。可是后来遇到小堇时,小堇不仅眼睛瞪的很大,还卡了一个章鱼丸在喉咙口,似乎就有些奇怪了。到雪乃和真下以一副无法相信的震惊眼神望着室井的脸的那一刻为止,室井虽然不动声色,心里已很明白多半是青岛在OK绷上动了什么手脚。
      在室井站定脚步,以一种旁观者的心态揣摩着青岛到底是贴了何种图案的OK绷在他脸上时,邻居家的新城忽然出现,神情复杂的看着他,又像是悲哀,又像是惋惜。然后,新城默默伸出手,把室井脸上的OK绷撕了下来。大嘴青蛙的笑脸映在室井漆黑的眸子里时,分署的巡查部长笑得灿烂无辜,看上去倒和OK绷上的那位有几分相似。

      五分钟之后,青岛站在分道扬镳的十字路口,并不急着回家,而是一脸满意的望着室井的背影,为自己首次捉弄室井成功暗暗欢呼。又过了两分钟,青岛忽然发现自己钓上来的鱼也在室井手上,连忙急走带奔的追了上去。

      室井家的厨房虽然不算小,但有个碍手碍脚的青岛在那里,空间立刻就显的不够了。
      况且青岛不仅碍手碍脚,嘴里还唠叨个不停。
      “我说室井,这鱼最好是一条红烧,一条清蒸,一条熬汤,一条糖醋……”
      室井猛然转过身,面无表情的看着青岛。
      “这里一共就两条鱼,你这么有创意你来动手如何?”
      片刻的静默,四目相交。
      青岛慢慢垂下头,含糊道:“我出去收拾一下桌子……”
      至今为止,一切正常。

      厨房里飘出烧鱼的香味时,青岛正坐在餐桌旁,喝着自己刚泡好的茶。他泡出来的茶一贯难喝,今天也没有例外,如果不趁热喝下去,一旦冷了,就再没有入口的余地。虽然如此,青岛依然心情愉快。在他看来,再没有比日落黄昏之时,在灯未亮起的房间里,怀着辘辘的饥肠,闻着饭菜的香味,想象一顿丰盛的晚餐更为真切易得的幸福了。当然,如果掌厨的是神乐会的妙子夫人,这种幸福立刻就会变成恶梦。
      片刻之后,端上来的鱼味道很不错,青岛吃了许多,顺便大大夸赞了一下自己的垂钓技术,宣称钓鱼这种事,贵精不贵多。室井默然不语,暗想他怎么就不被鱼骨头鲠到。
      饭毕,该办公的办公,该看电视的看电视。到得夜深人静之时,看累电视的青岛打了个呵欠,自动自觉的去壁橱里搬被子。
      到此,还是一切正常。

      可是——
      沙发,那张差不多已经成了青岛专用床的沙发,到哪里去了?
      青岛抱着被子,傻傻的站在客厅当中,目瞪口呆。

      “室井,沙发!”
      还在办公桌前孜孜不倦的室井慢慢回过头,看着青岛。
      “你的脸什么时候变的这么方方正正了?”
      这才记起自己还拿着被子的青岛侧过身体,歪着脖子向室井道:“我的脸在这里!”
      “唔,看到了。有什么事吗?”
      “沙发没有了!”
      “什么沙发?”
      “客厅里的沙发啊!我经常睡的那个!”
      室井上上下下的打量了青岛一番,轻叹口气。
      “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不用装模作样的……”
      “青岛,你是警察吧?”
      “当然。”
      “对警察来说,观察力是很重要的。”
      “我知道,所以我的观察力一向都很强。你看,我就是观察到沙发不见了所以来告诉你的……”
      “可是沙发前天就不在客厅里了。你在我家已经待足5个小时,现在才发现沙发不见了?”
      “这是因为……是因为我看电视喜欢坐在地板上看,沙发要睡觉才会用到……东西不用到又怎么会去注意呢?——室井你别扯开话题!老实说你是不是因为我在你脸上贴了大嘴青蛙的OK绷,怀恨在心,所以趁我来之前把沙发藏起来了?”
      “我只比你早到两分钟。”
      “两分钟也可以做很多事情的,你既然是兼职的怪盗,藏个把沙发一定很快的!”
      “我是怪盗,又不是魔术师。前两天冰川搬家,到我这里来看看有没有合用的东西,就看中了那个沙发……”
      “他看中了你就给他了?那可是,可是我的床啊……”
      “我没给他。”
      青岛不信的看着室井,室井微微一笑。
      “我是卖给他的。”
      一瞬之间,青岛的心有如冰冻。
      “室井你太无情了……我可怜的沙发……”
      他有气无力的走出书房,手里依然抱着那一床被子。室井目光闪动,忽然追了上去,拍了拍青岛的肩膀,道:“你可以睡我的床。”
      青岛扭过头,看着那双诚恳的黑色眼睛,慢吞吞的问:“要收费的吧?”
      “那是当然。”

      把被子卷成一个筒,摆的整整齐齐的,往下拉一点,多出的部分向内叠,这样脚就不会冷到了,最后把枕头放好……差不多可以睡了!
      青岛满意的拍了拍手,一转身,就看到室井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捧着样东西。
      “这是什么?”
      “给你的睡衣。”
      睡衣?青岛疑惑的眨了眨眼睛,随即恍然——对了,今天是付费留宿,待遇自然不同,服务这么周到也是应该的。
      于是他心安理得的接过室井递给他的塑料袋,居然还是全新的。看来只要是人,都会有良心发现的一天……
      然而一分钟不到,青岛就发现指望室井有良心和指望骆驼穿过针眼是同样天真的。

      “粉红色的?!”
      “可爱吗?”
      “室井……… = = ”
      “你不用这么感激的看着我的。”
      “谁感激你了?我生平最不喜欢这种恶心的颜色!”
      室井有些失落的叹了口气,道:“是吗?我完全不知道。”
      “骗人!”
      “既然你不喜欢,我也不勉强,不过这是最后一套睡衣了,如果你不穿,就裸睡好了,我不会介意的。”
      室井满脸善意的笑容,他很清楚青岛绝不愿在别人面前赤身裸体。
      果然,在长时间的沉寂后,青岛认输的抖开了那套颜色不吉利的睡衣。

      “很适合。简直像草莓一样娇艳欲滴。”
      某人在说这样的话时,也是一本正经的。
      受夸赞的对象冷冷的看着身边的那位黑衣官僚——为什么他就可以穿黑色的睡衣?没天理啊! >_<
      “你有没有被草莓打过?想不想试试看?”青岛此刻咬牙切齿,看起来真的很有此心。
      “不想。我今天已经给朋友的鱼钩划伤过了。”室井语气淡然。
      青岛一愣,期期艾艾道:“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那么青蛙图案的OK绷是怎么回事?你别说这也不是故意的。”
      青岛又楞了片刻,慢慢的转过头去,看着卧室里落地的窗帘,喃喃道:“这窗帘的花色倒不错……”
      他的声音渐小,人也渐渐的缩进了被窝里。
      室井微微一笑,把床头灯关上了。纵然是他,也不知这温柔夜色之下,已有暗潮涌动。

      室井的伤在两天之内恢复的不留痕迹,而青岛胃里的鱼更是早就消化的一干二净。这件事情对于两位当事人来说,不过是浪尖的一抹白沫,海风一吹,消散无踪。
      可是有一些人却记得这件事情,并且不愿忘却。

      这一天的傍晚,青岛无精打采的回本家去参加例行会议。室井则已经在本厅的大会议室里待了一个下午,而且以当前发言者中气十足的模样来看,这场会议暂时还不会结束。室井想起青岛说过的话——警察总要做些徒劳无益的事,眼里就有了一些笑意。在室井看来,警察所做的徒劳无益的事里,以开会为首。可是偏有那么多人乐此不疲的耗费大量精力来做这件最徒劳无益的事。从另一个方面考虑,任何事物的存在都有其必然的意义,也许徒劳无益与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此外,不管怎么说,一些重要的决断,都是通过会议发出的。虽然在本质上重要的决断总是只代表着少数几个人的意志,但经过会议这一道程序,这些决断就带上了柔和平顺的民主性,并且在需要承担责任的时候,可以将那些责任如湖面涟漪一样扩散出去。

      当青岛藏在墨镜后的双眼已经闭起,连室井都开始不耐烦的时候,东京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场所亮起了闪耀的灯光,另一场会议正要召开。
      由于这是一场私人集会,所以很快就进入了主题。

      “室井理事官的脸部受伤事件,已经查证了吗?”
      “已经查证了。”
      “确实是青岛干的吧?”
      “没错!”
      “这个分署的家伙实在太嚣张了!”
      “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仗着室井理事官对他有几分好感,居然这么得意忘形!”
      角落里有个人一直沉默不语,抱在胸前的双手遮住了MMFC的会员编号。听到此处,才慢吞吞的开口道:“你们在这里发牢骚又有什么用?现在MMFC内部亲狗派势力占上风,我们这些护花派除了偷偷聚在一起开会外竟然什么也做不了了,哼……”
      “话不是这么说,会长主张息事宁人,也是以大局为重。为了室井理事官着想……”
      “怕事就是怕事,何必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室井先生从管理官到理事官,其中的这许多波折,到底是受了谁的牵连,长眼睛有脑子的人都该知道。时至今日,那个分署的废物居然还害他尊贵的脸受伤!”
      “你先不要这么激动,室井理事官的事我们也很生气,不过副会长也在论坛上解释过了,似乎是意外……”
      “柏木雪乃的话你们也相信?她分明就是站在青岛那边的!MMFC要不是有她加入,又怎么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你忘了MFFC的会员守则吗?怎么能对副会长如此无礼?”
      角落的那人愤然而起,将一样东西摔在了桌上。众人只听到啪一声脆响,凝目看时,正是MFFC的会员证,一时之间全都哑然无语。
      那人冷冷道:“我已经受够了这些只会纸上谈兵的集会,从现在开始,我正式退出MFFC。从今以后,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个人行为,与在座的各位无关,也于整个MFFC无关。”
      集会场所的门被推开,随后又沉重的合上。室内灯光明亮依旧,坐在座位的人心情却都阴郁起来。
      过了好一会,主持人终于道:
      “今天发生的事,在座的各位最好能够保持缄默。”

      “前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第二天的上午,难得青岛下定决心要认真写报告了,真下又来打岔。青岛懒懒的抬起头,问:“什么好消息?莫非你向雪乃求婚她同意了?”
      真下的眼里闪过一丝黯然,摇了摇头,讪笑道:“哪有这么快……是这次的会员调查结果出来了。”
      “什么会员调查?”青岛一脸的茫然。
      “当然就是雪乃那个网站里的会员调查了……喂,前辈你听我把话说完啊!”
      青岛叹了口气,大义凛然道:“真下,我们是警察,现在是上班时间,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去解决。你一个大男人,一天到晚混在同人网站里,不觉得是对青春的一种浪费吗?”
      “不觉得。”真下回答的异常干脆,“能帮上雪乃哪怕是一点点的忙,都是我人生价值的最大实现。”
      青岛像看一个执迷不悟的罪犯一样盯了真下半天,随后他意识到眼前这人早就无可救药了,就叹口气,复把目光汇聚到报告书上。然而报告书抬头的几个黑色印刷体才映入眼帘,青岛的思维就下意识的开始涣散。他不安的扭动了一下身体,但这也无助于阻止思维的进一步涣散。青岛终于泄气的拍了下桌子,气冲冲的抬起头,向着仍站在他面前的真下道:“被你这么一搅合,我又没心情写报告书了!说吧,会员调查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也谈不上什么奇怪不奇怪的,只不过最近支持青室的人数增加了不少。”
      青岛一愣,不由露出欣慰的笑容。
      “本来嘛,我这么英俊伟岸有型……”
      他自鸣得意的话尚未说完,就被一个重重落在桌上的档案袋很不厚道的打断了,青岛不满的抬起头,正迎上湾岸署美食女王倒竖柳眉下圆睁着的一双杏眼,立刻识相的把快出口的一句抱怨吞了下去,陪起笑脸来。
      可惜某人并不领情。
      “我忙得要死,你们倒好,在这里聊这种无聊的话题!青岛,你帮我去把这件超市盗窃案处理一下!”
      小堇如此威风凛凛,青岛不由低声下气。
      “那个,我还有报告书要写……”他微弱的反抗了一下。
      “真下,你来帮青岛写报告书!”小堇想的十分周到,指挥的井井有条。
      青岛和真下面面相觑,终于一起露出了承认失败的表情,沉重的点下头。

      如果忽略盘旋在脚边的吵着要冰激凌吃的小孩,忽略发着牢骚抱怨警察办事不力的大婶,忽略口齿不清的保安,忽略口齿太清太能说的商场经理,再忽略一问三不知眼睛一直看着天花板的小偷,商场盗窃案的处理过程,应该还算的上顺利。
      把小偷交给值班的巡警带走,青岛刚从口袋里掏出支烟,想抽上口放松一下,却发现有人在跟踪自己。
      他飞快的思索了一下,可能性太多,反而想不出具体会是哪派人。于是他不再多虑,不动声色的燃起烟,深吸一口,闲适的吐出,转身溶入来往的人群里,走的不紧不慢。

      他走了有两百米,目光飘忽,似无目的的左右闲望,其实是在观察地形顺带留意身后。跟踪的人看来不是什么高手,青岛脸上扬起纯净无害的笑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讲起来,对话的内容和他脸上的表情完全对不上号。
      “千秋,你在附近吧?”
      “没,我哪有……我在本家……”
      “你别骗我了,我知道是我妈让你暗中跟着我的,又不会怪你。现在有几个不知道什么来头的人在盯我的梢,我不方便动手,你去帮我看看到底是哪路人——小小教训一下就可以了,别下重手。”
      盯梢者的命运在这句话后就已决定。青岛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又向前走了一段距离,忽然就转进了左手处的小巷里。跟在他身后的三个小混混猝不及防,都一愣,连忙带跑的赶了过去。却不料一个弯转下来,绿皮的警察是不见踪影了,倒有四五个穿着西装目光冷狠的人挡住了去路,看那模样,绝非善类。
      为首的小混混用力咽了口口水,讪笑道:“不好意思,走错路了……”
      他心里存着侥幸转身迈开步子,然而脚才跨出,肩膀就被极有力的一只手按住了。

      东京的街头,即使在白日,也总有一两个阴暗的角落,偶尔从这些角落里,会传出几声惨叫。这是极平常的事,过往的路人,连眉头都没有皱,只顾着继续奔自己的路。倒是事件的始作俑者,在接到千秋的电话后略有些不忍的摇了摇头。
      在千秋牛刀的逼问下,小混混们知无不言,只可惜他们知道的实在不多,并且还强烈的表示,如果早知道这个绿皮的警察欠□□这么多钱,他们是绝对不敢去搔扰他分毫的。
      “被连脸都没看清的雇主付了几个钱就想来恐吓我吗?看来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不过保险起见,今天晚上我还是去和室井商量一下吧。”
      “总长!你今晚还要去相亲,你忘了吗?”
      “相亲的话,你代我去就好了,这件事关系到身家性命,自然比较重要。”
      “可是总长你半分钟前还说看来没什么要紧……”
      “能谨慎一分就谨慎一分,我们出来混的,小心点不应该吗?”
      “小心点是应该,不过这和你要去找室井先生有什么相干?”
      “千秋,到底你是总长还是我是总长?我要做什么是不是都得先跟你汇报具体原因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就好,总之相亲的事全拜托你,记得跟我妈说一声我不回本家吃饭了。”
      青岛说完这句话,干净利落的挂上电话,欣慰的舒了口气,不由感激这几个小混混,正愁没主意逃掉这次相亲,亏得他们给自己灵感。至于千秋晚上要面对母亲的雷霆之怒,确实是可怜了点,但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应该也习惯了吧?这么一想,心里的半丝愧疚就烟消云散了。

      那天晚上,青岛虽然去了室井家,却根本没有提这件“关系到身家性命”的大事,因为他吃饱饭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跑去室井的书房上网,一下就点开了雪乃的那个站。
      室井拿了泡好的咖啡想来赶他走的时候,青岛正得意的吹着口哨。闻到咖啡的香味,他就抬起头,正迎上室井的目光。在雪乃小姐的文里,这两人只要一对视,就算不立马天雷勾动地火,其热力也绝对能形成一个异次元空间,而不会像现实这么不浪漫——室井看青岛的目光就好像在看一个白痴。
      “你在得意什么?”
      青岛微微坐正了身体,接过室井手上的咖啡,讪讪道:“没什么……”
      室井也不多问,扫了一眼屏幕,就明白了。
      “青室派比例上升……你居然会为这种事得意。”
      青岛干咳一声,知道抵赖不过,索性正色道:“心理学家研究表明,一个人活着,应该尽量找一些事情来让自己得意,人如果能经常保持着一种得意的心态,对健康是非常有利的……中国不是有诗说,人生尽欢须得意吗?”
      “是人生得意须尽欢。”
      “反正也差不多。”青岛是不会为区区小错脸红的,他目光回到屏幕,关上了调查结果页面,正要退出网站,忽然看到一篇闪烁着NEW标志的文章出现在首页,文章的名字叫“伤痕”,作者正是黑雪。
      “我说,雪乃她不会因为题材枯竭,就走SM路线了吧?”青岛一边一脸黑线的说着,一边小心的点开了文章。

      此后虽然青岛着力安慰,但因为先前受的打击太大,真下的心情总不见好,拿着那张打出来的纸条,翻来覆去的看,边看边叹气。青岛被他叹气叹得心烦,觉着自己也称得上仁至义尽了,就心安理得的走开去,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润口。
      他喝了没两口,听到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他们办公室附门口,忽停了。青岛抬起头,望过去,看清楚来的人是绪方,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出、出事了!”
      青岛正要问他,一旁的鱼住科长好像刚睡醒般的凑过来,悠然的说了句:“青岛在这里,外面能出什么事?”
      青岛不满的看了鱼住一眼,绪方却分明没有开玩笑的心情,毫不理会鱼住的话,急急的续了口气,道:“是雪乃小姐出事了!有人打了她一枪!”
      青岛瞪大了眼,想要细问,身边却有一个人奔过,不回头的往外去了。
      是真下。
      青岛一呆,也就没有再问绪方,跟在真下身后,往外跑。心里不合时宜的想,原来这小子能跑这么快……

      室井把最后两个碗放进橱柜里,擦干净手,转过身,看着因为等不及而跑进厨房的青岛。
      “你这么急的跑进来,是要向我倾诉衷肠吗?”
      “谁跟你倾诉衷肠了?”青岛扁了扁嘴,一边老老实实的让开路,退出厨房,好叫室井走出来。偏偏室井好像全看不到他的心急,慢条斯理的仰起脸,打量一番四壁的白色磁砖,满意的点点头。又伸出手,打开了橱柜。
      “喂!”青岛耐不住,站在厨房门口,催促道。
      “我泡咖啡。”

      “你也不用看我着急就故意花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泡咖啡吧?”青岛闷闷不乐的端起眼前的杯子喝了一大口,因为太烫,不由皱起了眉头。
      室井的神色仍从容的严肃,只眼里带着几分笑意。
      “如果你是个明白人,就该知道,你能坐在我家喝着免费的咖啡全因为我是个乐善好施的人,哪有这么多抱怨?”
      “你乐善好施?”青岛激动了,“我每次住你这你收的房钱都够去开三天旅馆了,还是豪华间!”
      “这价钱是早就定好的,你自己要住。”
      基本上每次讨论到这问题,青岛都会因为室井的一句“你自己愿意”铩羽而归,此刻也不例外。他沮丧的垂下头,室井不动声色的看着青岛,估摸他这次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复原,结果证实青岛比他想像的还要长进些。两秒钟不到,他就笑嘻嘻的抬起脸,道:“其实今天雪乃出了点事……”
      “番茄酱?”
      “没错,就是番茄酱~”
      室井沉思了片刻。
      “不管怎么说,柏木小姐遇到这种事一定受惊不小,你这种幸灾乐祸的态度……”
      “我没有幸灾乐祸。”
      “那你笑成这样?我还以为只有我倒霉的时候你才会这么高兴。”
      “你什么时候倒霉过了?”青岛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失落和惆怅。

      他顿了顿,将话题带回到原路。
      “我觉得好笑,是因为雪乃衣服上沾着的东西,明明很容易觉察出来是番茄酱。颜色那么红,气味也酸酸甜甜的,可真下一看到,居然当场晕了过去……幸好我伸手扶住他,不然他那么笨,再摔到头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这叫关心则乱。”室井就事论事的总结道,“换了是你,哪怕血流成河,他也不会晕倒的。”
      “真下倒确实是这种重色轻前辈的人……不过他这么一晕,没用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追求雪乃的道路眼见又曲折了几分,就算我全力支持,也很难有立竿见影的效果了……”
      青岛说到这,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消去,换上了一层稍嫌夸张的忧虑。室井淡然的扫了他一眼,道:“如果没你的全力支持,真下成功的几率可能还大些。”
      “你什么意思? = = ”
      “我只是实话实说。——既然对方的目的是想恐吓柏木小姐,让她停止写文,柏木小姐不写不就成了?柏木小姐年岁已不轻,与其在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上花费时间,还不如兼两份职,多赚点钱。”
      “这次我们俩的想法倒是难得的一致,除了兼职部分……不过女性的心思真的很难理解,雪乃虽然被吓了一跳,可她说这件事情关系到她人生价值的实现,绝不能放弃。还说什么走自己的路啊,坚持到底啊,宁死不屈啊……小堇又一个劲的在旁边叫好。那两个人一联手,我就算本来想劝,也只好保持沉默了。”
      “难得你也知道保持沉默。”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只是我实在没想到雪乃会因为一时的愤怒,很不理智的用真下的笔记本上网发了个声名,说绝不停笔……”
      “她认识你这么久,多少也受了点你的影响。”
      “干嘛又赖我?真下醒了也赖我!也不想想是谁扶他去休息室的!真够忘恩负义!”
      “真下认识你的时间比雪乃还长,受你的影响自然更深,有点忘恩负义,也属正常。”
      “喂!”
      “我听你发了这么久牢骚,也算尽了地主之谊。没什么别的事我要去睡觉了,就算有什么别的事我也要去睡觉了。”
      室井站起身,去取青岛喝净的咖啡杯,要结束这场对话。青岛一急,伸手抓住了室井的手腕。
      “现在还早得很,你平时不是这时候睡的啊。”
      “可我如果现在不睡,一定会有麻烦。”
      “什么麻烦?”
      “我的麻烦,通常都是你带来的。”
      青岛被看穿的讪笑起来,道:“你放心,这次不会有什么麻烦的。”
      室井冷冷的看着他,道:“放手。”
      青岛反抓紧了几分,也跟着站起身,诚恳的望着室井,道:“真的不会有什么麻烦的,只是帮雪乃追查一下恐吓者。你也知道,我和她同事一场……”
      “你跟她同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室井,你别这么无情。她好歹也曾经是你办案时受害人的女儿,如果不是因为那个案子,你又怎么能认识如此优秀的我?”
      “你提醒我了。基于这一点,更加不该帮忙。”

      面对室井如此不近人情的回答,青岛决定装作没听见。 “真下已经查出来,在网上给雪乃发信的那个人用的是警视厅内的电脑,室井……” “既然他连这都查到了,为什么不自己来本厅做进一步的调查?他是本部长的儿子,要找个借口来本厅待两天并不难。” 青岛叹了口气。 “我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他说他不放心雪乃,一定要亲力亲为的贴身保护。” “贴身保护?”室井微微一笑,“恐怕柏木小姐未必有被保护的兴致。” 青岛干咳一声。 “自然是在不让雪乃知道的前提下,偷偷摸摸的保护。” 室井没有作声,对于真下在偷偷摸摸方面的能力,室井毫不怀疑,然而保护……听起来真像是个笑话。 “因为他分身乏术,负责调查的重担就落在了我头上,谁让湾岸署就只剩下青岛俊作这么一个能够信任的人呢?太能干也是一种压力……” “既然如此,太能干的青岛俊作为什么不自己三两下解决了这事,为什么还要来找不能干的我?” “你也很能干的。”青岛笑得有点谄媚,“说不定比我还要能干些。” 可惜室井不领他的情,一脸的无动于衷。 “你知道的,我在本厅的名声不大好……”青岛的神色黯淡下来,“要找个机会进去一趟不容易。况且,就算真到了本厅,那个迫害狂新城也一定不会放过我,我恐怕又得在影印间里待上一天……” “新城这么做也是为了减少预期损失,他不知道对象是你的话,关在哪里都没有用。” 室井说着摇摇头,看起来倒像有些同情新城。青岛忍不住歪着脸问:“你到底是站在新城那边还是站在我这边的?” “这问题你以前问过,不过我不介意再回答一遍。”室井很优雅的一笑,“我站在钱这边。” “室井……” “你虽然扮演的是热血刑警的角色,似乎也不必对真下的事这么积极……” “我也不想这么积极,”青岛长叹口气,坦白道,“实在是因为真下像个苍蝇一样的在我身边打转,不停的求我,烦的我受不了,才答应帮忙的。身为男人,居然死缠烂打到这份上,你说我能怎么办,又不好掐死他。” 室井看了看青岛,又看了看抓住自己手腕的手,青岛明白他目光里的意思,很识相的放开手,讪笑道:“我这叫情非得已,算不上死缠烂打。” “我知道你是情非得已,所以我也没想过要为难你,你只要象征性的赔我些医药费就可以了。” 青岛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很明白象征性这个词在室井字典里的意义,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这笔费用转嫁到真下头上——没理由自己为了后辈既要出力又要贴钱的。 “你说真下已经找到了发送恐吓信的电脑在本厅,具体在哪个部门知道吗?”室井转动了一下有些僵直的手腕,并没有抬眼,却忽然发问。

      青岛一怔,喜笑颜开。
      “室井你这么问,是答应帮忙了?”
      室井淡然的看了他一眼。
      “前车之鉴。我也不想把自己的宝贵生命耗费在听某人唠叨上——先声明,酬金照算。”
      “那是当然。”青岛飞快的答道,“本部长家的少爷,多少也该有些积蓄的。”
      室井略一思索。
      “既然这样,那就多算一点。”
      “室井……”

      真下查到的电脑,是属于警备课的。
      室井两年前在这里任过职,其后也常有来往,要寻个借口过来跑一趟,根本不成问题。
      他大致看了一下,就发现这件事情并不好办。
      那台电脑原来是公用的,几乎整个警备课的人都可以来查资料,就算是外面来的人,有心要用也不会有很大难度。
      范围太广,要调查得有进一步的线索才行。
      室井拿了两张从废纸置放处抽出来的印有“警备课通告”的文件,到课长办公室,咨询了一番通告内容。警备课长不知道室井早把通告上说的事处理完了,小心翼翼的回答着这位在本厅以刚正固执不好相处著称的同僚提出的问题,并在室井起身告辞的时候大大松了口气。

      黑衣男子无视对他人造成的精神压力,迈着一贯坚定的步伐,不动声色的往回走。走廊上迎面过来一个人,室井余光瞥到,立刻就知道是警备课下的山下真一,两年前算他的下属,虽然没什么接触,也已经作为资料备份在了脑中。印象里山下是个沉默本分的人,交给他的事都能完成的及时整齐,不算特别出色,但是个不让人操心的好部下。
      不过山下是什么样的人,同现在的室井都已经没有多大的关系。室井的脚步并不停留,比他晚一步发现对方的山下却似乎吃惊不小,一下僵住了。
      “室井……理事官……您最近还好吗?”
      山下的声音听起来不太自然,这种情形下,室井也不得不站定。
      “很好。”
      “您可能不记得我,我是……”
      “你是山下真一,以前和我一起在警备课共事过,我记得。”
      室井答的淡然,山下眼里却掠过了不敢相信的喜悦。
      “共事什么的……太抬举了……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你工作的很好,没给我添过麻烦。”
      室井顿了顿,稍微和缓了语气。
      “我还有事,先走了。”
      山下慌忙的点下头。然而室井走了没几步,又被他叫住。
      “理事官!”
      室井转身,等山下开口。可一旦直面了那肃立的黑衣男子,山下又有些退缩,嗫嚅着,说不话来。
      室井微微聚起双眉,仍在等。
      山下咬了咬牙。
      “如果青岛俊作巡警出了什么意外,您会不会……不好受?”
      这回室井完全皱紧了眉头。山下担心好不容易聚起的勇气会消逝,很快的接下去道:
      “管理官,这两年发生的事我多少也有些知道……虽然、虽然我没有说这话的资格,但青岛巡警给您造成的麻烦和损失,有目共睹,您再这么维护他,对您的前途……本厅有许多人都非常尊敬和仰慕您,他们一致认为青岛的存在对您是一种阻碍,他们觉得……”
      有一瞬间,山下似乎看到室井嘴角泛起了一丝讥诮,不由住了口。定下神来,却又是一如既往的,肃穆,坚定的室井慎次了。
      “我的事情,由我自己负责。”

      山下的心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的,在这空空荡荡中,却有什么东西沉下来,沉下来……
      山下的耳边清楚的响起那天下午特别会议上自己说过的话。
      “今天发生的事,在座的各位最好能够保持缄默。”
      可他现在,却站在室井面前,开了口。
      “室井管理官,有一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

      室井已经走了好一会,山下仍站在走廊上,注视着远处那一段光影交错的模糊地带。
      他的心情分外平静。
      他相信自己做了正确的事。

      神乐会这次的例行会议因为多了一位元老级人物参与,召开的时间分外长。大久保清长今年六十有三,是神乐会最早一批加入的成员,辅佐初代总长创业,功不可没。其后无论顺境逆境,均对神乐会忠心耿耿。三代总长青岛俊作突发奇想,要去当警察的时候,大久保是除了青岛夫人外唯一一个敢站出来正面反对的人。当然,最后还是失败了。那次以后,大久保心灰意冷,以年事已高不堪操劳为由过起了半退隐的生活。这次复出参加例行会议,一方面是青岛夫人登门相邀,最主要的,还是因为神乐会兴衰实为大久保心头最挂念之事,弃之不去。
      大久保本来身体就不错,加上这两年的休养生息,如今中气十足,连续不断的讲了一个多小时,仍没有疲态。可这一个多小时里,青岛俊作对大久保所说的话一点反应都没有,始终端坐着。那姿态看起来虽神定气闲,被墨镜遮住双目的脸却显出莫名的冷酷来。

      大久保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装作没留意青岛的漠然。毕竟自己说的是不中听的话,青岛又是总长,要他一时半会就作出答复,确实很难。可现在过去了这么久,自己的金玉良言全成了落海的石头……不,落海的石头还有个水花呢!
      大久保终于忍无可忍,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总长,我只要你一句话,你到底还要在那个乌烟瘴气的警察局待多久?”
      他依然凌厉的目光注视着青岛,其他人也都屏着气,等着总长的回应。千秋站在青岛身侧,额上早渗出汗水,心里更是着急万分,眼见不能拖延,只得偷偷伸手,戳了下青岛的背。

      神乐会的总长在长久的静默后,终于缓缓转动他高傲的头颅,左右扫视一周,大久保以多年来不曾有过的紧张心情等待着青岛的答复。

      “今天到此结束,散会!”

      青岛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瞥了眼身边表情木然的千秋,略带委屈的道:
      “这件事也不能全怪我,你一戳我,我醒了,自然以为会开完了……”
      千秋缓缓摇了摇头。
      “这件事全都怨我……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只希望大久保先生吉人天相,能醒过来。不然……”
      “不然你就剖腹自尽,以谢天下吗?”青岛拍了拍千秋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大久保老爷子的身体好得很,老虎都打得死。医生不也说了,那是因为一时情绪激动造成的休克,没有生命危险。挂两瓶水就好了。”
      “总长……”
      “你不要想太多,今天开了这么久的会,后来又出了这样的意外,你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我不用上班,会抽时间好好处理一下本家的事的……”
      青岛的语气温和诚挚,千秋心里刚升起名为希望的微光,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却打断了青岛难得的良心发现。
      “室井?是不是那事情有眉目了?……意外的收获?……好,我明天……不,我马上就过来……”
      把手机收好的青岛,一扫适才的萎靡姿态,神采奕奕的拿起外套,就要走。
      “总长!”
      “我知道。”青岛回望了千秋一眼,明显的敷衍语气,“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总长!”
      “记得替我送花和营养品到医院去。”
      “总长!”
      然而再怎么呼唤也没有用了,青岛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口。
      千秋忽然想起读书时代看过的一篇文章,他不是文学青年,向来不爱多愁善感,对于那篇明显带着抒情意味的文章并没有多大的印象,也没有很深的感触。时至今日,他所能记得的,只是其中的一个句子。
      心不在的人,是留不住的。
      千秋的心里瞬间充斥了大的恐惧和大的哀愁,这也许和窗外原来模糊逐渐清晰的雨声有些关系,也许没有。
      千秋想,不知道总长有没有带伞。
      这个充满现实意味的念头冲淡了一切恐惧和哀愁,让千秋又振作起来。
      青岛会回来的,对于这点,千秋始终坚信不移。

      青岛没有带伞。他开了自己的车出去,打在车窗上的雨丝逐渐密集。
      青岛把车停在离警察宿舍有段距离的地方,将风衣拉过头顶,从雨中走过。
      雨随风斜,不免落在他脸上,青岛也不介意,反倒有些高兴。此刻夜深,春寒料峭,世界在雨中显得很安静,青岛却觉得一切新鲜美好——他刚才趁大久保讲话睡了两小时,精神不错。

      警察宿舍冷硬的轮廓在夜色里看起来有些压抑,然而青岛连这四处的花花草草都已熟识,轻轻松松的进了楼。
      按下门铃后不久,室井来开了门。打招呼的话在青岛喉咙口转了一圈,出声的时候却变成另外一句。
      “室井,你怎么衣衫不整的?……而且还在抽烟!”
      被指摘衣衫不整的当事人淡然的看了眼莫名激动的深夜访客,侧身把他让进门。
      青岛站在客厅里正准备把外套脱了,却被室井拦住。
      “马上就要再出去的,不用这么麻烦。”
      青岛微微一愣,有些兴奋的睁大眼。
      “难道说,有什么深夜冒险活动等着我们?”
      “不是我们,是你。”
      “我一个人也没关系。”青岛精神抖擞,正义的使者有时需要孤身完成艰巨的使命,他很明白。
      “好,那我现在去拿把伞给你,然后你去街区的便利店买点咖啡回来。”
      室井说得理所当然,青岛听得目瞪口呆。等他想到要反对的时候,室井已经将一把颜色艳丽的大型伞塞到他手里,还鼓励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青岛僵立着,脸色不大好看的望着室井。
      “怎么还不去?这伞是教授特制的,绝对淋不到雨。”
      “伞做这么大当然淋不到雨了!”
      青岛的满腔不平终于从最无关紧要的一点爆发出来。
      室井有些惋惜的叹了口气。
      “我因为看到图案是咸蛋超人,想着你应该会喜欢,才留下来的。你要不打算撑,就把伞带出去扔了吧。这伞简直和你一样占地方。”
      “是咸蛋超人的?”青岛的注意力一时之间被分散了,瞅着手里的伞细细看了两眼,忽然醒悟过来现在不是关心这事的时候,就抬起脸,愤愤道:“我大老远跑来,一进门你就让我去买咖啡,未免太过分了。”
      “你也要喝的。”室井温和的提醒。
      “为什么你不去买?你好歹是主人,应该招待我。”
      室井瞥了青岛一眼,神色里带着你也算客人的意味,开口却淡然。
      “我衣衫不整,所以只能麻烦你去了。”
      青岛顿时语塞,刚才他看到室井难得衬衫钮扣没扣到顶,说了句玩笑话,没想到会成为砸自己脚板的石头。虽然要争辩还有很大空间,青岛还是决定缄口去买咖啡算了,和室井斗嘴,结局通常都不会太好。

      我真是成熟大度的人啊。
      这么想着,走出门的青岛,回头看到眼里带着笑意相送的室井,硬是把他口中的烟夺了过来,才算平衡。

      伞撑开来,比想象中的还要大,简直像个小型移动城堡,果然淋不到半滴雨。
      会做这种伞出来的,大概也只有教授。
      青岛吐了口烟,想,室井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多半有谁要倒霉了。
      他忽然打了个寒战。
      这个人该不会就是我吧?
      青岛下意思摸了摸口袋里的皮夹,加快脚步的向便利店走去。
      他并不知道,倒霉的事来的远比他想的要快。

      青岛回来的有点迟,这期间室井忙碌了一晚的工作已告完结,也修好了过热的空调,套上一件外套后,就又是衣冠楚楚的本厅精英了,只是青岛此刻自己狼狈,无暇再去顾及室井的外观变化。
      室井的注意力也不在青岛身上,接过咖啡后,头也不回的去了厨房。一时三刻之后,室内弥漫起咖啡的香气,室井这才回到客厅,看了眼正对着自己宝贝风衣上那一滩鲜红犯愁的青岛,道:“墨水弹?”
      青岛郁闷的点了点头,虽然红花绿叶是天地间的绝配,可他并不愿意自己的外套上有如此鲜艳的不规则图案,刚在他的努力擦拭下,这不规则图案比起初又扩张了几分。
      “你再这么擦下去,这件外套就有希望变成一半红一半绿。移动邮筒的形象已经触及警视厅底线了,我劝你不要去突破它。”
      “有我这么玉树临风的邮筒吗?”青岛愤愤然的看了室井一眼,停下手。清除污渍这种事看来并不适合□□大哥,还是交给洗衣机比较合适。
      “居然有人用青苹果的远程狙击步枪打墨水弹,真是暴殄天物。”在放弃对外套的关注后,青岛仍有满腹不满。
      对于这点,室井似乎也觉得很遗憾。
      “难得有这么好的机会可以狙击到神乐会总长,确实该用实弹,白白错过了80万的悬赏金……”
      “喂!”青岛不满的打断室井,随即纠正道,“现在敌对组织的悬赏金已经出到100万了。”
      室井的眼睛一亮,青岛禁不住想,自己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刚煮好的咖啡在厚壁的马克杯里冒着热气,端在手里,还没入口似乎就能感到那份醇厚的暖意。
      “难得你没有锲而不舍的去追那个人。”
      “我一手拎着咖啡,一手拿着那把超大型的伞,怎么去追?况且我中弹的时候虽然不大疼,心跳也停了两三秒,等知道衣服上沾的是红墨水而不是我珍贵的鲜血时,人家早跑远了。”
      “奇怪,你这么有经验,闻味道也该知道自己没有受伤,红墨水不见得比番茄浆更难辨别。”室井悠悠然的喝了一口咖啡。
      “室井……”
      “不过既然你没有晕倒,可见你比真下还是要强不少。”
      “你这算是安慰吗?”青岛白了室井一眼,“如果不是因为下雨,又没什么防备,我肯定能听到扣扳机的声音……真是阴沟里翻船。”
      他皱起眉头,恶狠狠接道:“有本事那个家伙不要给我逮到,否则我一定把他的青苹果狙击枪抢过来!”
      室井微微一笑:“你想抢别人的枪,至少要知道狙击你的是何方神圣吧?”
      “这个……早晚会有线索的……”青岛的声音弱了几分,从便利店出来,遭到袭击,到此刻坐在室井家的沙发上喝咖啡,不过是半小时间的事,青岛一直在冥思狙击者的来历,却得不到半分头绪。
      “如果我说我这里有现成的线索,你有没有兴趣听?”
      青岛诧异的抬起头,室井仍是一张不动声色的脸。
      “多少钱……?”

      谈妥价钱,听完室井的详细说明,已经是凌晨时分。喝了两三杯咖啡,青岛困虽不困,但对于这一番前因后果实在觉得满心的莫名其妙,不由发了一会呆,慢吞吞的开口。
      “驱狗行动……我哪里像狗了?”
      “确实不像,武藏就比你可爱许多。”
      “不要拿我跟武藏比!……我的意思是说,不要拿武藏跟我比!”
      “现在不是为这种事激动的时候。”室井和颜悦色的相劝。
      “你当然不激动了,你又没给墨水弹打到……高岭之花……哼!男人给比作花,也没什么好高兴。”
      “确实没什么好高兴,不过好像有人不大高兴,说话酸溜溜的。”
      “我没不高兴。我堂堂神乐会总长,传说中的人物,□□上排名前三的偶像,才不会羡慕你!MFFC算什么?只会用番茄浆和墨水弹的小孩子,我都懒得去理会。”
      青岛臭着一张脸发牢骚,看上去很像小孩子。
      “既然你懒得理会,那明天就不用去了。”
      “为什么不去?难道就因为我善良纯洁,受了气也要忍气吞声吗?即便不为我个人荣誉,为了无辜受牵连的雪乃也不能轻易放过她!”
      青岛这时候终于合时宜的再次想起了雪乃,讲话也讲得理直气壮。
      “如果明天要去,现在就应该睡了。虽然所在地已经确认,可对方是能随随便便考入本厅,又随随便便辞职不干的人,不是富家子弟就是精英分子。看她雇得起好手在你身上浪费墨水弹,估计是前者。有钱能使鬼推磨,你小心些好。”
      “我小心些?难道你不打算和我一起去?”
      “那要看了。”
      “看什么?”
      室井微笑道:“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有钱能使鬼推磨。”

      休息日,天气晴朗。难得正常留守家中的新城接到北原真实的电话,确定了约会的行程,作好准备后照例面无表情的出了门。转过一个弯,远远看到电梯的门开着,有两人走了进去。如果新城加快脚步,本来是可以和他们一起搭上电梯的,可他没有这么做,反倒站定了,直到电梯门关上,才再次举足。新城读书的时候刻苦认真,兴趣广泛,除了专业课外还看了许多杂书,却没把眼睛看坏。他瞧得很清楚,肩并肩迈进电梯去的两个人正是室井和青岛,而青岛的外套上,有一片诡异的暗红,像是褪色的血迹。虽然青岛脚步稳健,新城仍不免在瞬间暗喜的想到,这家伙是不是受了什么重伤?

      室井偶尔得来的资料虽然远谈不上全面,但有了方向,以室井的调查能力,要找到那位MFFC的前激进派会员辞去工作后的落脚处并非难事。
      目的地在郊区,很大的宅院,很静的环境。
      按了门铃没人应,室井和青岛对望一眼,决定自己进去。
      不请自入方面室井是行家,青岛也不算弱。
      进去确实很容易,可没遇到人,两人大致商量一下,决定先四处看看环境,如果主人不在,就择日再来。

      很长的回廊过后,是极宽敞的一个大厅,光线暗淡,看不清楚其间的摆设,依稀很空旷。室井说要去开灯,一晃就不见了。青岛左左右右的瞎走,四处忽然灯火通明。青岛一回头,正看到一个人定定的站在离他极近的地方,一动不动,不由倒退了两步。
      随即就看清楚,把他吓了一跳的是一副等人大小的室井海报,在突然亮起来的室内瞧起来就像是室井本人站在那一样。青岛不禁愤愤的低喃道:“怎么跟死搭客一副德性?在房间里挂这种东西晚上起来上厕所不会害怕吗……”
      “你在唠叨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身边的室井这时温和的开口询问,又让青岛吃了一惊。

      “没啥。”青岛镇定的很快,回答的也迅速。他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得罪室井,事实上,他不想在任何情况下得罪室井。

      除了室井的海报外,房间的墙上还贴着许多室井的照片,青岛上上下下的看着,忽然笑道:“室井,万一你落到这个人手里,后果一定很严重。”

      “是吗?我倒觉得万一你落在这个人手里,后果才不堪设想。”室井淡然道。

      青岛愕然的回过头,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来另一面墙上悬着挺大的一个靶子,靶子上正是青岛的脸,已经布满了箭孔。

      “太过分了,把我这么英俊的脸……”

      意外是发生在退出的时候的。室井觉察到不对,想叫青岛和他散开,已经来不及。

      转眼之间,就陷入难以离去的处境中。

      “室井,你不是机关暗道方面的行家吗?”青岛摔了一交,爬起身,揉着生疼的肋骨抱怨道。

      “智者千虑。”室井简单的答道。他仔细的检查了房间的四壁,又抬头看了看高高的屋顶,赞赏的叹了口气。

      “怎么样?”青岛忍不住问。

      “作为私人宅院来说,真大手笔,全是钢板。”

      “出的去吗?”

      “如果有工具的话还能想办法出去。”

      青岛看了看两手空空的室井,又看了看自己,道:“你身上藏了多少东西?”

      “不会比你更多。”

      青岛也叹了口气,道:“那就是出不去了。”

      他百无聊赖的在房间里晃了一圈,瞅着墙上的一个碗口大小的洞,喃喃道:“有必要弄这么大的通气孔吗?”

      “那不是通气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的室井淡然道。

      “那是啥?”青岛回过头诧异的看着室井。

      室井也不回答,只是凝视着洞口,半晌才道:“你怕蛇吗?”

      “没毒的就不怕……”

      “多半是有毒的。”

      青岛打了个寒战,道:“你的意思是这里面有可能会爬毒蛇出来?”

      室井默默的点了点头。

      站的久了,累了,两个人就在地上坐了下来。

      青岛打了个呵欠,道:“怎么蛇还不出来?”

      室井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全然没有理会青岛。

      “喂!发什么呆啊?说不定就死在这儿了!”

      慢慢的转过头,黑色的眼睛瞥过来,似笑非笑的:“和青岛死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啊。”

      青岛一愣,有些生气起来。

      “这时候,不要开这样的玩……”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室井忽然半撑起身体,抱住了他。

      室井的气息低徊在极近处,即使知道他的举动别有用意,青岛的心跳也不禁快了几拍。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青岛压低了声音问。

      “监控机刚刚移动了。”

      青岛心里一凛,好在他是经过大风浪的人,也没动声色,眼角的余光瞥过去,果然看见房间一角里,隐约有个黑色扁平的匣子。

      “看见了,你想怎么样?”

      “我在想既然有人观赏,总得演一出好戏才对得起这大把钞票建起来密室。”

      “你打算诱对方放我们出来?”青岛毕竟是个聪明人。

      “诱不一定诱的出来,激大概能成。”

      “你准备怎么激法?”青岛有很不好的预感。

      室井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黑色的眼睛凝视着青岛,目光平毅。

      “似乎没办法借位……”一边说着和表情完全不合拍的话,室井又向青岛靠近了几分。

      一瞬间青岛有这样的错觉,自己的睫毛似乎会碰到室井的脸。正在他自我安慰的想着,我的睫毛又没那么长……嘴唇忽感到温热。

      这人居然来真的!

      青岛吃惊不小,眼睛也不由瞪大了几分,好在这阵温热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室井仍在近处瞧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在旁人看来是难得的温柔浅笑,不过青岛很清楚,这是揶揄。

      “再天才的表演家如果和外行人同台,也会受到牵连……你以前讲空电话的时候不是很像回事的吗?”

      那是因为对象是话筒,不是你!

      青岛虽然在心里大声的辩护,但对自己的不满情绪还是逐渐高涨起来。

      室井放弃的摇了摇头,抓住青岛肩膀的手松开了,似要准备起身。

      热血忽然上涌,青岛没来得及多想,拽住室井的手臂用力一扯,迎上前,狠狠的吻了下去。

      堂堂神乐会总长,聪敏机智,德才兼备的青岛俊作,如何能容人小瞧?

      一心想着不能输的青岛,到被室井拍肩膀提醒,才发现眼前的墙上多了一黑洞,而且这黑洞还在不断扩大。

      两人一起站起身,看着那个黑洞。

      “这是什么?”

      “应该是出口。”

      “需要这么华丽吗?又不是在拍电影……”

      “别说话,主人应该快出现了。”

      青岛哼了一声,多少有些得意的压低声音道:

      “不管怎么说,还是给我激出来了。”

      室井瞥了他一眼,没出声。

      “喂,你那不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这问题没有答案。因为在室井作出回应前,黑洞的扩张忽然停顿,一个穿着短裙,戴着面具的长发女子威风凛凛的出现在两人面前,肩上吃力的扛着一件黑乎乎的筒状物。

      “室井,你觉不觉得她这身打扮有点像美少女战士?”

      “月野兔吗?”

      “不是,小兔的衣服不是这个颜色的,比较像火野……对了,你怎么会知道月野兔这个名字的?”

      “因为有人在我耳边唠叨过很多次,想不记住也难。”室井答的淡然。

      青岛干咳一声,换了话题。

      “你看她肩上抗的,是什么?”

      “火箭筒。”

      “我看着也像……不知道威力如何……”

      “等她打一发就知道了。”

      虽然那位面具女郎看起来杀气腾腾,火箭筒也像是真家伙,青岛倒没怎么紧张,脸上还笑眯眯的。他料定对方只是吓唬吓唬人,室井就在他身边,这位忠心过头的拥护者难道还能真开火不成?要知道这可是火箭筒,不是洒水枪……

      青岛高估了室井,低估了女人。

      在这种极需要朋友同甘共苦的时候,室井居然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咸不淡的低声说了句你好自为之,就转过身走得离他能多远有多远,旁观者似的往墙上一靠。青岛还没来得及骂他两句,那位面具女郎已经扣下了扳机。

      难不成她和室井串通好的?居然配合的这么默契……

      翻身滚向一边闪躲时,青岛恨恨的在脑海里掠过这样的念头。

      随即就是惊天动地的一声响。

      天空中飘起来了红雨。室井掏出手帕擦了擦脸,放到眼前看,果然有朱痕印在素白上。他又低头瞧了瞧自己的外套,星星点点的也沾了不少番茄浆。这密室实在太小,就算贴边站了仍躲不过火箭筒的攻击。室井想,这服装干洗的费用,得让青岛出。

      密室里现在只剩下室井一个人。面具女郎显然对于火箭筒的威力不够了解,就算打出来的子弹只能吓吓人,后坐力却是不变的,她扣动扳机以后,自己倒被摔了出去,重又落到通道中。那通往密室的通道里,多半有什么感应装置,一有人进去,就慢慢合上。青岛这时候充分显示出了他的身手敏捷,虽然身上也溅到不少番茄浆,可当通道闭上之前,他已极之迅速的滑了进去。这一切室井都看在眼里,不由摇了摇头。青岛一番动作做的如此行云流水,可见之前半点也没有考虑。八成是用火箭筒发射番茄浆的这种兵器亵渎行为惹怒了他,再加上墨水弹的旧仇,让他一下冲动起来。可是他这么急急的追上去又有什么意义,就算赶到了难道还能打人家屁股不成?室井望了望被番茄浆渲染的好象后现代主义画布的密室,悠悠然的往通道所在的那面墙走去,心想,如果所有人都把大型武器拿来派这种用场,世界估计就是另外一个模样了。

      青岛还从来没对任何女性这么仇视过。从小到大,他接受的教育就是男人可以被女人欺负但男人不能欺负女人。所以哪怕母亲大人再怎么押着他去相亲,雪乃再怎么无视他的真实品性胡编乱造,小堇再怎么找尽一切借口甚至毫无理由的敲诈他,青岛顶多就在嘴上嘟囔一句这些女人真过分,心里还觉得她们其实挺可爱。可这次情况很不相同,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来找雪乃的麻烦,来找他的麻烦,对枪械完全没有爱也敢随便拿来用,还打扮成曾经是他偶像的美少女战士!哼,她以为自己是在代替月亮伸张正义吗?笑死人了!

      人在情绪激动的状态下通常都比较能发挥潜力,而青岛的身体素质本来就好,现在更是跑的飞快。眼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青岛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抓住逃亡者的手臂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青岛却感到脚下一沉。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是跟着她跑的,她到底什么时候触动的机关?

      青岛思绪不停,手也没闲着,掉落之中,已拽住了神秘女郎的胳膊。他本意是要借个力好让自己能上来,没想到那个搞了这么多事情出来的人半点不经拽,被他一拉,就跟着他一起坠了下去。

      这个地方到底被挖了多少层?

      同一天之内连摔两次的青岛摸着自己生疼的屁股想到。

      难怪地面会下陷……

      青岛摇了摇头,想观察一下四处环境,却先看到了一双愤怒的眼睛。

      青岛生气了。

      “你瞪我干什么?要不是你,能落到这田地吗?”

      没有回应。

      “现在好了,成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还不开门?”

      “你是白痴啊,这门从里面是打不开的!”

      共难者终于气哼哼的开了口,一面把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很秀丽的女子,年龄不到30,看起来倒和小堇有几分相似。

      长这样子的女人看来都是凶悍之辈,以后少惹为妙……

      青岛心里转过这样的念头。

      这间密室比刚才那间可小多了,感觉更像是个电梯间,独有顶壁很高。看不到灯,但并不黑暗,整个空间充斥着青幽的冷光。

      看起来,确实如此地主人说的那样,从里面是出不去的。

      青岛郁闷起来,但并不绝望,外头还有一个室井,虽然有时很让人讨厌,但在靠得住这点上,说不定比起自己来还要高分一点。

      但救人的费用……

      青岛不由打了个寒战,不死心的继续敲起四壁的墙来。

      “没用的。像你这种只会拖人后腿的家伙哪有本事出去。”有人不合时宜的冷言冷语。

      “我拖谁后腿了?”青岛转过身,忿忿不平。

      “当然是室井先生!你还好意思装傻!虽然你本来就够傻的!”

      青岛哼了一声。

      “你聪明,聪明的掉到自己挖的洞里来了。”

      “谁让你拉我的?”

      “谁让你害我的?”

      “你自己追着我跑,掉下来也是活该!亏我还做了感应设计,让这段地板只能承载室井先生的重量。”

      听那口气好像委屈的人是她。

      青岛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么不幸了,但有句话他没能忍住不问。

      “也就是说按照你的设计是要让室井安全通过,让我掉下来?”

      “当然。”

      “难道你没想过我要是和室井并排走,他一样要掉下来吗?”

      长时间的静默,随后被提问者垂下眼帘,由衷的欣慰的叹了口气。

      “还好是我掉下来了……”

      青岛的脸上不由起了黑线,但他明智的什么意见都没有发表。当务之急是要走出这个鬼地方,眼前的这位小姐看起来虽然和可靠这个词绝缘,但毕竟是此地的主人,脑子里总该有一些可用的情报。青岛决定慢慢的把这些可用情报套出来。

      他的想法是正确的,只可惜他遇到的人并不只是不可靠那么简单。

      五分钟之后,青岛发现,情况远比他预料的要严重。

      “电流?”

      对面的小姐点了点头,很不争气的泪眼汪汪起来,虽然这时候她多少意识到两人处境相同,应该共济,但语气里仍习惯的充满了对青岛的愤懑。

      “再过半小时这整个房间都会有电流通过……为什么我要和发霉的老鼠一起挨电击?”

      被形容的如此不屑的青岛在心里叹了口气,□□中有不少人想置他于死地,那是因为帮派斗争,他可以理解。眼前这个人他从不认识,可说全无瓜葛,却对他如此憎恶。

      都是室井惹的祸。

      他断然做出这样的结论,回归现实,苦笑道:“在这种房间通电确实避无可避,你准备了多少级别的电流?”

      “两千伏。”沉闷的回答。

      有一瞬间青岛以为她在开玩笑。空气微妙的沉静,仿佛凝固。青岛忽然觉得有窒息的感觉,似乎有那么一会,忘记了呼吸。

      “原来你一开始就打算要我死。”

      他的声音不自觉的变得沉静冷酷,如同曾经过的生死场合,注意力高度集中的后果,就是再没有余力伪装表情。

      “我才不想因为你而让自己的双手沾满不洁的鲜血。”

      “用电杀人可以不用见血。”

      大约是察觉到青岛的语气不同,主人小姐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倒霉客人的脸上。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缘故,湾岸署傻瓜刑警的脸看起来竟然森冷的吓人。

      “两千伏的电能杀什么人?也就能电死个把苍蝇蚊子。”不知不觉态度温和了几分。

      青岛隐隐觉得什么地方不大对劲。

      “那你觉得多少伏电压可以杀人?”

      “六千三百伏。”回答迅速,充满自信。

      青岛长久的沉默,终于叹了口气,神情松懈后的无奈。

      “你这个具体数字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花了五分钟时间跟无知无畏的小朋友解说人体这个脆弱的组成不要说两千伏电,连两百伏都不一定受得了,然后在某人从不信到震惊到痛哭的过程中,不自觉的幸灾乐祸了一把。最终,青岛还是在严酷的现实前感到了黑漆漆的压力。

      算一下时间,马上就到半小时了。

      青岛咬了咬牙,看来只能碰碰运气,如果自己真死在这里……只能说天嫉英才这话是为他而设的了。

      他迅速脱下那件招牌风衣,把坐在地上抽泣的共难者拉起来,裹入其中,又把她横抱在手中。

      “你要干吗??”

      虽然失去了一开始的气势,质问的声音还很刺耳。

      “你现在穿的这件衣服是刷过避雷涂层的,可以抗电,我的鞋子绝缘,抱着你站在房间中央,或许可以撑过30秒——就算我撑不过,你应该是可以的,所以你现在最好赶快把眼泪擦干,振作一点。”

      青岛这番话讲的平稳有力,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自己很伟大,听的那位想必是更加感动了。青岛预备着有一段忏悔和感激在等着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在对方开口之后,以淡然的一句“我不过在做正确的事情”来截住她的话。

      然而,片刻的静默后,青岛听到的字句和他预期的似乎有一点出入。

      “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劝室井先生不要难过的……”

      “喂!”

      原先准备的话被忘在了脑后,青岛生起气来,正打算训斥一下对方的不识好歹,耳边却传来了滋滋的异响。

      来了!

      青岛瞬间做出反应,身体的每个部分顷刻进入高度紧张之中!

      暗青色的火花四激,内脏在无形的压力下抽搐着几乎要脱出腹腔,四肢渐渐失去知觉……

      几分钟过去了,这些青岛预期会出现的状况一样也没发生。

      过度紧张后的落空,常人是很难承受的。青岛虽然不是常人,也不禁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他小心的看了看四周,开口问:“是不是出故障了?”

      没有回应,低头一看,怀里那人早缩得跟鹌鹑一样,双目紧闭。

      青岛不知道好气还是好笑,用力摇了摇手臂。

      “喂!”

      “什么……?”豌豆公主虚弱的睁开双眼,梦呓一般,“我撑过电击了……?”

      “根本就没有电流通过!”

      “啊?”渐渐回过神来的脸上现出了高兴的色彩,“多亏了室井先生保佑……”

      青岛忍不住哼了一声,想要说这关室井什么事,头顶上方传来了清楚的金属摩擦声。他抬起脸,原来青幽的密闭空间被一缕淡淡的白光打破了,那缕光不断扩散,逐渐明亮,没多久,整个房间全沐浴在白光之中。

      黑衣男子的身姿出现在光华里,遥遥望去,优雅如中世纪的浮雕投影。

      “没事吧?”

      从高处传来的声音,平稳有力,一如既往。

      结果还是给室井救了啊。

      青岛的喜悦里带着几分不甘,张口想要回答没事,那位一分钟前还萎靡不振的小姐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跳到地上,落点正是青岛的脚背。

      “哎呀!”

      听到青岛中气十足的喊痛声,室井想,好人命不长这话多半是不错的。

      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刻。

      室井旁观着为陷入泥淖的车轮而徒劳猛踩油门的青岛,温和的开口:“我们本来可以天亮再走的。”

      青岛嘟囔一声,终于放弃。他趴在方向盘上微微喘息,然后别过脸,看着室井,很不愉快的眼神。

      “我可不想在那个地方多待一分钟。”

      “那地方还不错。”室井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近处冰冷的金属面板,语气诚恳,神情悠闲,好象陷入不利处境的人里并没有他。

      “哪里不错了?”青岛的声音虽然不高昂,但已经蕴涵了愤怒。

      “很值钱。”黑色的眼睛瞥过来,回答果断。

      青岛有一瞬间觉得很无力。

      “如果住上一晚,应该大有收获。”说到收获两字,室井的声音里透出了惋惜。

      如果住一个晚上,我多半性命不保。

      这样想的时候,青岛莫明的悲哀起来。

      神乐会总长竟然为这种闹剧担惊受怕……

      他摇了摇头,打开车窗,燃起一支烟,准备稍微休息一下,再想办法开动车子。

      夜雾透窗而入,倒没有想象里的寒冷,也许是混杂了烟蒂产生的热量吧。

      青岛忽然想起,转过头问室井:

      “临走的时候,你和你的崇拜者说了一句什么话?”

      室井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

      “我不记得和她说过什么。”

      “小气!”

      那一个夜晚虽然漫长,毕竟还是过往了。对于青岛来说噩梦一样的回忆,也很快就被忘却。雪乃的信箱里没再出现过威胁信,染在外套上的红色印记,慢慢淡去,终不可辨。

      本厅里的一名女警请了一个长假后又回到了工作岗位上——虽然有人记得她是辞职了的,不过这在人际关系微妙复杂的警界实在不足为奇。

      在MFFC里小有名气的激进会员默默回归,再没把驱狗两字挂在嘴边,许多悬在半空的心都落了下来,但有些人又多少感到失望。造成这一突变的原因,当事人既然缄口不提,外界的猜测也就老套的归结到成熟度与年龄一起增长上去了。

      巨资建成的别墅长时间的空置,但有时,比如某个无星的夜晚,主人也会悄悄的回到这里,抚摩着黑衣男子靠过的墙壁,暗暗出神。

      这时候她总会想起他和她说过的唯一话语——

      “对我来说,青岛是很贵重的人,请不要再伤害他。”

      黑色的眼睛深不可测,来自这个人的要求,不可抗拒。

      即使回忆过数百次,仍无法平静。伤感与感动,交织在一起。

      贵重,那是多么古典,令人神往的一个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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