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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不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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颍川和江蔹的身体恢复了许多后,车马又疾行起来,不过两日马车就已然停在了宫门前。
因为颍川身份特殊,众人并不好大张旗鼓的入内,车队便四散开来,只有程州率几个人马带颍川等人入内。
宫禁内自是森严,除了宫人匆匆的脚步和高飞的鸿雁鸣声,其它声音都显得有些突兀。江蔹虽下了马车骑马与颍川同行,但一路上二人也不敢如同在外一般谈论,气氛都严肃了许多。
入宫后颍川与江蔹自是要先去拜见作为东道主的青葙,青葙因为待嫁不得出寝殿,江蔹身为男子自然不能入内,于是江蔹只能在大殿外遥遥叩谢。
青葙向来遵守规矩,可当江蔹那熟悉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时,青葙十数年的规矩礼节一瞬渺小顷刻消散,提着下裳一路疾奔,宫人们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乱作一团,这片刻唯有她与江蔹,二人不过十数步的距离。
彼时朝夕以对,如今却如隔天涯。
颍川是可入殿内的,可颍川此刻却无比期望那个可以入殿内的人是江蔹,想来青葙亦是吧。
“江蔹恭祝青葙——公主余生常乐无忧,平安顺遂。”这声青葙拉得很长,长得众人都要提醒他记得礼数,他才将后面的字郑重吐出。
江蔹并未如常人一般行叩拜礼,只如同平日里对师长行礼一般,皇城的余晖仿佛要比城外更寂寥一般,落在同样显得寂寥的江蔹身上。
青葙与他相对而站,只觉得他的面容越来越模糊不清,最后那抹身影在泪光里慢慢消失,青葙只觉得说不出的难受,甚至突然觉得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皇城真的好像世人所说的那样,不过是世间最华丽的牢笼罢了。
颍川想着此刻青葙应该也不想见自己,江蔹肯定也是不想见自己,干脆就蹲在大殿门前,反正也没人撵她走,倒是程州难得的过来同她搭话。
程州无声的移过来把正在沉思的颍川吓了一跳,但程州不爱说话她是知晓的,所以她只能扛起率先打破沉默的重任了,“青葙这些时日如何过的?”
程州闻言第一反应便是纠正颍川直呼公主名讳的大不敬之言,但看颍川那一脸的理直气壮便也知晓不过是白费口舌只能勉为其难的回答她,“公主这段时日不是发呆便是睡觉,公主甚至为了能多睡些时日,吃了许多安神的药,整日昏昏沉沉的。”
颍川点点头,比起江蔹不受拘束可以肆无忌惮的宣泄自己的情感,青葙就艰苦得多,她心中的苦痛不可同任何人开口,只得逼迫自己去接受,而整日沉睡是她能想到最好的逃避方式。
“青葙可有好好痛哭流涕过?”
程州觉得颍川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老实的答道,“公主不曾,别说哭闹,哭都甚少见到。”
“那就糟了。”在程州仍然莫名其妙且疑惑的眼神里,颍川缓缓解答道,“这说明青葙在强忍自己的情绪,你可知相思病?就是说因思念过甚所致,如此长期郁郁不解,对身心都是极大的损耗啊。”
“微臣虽不曾患过,但公主似乎有些此症,如何治?”在颍川解释了一通何谓相思病后,程州连忙表示所言症状,公主所符合的十之八九不由得紧张起来,身体都坐直了许多。
“这样,你可知青葙有何心爱的物件?你将它在青葙面前毁去,剩下的便交给我了。”
程州对颍川这独辟蹊径的方子有些将信将疑,但想到颍川所言的郁郁而终的过往先人,便也顾不得许多,先尝试了再说,反正公主的状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若说青葙最爱,莫过于昔日与江蔹一同抚过的琴,舞过的剑,剑有些难毁,琴嘛……
“萤知,公主何处?”看着青葙的贴身侍女捧着快比人高的画卷从寝殿出来,程州忙问道。
“回程侍卫,公主正于后花园散步。”
程州点点头便一只手抱琴,一只手提剑的直直往花园而去,而颍川则选了个隐蔽之处默默的观察,伺机而动。
程州一见到坐在廊下发呆的青葙便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青葙被他突然的大礼弄得有些疑惑,看着程州手上的东西就更加疑惑了,不由得问出声,“你取这些来做什么?”
程州看着青葙神色复杂却并未回答,左手持剑便直直的插在了放置于地面的琴上,琴弦霎时断裂开来发出刺耳的声响,程州这一劈用了十足十的气力,不仅将琴身一分为二,就连剑尖都损了几寸。
青葙从未想过平日恪守礼法的程州会突然做出这一系列近乎癫狂行为,一时难以反应过来,呆滞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接着前所未有的带着怒气喝骂之声直击程州的双耳,“程州你做什么,你疯了吗?!”
青葙动作极快将碎裂的琴抱在怀中,毫不在意手臂重重的与剑身擦过,留下一道殷红的血迹,程州也被青葙这突然的反应给吓住了,回过神时青葙的手臂已是血流如注,程州立刻直直的跪了下去,那力度让不远处的颍川闻声都不忍看。
“这是他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了,你是奉了谁的命?连这最后一点回忆都不肯给我留下吗?!”青葙越说越是激动,双眼满是血红,几乎是嘶吼着护着怀中的残琴,仿佛护住了就可以如她所言 ,护住江蔹留给她的最后一丝温存。
颍川也不曾想程州竟然一下子把江蔹留给青葙的东西都给毁了,害怕场面收拾不住,立马赶了过去。
青葙一见颍川便立刻扑了过去,颍川比青葙高上一些,刚好将她揽在怀中,颍川一只手轻轻的安抚着青葙另一只手示意程州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可以走了。
呜咽了一会儿,青葙才一抽一抽的问颍川,“程州从不如此,他定是受了人指使,不知是不是那崔挚,他知道我喜欢江蔹,他不想我喜欢他,便要来毁了他赠与我的东西。”
颍川一时不好承认是自己所指,因现下青葙情绪还未全然稳定,若此刻说出,她定然也会觉得自己同那崔挚是一伙的,颍川只好柔柔的哄着青葙,然后缓缓的安慰,“我知道,你与江蔹两心相同,他一定与你讲了很多江湖趣事,你也想随他浪迹天涯,但青葙,池中的鱼或许会跃到水面透透气,但它终是要回到水中的,你不属于江湖,江蔹也不属于皇宫,你明白吗?”
“我明白,可是为什么,我和他在一起如此开心,我甚至觉得世上再没有人能让我如此开心了,为什么呢?”
青葙说到末尾,声音是如此颤抖,如此委屈,如此不平。
颍川也无法作答,那些相劝之词终化作一声叹息从口中缓缓吐出,是啊,这其中道理何人不明,只是情绪作祟,是过往那些感情不愿罢休罢了。
“没事,青葙,都会过去的。”颍川就陪着青葙坐着,听她絮絮叨叨了许久忽而的叹气,忽而的又笑起来,最后说累了哭累了,四下已然吹了灯,颍川就一边揽着青葙,一边磕磕绊绊的凭着记忆往花园的出口走去,才走至廊下,茫茫夜色中竟然生出一抹微弱的火光。
青葙立即挣脱了颍川的手,跌跌撞撞的向那人奔去,她一向爱干净,着急起来从花园中一路踩去,鞋与裙摆都满是污渍,可她却未置一眼,那炙热而满是期待的目光至始至终都没离开过那个廊下的身影。
那人闻声立马从夜色里走出来,露出担忧的目光,想要扶住跌撞着奔跑而来的青葙,却又在人至眼前时收回了手,后退一步行礼道,“公主。”
“崔挚?”青葙不动声色的也后退了一步,夜色将她满眼的失落藏得很好,可崔挚还是发现了。
崔挚垂下眼睑,将手中的灯笼和斗篷一齐递了过去,“臣今日奉皇上之命入宫,听……不,是臣想见见公主。”语罢,崔挚满眼真诚的望着青葙,语气温柔得近乎带上了几分卑微。
不愧是同青葙早早相识的,确实对青葙有些了解。青葙这性格就是吃软不吃硬,果不其然,青葙果然伸手去接崔挚手中的东西,语气也好了些,“如今见了,本宫安好,崔将军请回去吧。”
崔挚却将手伸了回去,“公主身份尊贵,怎可自己提灯笼,让臣在后照亮公主的路吧。”
崔挚语气深情,将这普通的一句话说得格外的动心,青葙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忙转了话题,“颍川呢?我瞧她今日穿得少,这斗篷给她正好。”青葙连转头去寻人,四下哪还有人,只漆黑一片。
颍川发现那人是崔挚,想到从江蔹口中听来他应该也是个不错的人,既然青葙与江蔹已注定无缘,不如给崔挚个机会,或许也能让青葙早日走出痛苦。
崔挚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沙场将军,眼力那自是不必说,远远的早瞧见了颍川一溜烟的窜上墙翻走了,浅浅笑道,“这斗篷可是公主最喜欢的绣娘绣的,特意从江南运来,公主真不试试?”
青葙借着火光将斗篷展了一角,果然是精美绝伦,实是舍不得松手,默了一会儿才点点头,“多谢崔将军。”
颍川虽是一溜烟儿的窜了出去,但也没让青葙离开她的视线,虽然她对此人印象不错,但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这崔挚是个道貌岸然的,就一路偷偷跟着二人,直至确定崔挚无所逾矩之行,青葙也安然回到殿中这才安心离去。
颍川在经历了今日陪江蔹以剑解忧,明日陪青葙哭闹撒欢的过了漫长的几日后,大婚之日终于是到了。
颍川有在独处时分别问过二人可要见一面,可得到的答案始终都是一样的。
“不见了。”
这段灿烂宛若烟火,短暂亦如的情感终尘埃落定,再无复燃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