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醉河山》扶钰

5、昨日

　　盛日不重来，光阴弹指似金沙，飘渺须臾不见回头。袖起袖落，一台戏最终泪涕收场。
　　戏人覆手作揖，静候指令。可好似丢魂儿样儿，四人不约停顿片刻倒还是沈渊先一步回过神来
　　“果真是引无数富家贵族少郎止步的绝色优伶，实属不一般。不知殿下觉得如何？”沈渊转头对视着周煜说道
　　“的确不一般，当赏”周煜点头又说“是属真绝色，呆在满月楼还是委屈你了”
　　孟珏听他这意思莫非是真打算替他家那败事有余的二少爷讨回去？当即便开口道：“绝色如何却也是市井小民，哪能比得上宫里的贵人”
　　话说的还是直白了些，但周煜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反而顺着孟珏的话走了来“如此绝色想必更爱自在的，放荡天涯间才属良配”扶额笑着“本王还是赞赏兰璋的眼光”
　　天色已是阴沉得可用黑天二字称道，那东风更是萧瑟得破窗而入直直吹着四人脸如刀划过般帝变疼。周煜怎说还是养在深宫的皇嗣即使有些本事也是随着江湖浪子学的三脚猫功夫，骨血中的本质还是不变的。瞧着旁边的孟珏更是无话可说，其他三人好歹还是存着点防御机制孟珏就是切切实实的娇弱骨头
　　沈渊见他弟弟着实是冷得仿佛骨子都脆了便想着不如早些回房的话，可话还未流出口耳边就响起温卓淮的声音“殿下，臣看天色已晚这东风也属实是吹得透骨，多坐着还是伤身体”
　　“如此，原是耽误了时辰。那小将军便快快回房休息吧”周煜说道
　　沈渊携孟珏一同起身拜礼“臣多谢二殿下”
　　周煜瞧着两人前后上了二楼，也不知哪根筋犯错招呼来伙计再开两家房盘算今日就睡这儿了
　　伙计连忙收拾好最好的上等间说道“西梁此次进贡送了上好的焚香，小店尤其有幸被丞相大人赏了一块儿小料咱这就替殿下拿来”
　　周煜来到房内，发现隔壁竟是沈渊的房间，好似心灵感应般不等话出口温卓淮便说道“满月楼一向少接住宿，房间屈指可数存着大抵都是哪家贵人喝高留下暂息用的，自然房间多少连在一起”
　　“我这年年都来也不抵尤涯看得仔细，没有你我可如何是好啊”
　　“少说，从小到大我哪次离你”温卓淮收敛外人在时的毕恭毕敬。居于深宫难得吐露一肚子愁水更不说成日形影不离真心对待时日久了难亲如胞弟，有些话自然就敢言“难不成你对那西南长子感兴趣？”
　　“是真一见如故罢了”周煜停顿片刻又再说“我好像真的在哪儿见过他”
　　温卓淮无语“怕是三公子牵强到您了，早些睡吧，明日还是得去见见许如是，这话高丞相说得不假，该怪罪圣上自是会责备下来的”
　　周煜坐到床边收起了帘子“孰轻孰重我还是看得清的，不然也乏了沈太傅的期盼，他那性子骨是我无可抵挡”
　　温卓淮懂周煜又嫌他也懒得再说什么道了声好眠便吹熄了灯轻步掩门走了，周煜耳力见不错即使再小声也听见了温卓淮回房的声音“个没大没小的，敢如此欺我头上”狠狠心里嘲骂了一番便困意上头拉拢被子熟睡了

　　还是春三月杨柳絮随风起动，空中的云雀与树梢的金莺都鼓起了他们的舌簧吹起了复苏的节奏，南山的河流争着滔滔不绝正赏沿路的山川草木，一切都平缓祥和好似在说着来日方长期盼着行云流水的光阴
　　明媚的骄阳妖娆了眼眸，六岁的团子被眼前的花儿迷住了眉梢甜透了心眼，但也不曾说起什么只是那双眸子瞪得大大的攥紧了自己华丽的衣襟
　　“想要吗小团子”眼前说话的这人也不过同团子一般大年纪眉眼间甚至看着小于团子一两岁分明更是个小团子“哼哼，想要你又不说，难不成你是哑巴?”活脱脱一流氓样儿
　　团子被叫了哑巴本就委屈得不行这下更是难得收敛，那两行泪柱花花得就流得不停正小声哽咽着
　　小团子见把人闹哭了连忙捉急哄着“别，你别哭啊，又不是哪家的女娘怎得这点小事都哭花脸。真真是没用呢不不是……”
　　听这话，原本小声哽咽的团子干脆不管不顾大声抽搐“呜 呜呜呜呜呜呜”
　　“完蛋”等小团子发现自己说过话正想弥补却无济于事眼看着团子哭得更是无法无天干脆赶紧把花送住了团子手中再紧紧抱住了团子“别再哭啦！我再给你摘好多好看的小花弥补你可以吗”
　　团子也是收敛得快见对方把欣喜的花儿给了自己便停住了抽泣“你不骗我?”
　　“哼，我堂堂赵氏子孙怎会骗人” 小团子撇了撇嘴又说道“你别不信我，我这就带你去摘你想要的花儿，什么姿态的我都能通通翻破天给你找来”
　　团子瞪大眼“你是赵家的公子，那那那那你的父亲是赵将军吗！”
　　“哟，你这小孩懂得可不少嘛”小团子一脸傲容不过仅此一会儿便吐露异色“话说回来你个小团子又如何知晓赵将军？”
　　团子欢喜着把手中的小花重新攥在眼前人的手中“是太傅同我说赵将军的了不起，那小哥哥我们可以做朋友吗我也好想去见见赵将军噢！”
　　“那是当然可以呀，我还要带你去摘小花呢”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绝无戏言！”
　　“团子你叫什么名字呀，你叫我从言哥哥吧”
　　“什么嘛，太傅说赵将军的孩子年幼我的，你该唤我璟宜哥哥的”
　　“可你明明那么小一个……”
　　……

　　春天的轻缓被夏热燥了个遍，日夜更替季节轮换，那浑身的燥气却也抵不过秋日的萧瑟，一切生长枝节都在欢声中暗暗埋下了头。
　　“二殿下，赵小公子今日会随着端王进宫！”公公忙步进殿嘴里嚷嚷着
　　“是从言哥哥要来！快快，把我的海棠枝拿来”小璟宜奶声奶气地招呼着身边的嬷嬷，眼底的欣喜更是一点也没抑制
　　嚒嚒连忙走进里屋从枕头边拿来了一精巧的盒子，璟宜小心翼翼地接过慢慢打开仔细地瞧上半天才又再缓慢关上，嘴里还不停嘟囔道“从言哥哥一定会好生喜欢的”
　　“二殿下！赵小公子来宫啦”公公在外头叫声着
　　璟宜听罢忙着把东西揣紧了双手抱住欢笑着跳步出门
　　“从言哥哥！哎呀！”这团子竟是差点把自己绊住了，一旁的公公嚒嚒瞪住了眼，但事出非常，离得最近的嚒嚒也没能反应过来，倒是心底通通叫唤了不好
　　“团子！抱着什么看着竟如此笨重，哎！别摔着了，我来帮你哎呀！”说迟迟那时快多亏赵从言出身武将世家成日听着学着就算不过五岁稚童倒也能反应迅速，可说到底如何也是五岁的孩子，这下子把璟宜照顾着了自己却被大盒子撞了大包昏睡了过去

　　“呜呜，从言哥哥，对不起”
　　“好啦二殿下这当不是你的过”赵将军一改往日作风难得轻言说话
　　赵从言眼皮子还在哆嗦耳朵便听清了两人的对话
　　还是璟宜先发现赵从言醒了“哎呀！从言哥哥你醒了，你没事吧还痛吗”
　　赵从言终于睁开了双眸却还是不甚清楚，毕竟还是年岁太小重物砸头危害不可言表，太医说着：需多养。可就算看得不清璟宜眸底的潮红也是不容忽视，自个儿见了心底实在难受，嘴唇抿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
　　赵将军还以为是自己在儿子不大好说话，也盘算着待会儿圣上询问又该如何周旋，干脆便吐口“你们说着，我自外头好守”
　　过了好一会儿赵从言才起声“别哭啦，好不容易见你一次，可想念你了”
　　“呜呜，我也是，那盒子是我送从言哥哥的礼物，可曾谁想出这档子差错呜呜，哥哥你还疼吗”璟宜仍是止不住泪眼花花
　　“哎呀我不疼，团子你可千万别哭啦”赵从言不停用小手扶去璟宜脸上的珠子，可那小孩的泪滴断线似的源源不断。赵从言焦急了好一会儿才转移话题叫人把那盒子拿来瞧瞧，到底是什么稀世好宝贝
　　“嘿嘿，其实也不是什么好宝贝，是一枝海棠花，可好看啦”璟宜可算收住了泪弦，拿来海棠枝，期盼着赵从言喜欢
　　赵从言小心拿起海棠枝好生细看‘“是真好艳，我竟从未见过如此鲜研的海棠”从言也不掉链子，一昧夸赞着，可心底也是觉得好生漂亮
　　“那我们把他埋下怎样，我看公公们常常埋种子，他们说埋下就能长好多好多一样的海棠花呢”
　　“当然好呀，埋南山如何，我第一次便在南山找着了好多漂亮的花儿，海棠埋那里定然不须本色更让别人惊叹呢”赵从言也是欣喜，一股脑开始花花不停，丝毫不顾额间的疼痛
　　“好呢好呢，从言哥哥竟与我想到一般去了，可惜我难得出宫，只好麻烦从言哥哥再去”
　　“哎呀，这有什么，明年今日我定让你见那海般的海棠”

　　……
　　“从言哥哥你在哪儿呢，我看不见你”又长了一岁的璟宜如约来到南山，可并没有见着喜欢的海棠
　　眼下又顿然四起迷雾，团子摸索着步步蹒跚前行，他什么都看不见，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叫他不知所措。但他知道他要去找他的从言哥哥，他们会见到海那么不见边的海棠花，这从来都是他们的约定
　　不知走了多久璟宜一身白袍通通被横天飞的树枝挂得破败不堪，金枝玉叶败给了杂草丛生，嫩滑的皮肤被放肆染上色彩，可璟宜不敢叫疼，四处无人他必须得坚强
　　步子都要踏烂了，又累又困，实在受不了的团子还是靠在了石头上盘算休息一会儿。他还是那么的小，一块大石便能严严实实遮挡住他娇弱的身子骨。“从言哥哥你到底在哪里呜呜呜，我好想你你说话不算数”
　　璟宜还是忍不住痛哭流涕，他好想念自己的从言哥哥，那个说好会带他摘遍世上的小花儿小孩手中揣着海棠枝却让自己好找的赵氏子孙
　　兴许是再受不了团子的泪弦又或是璟宜的幻想，模模糊糊中赵从言的身影竟出现在眼前“从言哥哥你去哪里了，怎么不告诉我，让我好找！”璟宜哪里还顾得上皮肉撕扯的疼痛，欣喜涌上心头立马飞奔过去紧紧拥住了背影
　　但背影的主人好似没听见般，无论璟宜如何叫唤，任凭泪珠子侵染了肩头也并未有接下来的动作
　　璟宜哭累了，断断续续的嚷嚷没有结果思绪才终于回过神来“从言哥哥，你怎么了”
　　仍然没有结果，只是在璟宜的疑惑中眼前人缓慢抬起右手，是一枝海棠枝，再然后一声清脆的响声，很轻松很容易，海棠枝断了
　　璟宜瞪大双眸，他不知这究竟为何，但询问声被卡在了喉咙，他无法发声了！
　　突然间，赵从言的身影被迅速拉开，更不知从哪里来的人，纷纷叫打叫杀，是马蹄撕扯，是枪剑挥舞□□博弈。再然后，是赵将军人头落地
　　璟宜哭都哭不出来了，只是瞪大眼睛但却无神着
　　“是你们害死了我赵氏！不共戴天”
　　身后耳边响起了赵从言的声音，但好冷，没有一丝温度。璟宜被吓得回过神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不是我不是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有抱头痛哭，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听见赵从言的怒吼
　　“我迟早会让你们付出代价！”一声突破天际的嘶吼，出声者撕心裂肺
　　璟宜还是担心赵从言，小心害怕得将脑袋抬出臂弯，他又看见了舅舅
　　高启明唇角抑不住的笑，是狂笑。四周再变，这又哪里是南山，分明还隔了条血河
　　璟宜被刀削的心总算快平静了，他激动得叫舅舅，期盼高启明能帮帮赵从言，可他就像透明人一样，根本没有人看见他，理会他
　　璟宜疑惑着，接着他看见自己舅舅白枪进红枪出
　　他的从言哥哥死在了自己舅舅的手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