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薰江湖》林曼

6、6

　　在城外三十里地，有一个小李庄，虽是一个村庄，可也只有八九户人家。且地势稍有起伏，这几户人家也是分散而居。这个村庄离钱塘稍近，村人除了平时务农，农闲时自会到城中大户人家打打散工，到集市上卖些土产品，所以较其他偏远的村庄殷实的多。可也是由于离城较近，城中的一些混混就会时不时来偷那鸡鸭活物，春荒时尤其严重，所以每到这时，农人们就会家家户户养着几条恶狗专门守着这鸡窝鸭圈以防小贼来盗。

　　小灯从梅阁出来以后，直接奔向城外。为了躲避沐枫和西风瑾，自是白天不敢出来，就如同那小鼠一般昼伏夜出：白天随便在一个僻静处混日子，晚上则出来寻些吃的。

　　只是可惜春阳虽暖，但这袤袤生机大地却正处于青黄不接之时，要是以往，自是难不倒小灯，诺大的钱塘，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偷摸乞讨自有他的活路。可现在在这荒芜之地，飞禽走兽小灯抓不到，野菜草根认不得。只有鸡鸣狗盗之事最是拿手，于是小灯自是把心思放在了这个小李庄上。

　　这一日，小灯躺在一个废旧的守瓜窝棚中思量怎样弄到几只鸡鸭，转辗反侧到星子东落，终于想到一个声东击西的好计策，等到太阳初升，小灯终于提着只被拎了脖子的大花鸡回来。那小灯正在架火烤鸡之时，只听见棚外一声轻叱，“好你个小贼，看你往哪里跑，如此猖狂，看我怎么教训你。”

　　小灯一听此话，已是七魂去了五魄，只怕是刚才有人跟了来，这乡人一般彪悍，如若被抓去，免不了一顿毒打。

　　小灯也不看棚外，鸡也顾不上拿，缩身向棚后的一小洞钻去。棚后不远处就是一泡农人用来灌溉的浑水，四周长满了密密的一人长的茅草。小灯钻出棚来，发力向池边奔去，也顾不上春水冰寒，扒开草闭着眼睛一步跨进水里，把大半个身子浸在水中，脑袋紧紧的贴着池边。一动也不敢动。

　　小灯竖着两只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突然，身后传来几声水响。

　　小灯回过头一看，只见两头棕黑的大水牛在水中正睁着两双晶亮的圆眼睛盯着自己。

　　小灯一时头大，在心里只骂自己晦气，刚才只顾着闭眼瞎跳，怎么就没看到这地方已经有两位仁兄已经先捷足先登了，这不是私闯民宅吗？

　　“哞——”其中一位牛兄已经生气了。

　　“牛大哥，牛二哥，小的迫不得已暂借宝地一用，马上就走。”

　　“哞——”

　　“求求你们别叫，别叫！把他们引来了就麻烦了。来，给你们吃草。”小灯在岸边揪了一把草，看着四只光亮的牛角，颤巍巍的靠近两位大爷。

　　小灯刚凑近，一头牛尾巴一甩，溅的小灯一脸的泥水。

　　小灯一张脸憋得通红，僵在原地。

　　两头牛回过头，理也不理小灯，悠闲地蹲回水中。

　　“奶奶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小灯一肚子气，听见外边“铿铿锵锵”一片，于是回过头趴在池边扒开草丛看外面的情况。

　　并不见来寻的农人，只是两个人正在窝棚不远处斗得天昏地暗。

　　其中一个红衣女子，穿戴甚是华丽，一头乌发及膝，手中的银色细丝软剑耍的如流星划夜，飞瀑泻天，另一名使短刀的粗壮男子，左转、右避、前横、后拆，却只有招架之力。

　　那女子边舞边呵斥道：“小贼，青天白日，还敢抢人钱财。今日不教训你，你怎知姑奶奶的厉害。”

　　那男子看抵不过，一甩短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像鸡啄米般不断磕头乞求，“姑奶奶饶命，姑奶奶饶命，小的也是无法，还有个瞎眼的八旬老母在家中等着小的筹钱买药，小的实在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求姑奶奶看在我那可怜老母的分上，饶过小的，小的再也不敢了。

　　那女子眉眼轻挑，一甩胸前长发，用剑抵着那人笑靥如花，“是吗？看来还是个孝子。强盗行为原来是为了这么伟大的孝心。实在是感动啊！不过——”女子温语一顿，随即花容顿收，寒着一张脸厉声说道，“不过，姑奶奶最讨厌偷了人还要立个贞洁牌坊的。”说完，那女子举起手中软剑啪啪抽到那壮汉身上，训斥道：

　　“此路是不是你开？”

　　这软剑如鞭，细小轻薄，韧性又好，打人是极疼的，再加上今日这女子手中力气比平时又加了几分。

　　那汉子被抽的倒吸冷气，涨红着脸，低声道：“不——是。”

　　“啪”的一声，又是一下。

　　“此树是不是你栽？”

　　那大汉的脸已是酱紫色，嗫嚅着：“不是。”

　　“你家中瞎眼老娘的什么病？”

　　那男子本是信口胡诌，家中哪有什么老娘，此时又被抽的昏头昏脑，想了半天才说：“咳嗽，不停的咳嗽，像是——大夫说像是肺痨。”

　　“你娘吃些什么药？”

　　“人参、枸杞、还有，还有——对了，黄连、巴豆——还有些什么药，小的已是记不得了”。这剪径贼平时只知害人，哪知道什么药物。

　　那女子一听此话，不由的秀眉倒竖，狠狠的又是几鞭，“小贼到现在还在胡说，什么时候黄连巴豆也是治肺痨的药物？你以为我就那么容易被你骗？什么家中还有老母，这种小孩子会说的谎话你也还说？”

　　那男子自觉失了口，看着女子手中的银剑，忙不迭的连声讨饶。

　　“姑奶奶这辈子最恨被人骗。”说完，只见银光一挥，男子的一根手指已被砍断。

　　男子一声惨叫，抱着鲜血不断地手指满地打滚。

　　那女子冷笑着看着男子，收了剑，“还不想滚？还想劳驾姑奶奶剁了你的双手？”

　　那男子如得赦令，也顾不上身上疼痛，捡起刀一瘸一拐的跑了.

　　女子刚转身欲走，却闻到一阵肉香，女子循着香气低头往旁一看，却见窝棚之中正燃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一只鸡。

　　小灯看见那女子走进窝棚，才想起棚中还烤着鸡，于是忙不迭的从那水坑中爬起，浑身打着颤走回窝棚。

　　“那是我的——鸡。”刚才一味担心受怕，没有感到池水寒冷，这时被风一吹，只感到如在腊冻的雪地里，浑身冷的不断的打着摆子。

　　女子闻声抽剑回身，却见一个水淋淋的泥人的站在自己身后。

　　“你手中的鸡是我的”小灯吞了吞口水。

　　那女子看着眼前这个如泥猴一样的人，不禁问道：“你是男是女？”

　　小灯不答，直接扑过去要夺女子手中的鸡。

　　女子轻轻一偏，小灯一脚站立不稳，直接倒在地上。

　　小灯不由恼怒，躺在地上捶着地破口大骂。

　　那女子也不气恼，反而蹲下身，边吃着鸡边绕有性味的看着在地上撒泼的小灯。

　　小灯看鸡被吃，想着自己为这只鸡不知花了多少心思，没想到到头来全给他人做了嫁衣。关键是那个吃鸡的人刚才还一身凌然的惩戒着剪径贼，没想到这时正两耳不闻被骂声脸不红心不跳的吃着别人的鸡。

　　小灯气的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几次欲夺那鸡，都没成功，到最后，实在没力气了，只的恶狠狠的看着眼前之人。

　　那女子边吃边冲着小灯做着鬼脸，还不断感叹，“好吃啊，就是好吃。这山野之地的鸡就是香，要是浇上点酱汁，那味道可就是更好了。”女子抬起眼，问向气鼓鼓的小灯，“小东西，吃过翡翠楼的酱汁鸡蜜煲吗？哦，看你的样子估计你也没吃过，还有鸡皮鲟龙、蟹黄鲜菇、玉簪出鸡、夜合虾仁、红炉烘雪衣、干烧网鲍片，那可是真正的美味啊。不过小东西，你到底是男是女？”

　　“我不是什么东西，你才是个东西。”

　　那女子扑哧一笑，“你不是东西？那你是什么东西。”

　　小灯又气又饿又冷，恶哼哼的说道：“陈小灯，是小灯。”

　　“哦，小东西原来叫小灯啊，小东西，是不是想吃这鸡？”女子扯下那烤的焦黄的鸡腿，伸到小灯面前。

　　小灯被那女子气的直翻白眼，又经不住那香气引诱，虽然心里憋着气，还是忍不住的点了点头。

　　“那好，只要你告诉我你是男是女，我自会把这鸡给你吃，虽然这鸡也不是你的。”

　　“是男又怎样，是女又怎样？”

　　“是个男的我会把你送给我那可爱的好弟弟，只要哄他开心了，保你每天都有鸡吃。如若是个女的，那就跟着我，我这一路，也是闷得慌。如若不男不女，也好办，自会把你送给我那丈夫的管家。”

　　“我是男是女管你什么事，我为什么一定要跟着你的弟弟、你、你的丈夫。为什么不是个女的跟着你弟弟，不是个男的或者不男不女的跟着你？你弟弟都多大，还要找玩伴。”小灯嘴上斗恨，眼睛还是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个鸡腿。

　　“那可管这鸡腿的事。”说完，她拿起那鸡腿远远的扔了出去。“还有，因为我弟弟是个男的所以得给他找个男玩伴，我吗，是个女的，找个同性之人，我那好相公也才安心。”

　　“这鸡，恐怕也不是你的吧，这方圆几十里，恐怕这家养的鸡只有小李庄有！”说完，女子意味十足的看着眼神有些慌张的小灯，“况且我红影罗刹一向是说一不二。今日你问我弟弟多大，是不是说你就是个男的？那好，今日就带你去找我弟弟。想想我那傻弟弟身边都是些呆板的人，该多么孤单无聊啊。他身边也真正应该有你这么个有趣的小东西。”

　　小灯也不管她把自己给了谁，现在他只关心那鸡，现在饿火正把整个胃烧的鬼疼。

　　女子收回剑，看着两眼冒着绿火的小灯，一把把鸡塞到小灯手里，笑盈盈的看着小灯饿狼般的囫囵吞着那鸡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