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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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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枫把陈小灯给“赎”出了郑府。
当然,没有花一分钱。
郑老爷说了,就那些被摘得姚黄,一百个小灯也陪不了,因为一百个小灯也换不了50两黄金,不要说50两黄金,就50文钱也换不了。
所以,郑老爷和两位上仙最后决定,让小灯卖身为奴了,当然不是卖给了郑老爷,是卖给了“白上仙”。
白上仙的理由是,这家伙虽然一文不值,但却可以用他那狗鼻子查案。
小灯表面上装的风轻云淡,但却暗火中烧,这不是把自己当狗使了吗?这世上只有乞丐和狗不共戴天的,没有乞丐也变成狗了的。
小灯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可是自己没有那么多钱赔给人家啊,50两是多少啊,还是黄灿灿的50两,这该得买几辈子的包子啊。
现在,小灯耷拉着个脑袋带着他那个破布袋及那个毛茸茸的大难不死的蜘蛛,终于走出了郑府,不是从小角门,而是从郑家大门。
郑老爷率领着一大班奴才在门口相送。
小灯跟在沐枫和西风瑾身后,看见躬身在一旁的郑经,腰身一直,双手反背,很不经意的一脚踩上那对毕恭毕敬的大脚。
郑经的叫声还没挤出嗓子眼儿,小灯一个箭步已经冲到了沐枫身旁。
谁叫他仗势欺人在先,我也仗势欺欺这“狗”。
“嘿嘿!”
沐枫看见身旁之人一脸奸计得逞样,不由双眼一瞪。
小灯忙用一双黑爪子在脸上一抹,压下脸上的笑,垮下那个刚直起来的腰背,缩着头乖乖走在了两人身后。
三人出了郑府,直奔梅阁而去。
还没进梅阁,就看见门边放了一个大大的牌子,上面写了两个字,小灯识不了多少字,但他知道这两个字一定是“打烊”。因为,每次只要听见店伙计高叫着“打烊了”把写了这两个字的牌子挂出来,就意味着自己可以在店家门口避避风躲躲雨了。多少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小灯找不到破庙和别人家的柴堆里安身了,就在已近打烊了的店门口蹲蹲,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到白天不能近身的店门口去,也只有到那个时候,才没有店伙计喝斥着赶着自己,自己一边想象这这里边的大鱼大肉一边压着咕咕叫的肚子放心的睡到天亮。
可今天已近中午怎么还在打烊?
西风瑾和沐枫推来虚掩的门,小灯跟在两人身后跨进梅阁,只见偌大的一个楼厅死寂一片。
小灯不由打了一个冷颤,回头看,屋外午后的阳光像施粥棚里的白稀饭,正薄薄的冒着热气。
等回转身,身旁的两人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白上仙——,青上仙——”
毛毛在袋子里倒腾着花瓣簌簌有声。
“白——上——仙——”小灯放开嗓子叫道。
小灯几步穿到后院。
只见花浓,竹翠,一缕薄凉的阳光洒在院子中央的花台上。
花台上仰面躺着两个严严实实蒙着头脸的人,四仰八叉,很是闲适。
靠,晒个太阳也不用穿的像个贼吧。
想当初,老子每次偷孙老头家的厨房里的馒头,也撤了块烂布蒙在脸上,下衣襟和袖子都给扯光了,可每次还是给孙老头那双老眯眯眼认出来了。
还好老子跑的快,不然孙老头家那条狗就把自己当肉包子给啃上几口了。
小灯一屁股背对着坐在两人身旁,“我说白上仙、青上仙啊,在自家地盘还想着做贼,听人说这几日你们富贵人家的公子无聊了也扮贼玩,啧啧,你以为这贼是人人都能做的了的?没瞧见这李老爷的公子偷隔壁王老爷西厢房旁边的茅坑里的粪桶,被王老爷和自己的老爷爹抓到后打了个半死,你说偷什么不好,你偷粪桶?要是我,就得偷他西厢房里的大白面馒头,所以说做贼也得有做贼的水平和技能,这偷个粪桶都被逮着了,想当初我是偷了七七八十一个馒头也是没有失过身的。”
小灯转过身,看着两人的一身黑衣不由瘪瘪嘴,“还大白天的穿个黑衣当隐形啊。这青天白日的有这个必要吗?”
差别啊!差别啊!
小灯站起来,拍拍屁股摇头感叹道。大有恨天下无聊公子不能成贼的气势。
风一过,屁股上凉飕飕一片,还有淡淡的咸腥味。
小灯抬起手一看,只见满手鲜红,再看向身后,只见花坛边已是大片湿润,一只耷拉的苍白的手上有几条红色的小溪,小溪直接悄无声息的流进了花坛里。
小灯失神片刻,想着刚才明明在晒着太阳侃着粪桶比着孰强孰弱,怎么一下子就,就成了——
“啊,死人了——”
惨叫还没闭幕,人已经奔到门口,顺势挂在一个大柱子后面。
小灯探出头来,只见两人还是静静的躺在那里,院子里安静的很,小灯不由的舒了口气,奶奶的,不就是两死人吗,想自己有时饿极了也到坟堆里去和野狗抢贡品吃,那么多的死人都没怕过,还怕这两?
小灯想到这,不由的心里一宽,还不忘抱着柱子狠狠搓了搓满是血迹粘巴巴的手。
可这个柱子怎么温温热热的?
还是,还是——白色的,难道这不是柱子,这是——
小灯刚想清楚,整个人就已经被弹了出去。
站在一旁的西风瑾饶有兴味的看着沐枫一身雪白的衣服上的黑的红的印迹,怎么看这些印迹怎么像一只张开四条腿准备蹦跶的青蛙。
西风瑾看着沐枫一脸僵硬的表情,对着还在发愣的小灯说道,“小灯,我给你打一动物谜可好?清风扬起一片白,红爪黑背向远方,错把昏阳做月光,呱呱呱,这儿不是它故乡!”
“红爪黑背,四肢蹦跶,呱呱呱,这不是青蛙吗?”小灯揉揉摔的老疼的屁股,撅着嘴说道。
“还是小灯聪明,小灯啊,我还不知道小灯兄弟的画工这么好,别人都是一笔一笔画成的,你却一印即成啊。”
沐枫看着在地上摔成橘子皮的小灯,怎么看就是一个倒霉催的。李公子明明是私会王小姐才被王老爷打,怎么就变成了偷粪桶了?七七是什么时候成了八十一了?被这倒霉孩子污了耳不说,还被这小子当成了没事做扮贼玩的无聊子弟外加柱子,再怎么着自己也不可能是柱子啊,这倒霉孩子,什么眼神儿。
沐枫脸上阴沉,“起来!”
小灯看着眼前被自己弄污的那身白衣,立马扬起嘴角,挤出一个肉笑连着的皮笑,“上仙,这衣服我一定弄干净,保证和原来一摸一样,保证。”
小灯边说边磨磨唧唧的从地上爬起来,低眉顺目乖乖的站立到沐枫身侧。
一个黑脏的无药可救,一个白中带点黑。小灯心里第一次有一种别扭的感觉,就像一只丑□□对着一朵白莲花啊。虽然这白莲花上有几点□□弄上去的几点污泥,可莲花还是那么莲花,不会变成癞蛤蟆。
小灯在想,要是让白上仙穿上自己的衣服,会不会白莲花变成丑□□了?
“沐贤弟,奇怪了,这怎么没有一点血迹?”西风瑾走到花坛前,看着花坛里有些干燥的泛白的土壤。
小灯走过去,只见自己刚才坐的地方干燥一片,就连那垂着的手上一点血痕也不见,这是怎么回事?小灯往身后摸了一把,手上又是一片湿红。
沐枫扯下两人的面巾,露出两张惨白凄美绝伦的面孔,还有两颗光光的脑袋。
“和尚,尼姑?”小灯有点蒙。
西风瑾盯着其中一张面孔上殷红的眉心痣,不由得俊脸冰寒。
“既不是和尚,也不是尼姑,这位,应该是昨晚失踪的郑家少夫人。”沐枫长指一挑,只听嗖的几声,黑衣撕开,里面分明是一件奢华的大红喜衣。
“另外一个是?”小灯颤颤的问道。
“歌女姚素素。”沐枫瞟了一眼身旁的西风瑾。
沐枫知道,西风瑾之所以每次来钱塘必来梅阁,除了这里茶香外,还有一个歌甜的姚素素,卖艺不卖身的姚素素,昨日还慢捻着琵琶清清淙淙的弹唱着小曲,谁知今日便已香消玉殒。
沐枫把目光从两具尸体上移开,皱着眉看着两具尸体旁一捧开的异常妖冶的花。
“上——上仙,这,这是怎么回事?”小灯惊恐的指着两具尸体不断的向后退去。
沐枫和西风瑾低头看去,只见两具尸身不断的缩小,美丽年轻的脸上逐渐干瘪。脸上的惨白色也慢慢变成了青黑色,眼眶深凹,从里面滚出两条黑红的血泪挂在脸旁。而原本光秃秃的头上竟然抽出密密长长的银发。
三人都不由的倒吸了口气,只一眨眼的时间,面前两具尸体像经过了千年被时间吸干了精气的皮包骨头的干尸。
要不是三人之前所见,谁又会相信,这狰狞诡异的尸身曾是两个风华绝代的美丽女子。
“ ‘美人迟暮’?”
“西风兄说的是——”沐枫问道。
“贤弟可曾听说过十五年前南县的那场大火?”
“听父亲大人提起过,七天七夜夜的大火,烧红了南县的半边天,花王华府也从这场大火中彻彻底底的消失了。”
“华府上下百号人,大都葬身了火海,包括花王华三真,只不过当时人们并被有在现场找到华夫人,过了数日才在华府一个密闭的地下室中找到已死的华夫人,死状和我们今天看到的一摸一样,尸身干枯,满头银丝,血泪挂腮。那室壁上还提着两行字,‘少年英雄江湖老,红颜美人白发生’。因着这两行字再加上这尸身表现的悲愤哀怨之气,人们就叫这蛊术为‘美人迟暮’。”
西风瑾从怀中摸出一根碧玉长箫,怔怔的望着姚素素面目全非的尸身。
“怎么知道那人就是华夫人?”沐枫问道。
“虽然面貌已经大变,但是右足骨中伤痕仍在,据说,华夫人虽然美貌,但是却是个跛子。”
沐枫沉默片刻,然后抬头看向横卧在花池中的两人,“这么说,他们中的是蛊术,而不是普通之毒?这普天之下还有谁会这么厉害的蛊术。”沐枫问道。
“除了南疆王叶限和秋娘夫妇,天下应无人能使这种蛊术。当时人们也怀疑华府案是叶限夫妇所为,况且在大火中一同失踪的还有园艺至宝《异卉图志》,听说这中间记载的一些花木可是配置上乘蛊术的原料。可是叶限和秋娘在这次大火之前很多年就消失在江湖上了。所以到目前为止,这华府灭门案还是一件无头公案。十多年后,这蛊术又重出江湖,恐怕我们这次趟的这浑水不浅啊。”
“啊——”两人正说着。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声。
“陈小灯!”两人迅速向西边一间房子跃去。
这是一件柴房。屋中除了一些柴火和一些茶具,就是几盘金银桂花糕,哪里有小灯的影子。
“贤弟,你看!”西风瑾指着一堆柴火旁滚落的一个桂花糕。
沐枫望去,上面除了两个黑红的手指印外,还被咬掉了半边。而那堆柴火比其他的柴火明显要堆放的零乱的多。
沐枫长剑一挑,那堆柴火立马倒向一边,一道二尺高的矮门赫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两人弯腰向门内望去,不由惊的一怔。
只见不大的空间里横陈着有十几具中了“美人迟暮”蛊的尸体。
全部是黑衣裹身,张扬的白发在昏暗的屋子里触目惊心的苍凉。
“恐怕这十几个全是梅阁的人。”西风瑾手中玉箫横空一挥,黑色衣摆翻飞,露出几段绣着白梅的粉红色衣襟。
这白梅是梅阁的标志,两人都认得。
梅阁恐怕也遭了灭顶之灾了。
沐枫只觉胸口憋闷,气血不断上涌。
“贤弟,这空间狭小,戾气太重,快走。”
两人刚退到柴房门口,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子从柴堆里慢慢蠕动着爬了出来。
“呜呜——上——”
“小灯!”
小灯四肢着地仰起头睁着晶亮的眼睛一脸惨兮兮的看着沐枫和西风瑾。两腮被涨的鼓鼓的,一整块大桂花糕竟然横在嘴里。
西风瑾手把弄着手中玉箫笑道:“小灯,你这是要吃糕还是塞糕看你的嘴巴多大了?”
“呜呜——”小灯爬起来瘫坐在地上,拿着黑黢黢的手就往嘴里抠去,可塞得满满的一嘴,却也无从下手,抠也不是,扯也不是,只急的他捶胸顿足。两行泪吧嗒掉个不停。
沐枫看他可怜,刚要前去帮忙,却见小灯四脚并用,簌簌的趴到墙角,一个鲤鱼倒挺,整个人靠墙倒立了起来。
小灯本想这样就有可能把那半块糕给“倒”出来的,可没想到这样整个气血下涌,呼吸更加急促不畅。这样下去,还不被憋死。
沐枫一把扯下小灯,伸出两只长指捏住小灯两侧腮帮,另一只手挥着剑背轻拍小灯后背。
小灯只觉口中有所松动,头一低,终于洪水开闸,哇哇的吐了一地。
两人被小灯闹的心里泛酸,都不约而同的退到了门外。
小灯坐在地上不由的气恼,刚顺过气,爬起来冲到院子里,叉腰跳着脚骂道:“有你这么作践人的吗?老子只不过吃了你几块桂花糕,咳咳,最多就是在你们门前睡了两夜,在门前泼了一次夜香,咳咳,你奶奶的就想把老子给噎死。老子咒你祖宗八代不得好死。咳咳咳。。。。。。”
“陈小灯,你这是骂谁了?”沐枫皱眉,这小子泼皮本性确实的改改,“谁想把你给噎死?”
“还不是这梅阁的郝老板。要不是他的伙计打了一顿小瘸子,我会给他店门前泼粪吗?”小灯又一屁股做回地上。
沐枫和西风不由一惊,两人一直在院子中,根本就没有看到什么人。
“小灯,真的是郝老板?”沐枫问道。
“画成灰我都认的。我看两位上仙在院子里谈的很是辛苦,一定肚子饿了,所以就打算给两位找点吃的。刚准备拿出来的,就碰上郝老板那老头了,眼睛直直的,一把勒住我的脖子,我刚张嘴喊救命了,他就一把把两个糕塞我嘴巴里了。然后就扒开一柴堆把我扔里面了。”小灯舔了舔干枯的嘴唇,心想,你们是神仙不吃饭可以,老子要不再找点东西吃就得饿死了。可东西是找到了,只不过只过了口瘾,肚内仍空空,还差点被噎死。
“然后了?”西风问道。
“然后,我就听见两位上仙进来了。”
“那郝老板呢?”
“不知道。大白天的,不在前院守着做生意,守着几堆柴火有什么意思。”小灯边说边揉着自己的涨疼的腮帮子。
两人重新返回柴房,细细检查了整个柴房和那小小的内室。一切如常,两人又把梅阁前厅后院仔细的搜了一边,也没看出什么异常,更别说是郝老板。
如若小灯所说,这个郝老板从什么地方走了?这个人真的是郝老板吗?
沐枫站在楼上向院中看去,阳光已收到了对面墙上,院子中光线暗了下来,加上两具横陈的白发女尸,越发显的幽怨凄厉。
“小灯呢”西风瑾看着空荡荡的院子问道。
“可能——跑了!”
“跑了?”西风瑾顺着沐枫的目光望去,只见花圃里狼籍一片,绿叶仍旧繁硕,只是不见了那些妖冶的花。
想必,是被某人摘了去。
两人飘身而下,走进柴房一看,灶台盘中以及滚落在地上的一个桂花糕也不见了踪影。
想必,也是被某个人拾了去。
地上还有一些木棒划过的痕迹,两人仔细一看,像是一个小人和一条蛇。小人的两只手搭在一起正对着蛇头。两人弄了半天才明白,这是小灯在感谢沐枫刚才相助了。
“这么说来,根本就没有什么郝老板,都是那小子的为了逃跑的障眼法?包括刚才被塞桂花糕一幕?”西风说道。
还真会演戏,只是差点假戏真做,差点自己把自己给噎死。
这是第二次被这小子骗了,沐枫在心中不由苦笑,伸出手,只见右手还留着两指头黑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