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顺舜

13、灭门

　　萧兴打断了颜霁之的思索，道：“想起来了？你还记得陶家当年为什么会被满门抄斩么？”
　　颜霁之摇摇头。当年颜渊没跟他提过这个。
　　萧兴一字一顿道：“陶、峰、峦，弑、父。”

　　颜霁之愣住了。

　　萧兴接着道：“当年先帝在位时，陶峰峦因为敢言敢谏名满天下，满朝官员都对他敬佩有加，天下百姓谁不知道他陶峰峦的大名？可是谁又能想到他是个如此不孝之人呢？他既是如此虚伪不孝之辈，他那儿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颜霁之回过神来，指尖轻点桌面，回道：“萧兄，当年陶府灭门，你多大？”

　　萧兴一怔，答：“十一。”

　　颜霁之又道：“是了。萧兄那年才十一，如何得知陶大人到底是不是因为杀父而获罪的呢......萧兄，我忘了，令尊......又是什么时候离世的呢？”

　　萧兴静默片刻。

　　......萧裕民，也是他十一岁那年病逝的。

　　颜霁之嘴角勾起一抹笑，停下了手指尖敲击的动作，道：“萧兄，你猜猜，世间如何有如此蹊跷的事，祁付光将军的弟弟，祁尧，也是那年外出打猎遇刺，一命呜呼的啊......还有当年那位......又是什么时候撤出东宫的呢？”

　　萧兴脸色已然惨白。

　　萧兴一直不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做事从不依靠自己的直觉，当年的事再有蹊跷，他也从未想过要去查，身困安都，四处都是眼睛，他也无法去查，若非当下被挤出朝廷来到边疆，遇着陶诉，他根本想不起当年之事，也无从光明正大地，在陈梓钲和先生眼皮子底下派人去翻出当年的卷宗。

　　于是他愣了半晌，一个字都讲不出。

　　他还记得什么呢？

　　他只记得十一岁那年，父亲躺在病榻上，带着一张苍白的脸，用沙哑的声音对他道：“我萧氏子孙，向来忠于家国百姓，你将来......切不可......辱没门楣......”

　　他还记得，那年他拜了韩秀诚为师，先生对他说：“将来建了功，立了业，先生大概也老了，我不管你将来做出如何的事情，你且记住，你是萧家的儿子，是我韩秀诚的学生，为天下百姓，哪怕杀人放火，结党私营，都是对的。”

　　先生......觉得他会做什么事呢？

　　再抬头，颜霁之已经不见了踪迹。

　　颜霁之去帐子里瞧陶诉。

　　陶诉一人躺在床上，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鬓角被汗浸了个湿透，手正紧紧地攥着被角，指尖发着白。

　　颜霁之走近了，站在床铺边，而后弯下了身。

　　.

　　朱红色的大门透着血腥气。

　　少年脚下发软，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大门。

　　他推开了那扇门，脚绊在门槛上，摇摇晃晃将要摔倒，身旁的青年扶住了他。

　　他站在门口，看着已是满目疮痍的府邸。

　　血。

　　到处都是血。

　　他在尸堆里看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给他做过饭的厨子，为他扇过凉的侍女，替他买过糖人的小厮，帮他赶过马的车夫，平日里喋喋不休的老管家......

　　还有......

　　教过他识字的父亲，送他碎布小兔的母亲。

　　少年支撑不住，胃里翻腾，却早就什么也吐不出来了。

　　喉咙里一阵一阵地泛着酸，他倚在门框上，嘴角因为发热上火的燎泡又被撕裂，流出一丝丝的血，混着咸腥的泪水，带着一阵阵的胃疼。

　　恶心，好恶心。

　　快了。

　　陶诉心想。

　　晕过去了，就能醒了。

　　恶心，真的好恶心......

　　.

　　陡然清醒。

　　他在一个人怀里，那人结实的臂膀，宽大的肩膀，都带着熟悉的味道。

　　“霁之......”

　　声音沙哑。

　　“我在，我在。”
　　颜霁之的声音不可自控地带上了一点颤抖。

　　陶诉伸出手，也抱住那人，又睡去。

　　“阿诉，我是谁？”
　　夜里有个声音，迷迷糊糊地回答着颜霁之：“颜......哥哥......”
　　颜霁之的眼睛难以自抑地攀上了一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