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顺舜

12、当年

　　再后来，颜霁之记得父亲和陶固安打了一场胜仗，皇帝很高兴，宣父亲和陶固安回安都。可父亲在战场上中了箭，军医不让他回去，就由着陶固安带着颜霁之回去了。
　　颜霁之跟着陶固安离开了军营，见到了从出生以来就一直想见见的安都。
　　陶固安把颜霁之安顿在陶府上，自己三番五次地被皇帝召进宫里去，也顾不上颜霁之如何如何。
　　好在颜霁之天生是个机灵孩子。陶家人喜欢孩子喜欢得紧，偏偏府上好几年才添了陶诉这么一个孩子，还越长越发话少，渐渐文静起来，活泼劲儿比上同龄的孩子少了许多。再想要，陶固安不过才十七岁，如今连年待在边疆，要他娶妻生子不切实际，陶夫人自生了陶诉之后身子大不如前，日日喝药养生，脾气也渐渐变差，陶峰峦也死活不愿意再纳妾，长辈也不愿意去做那挑拨夫妻关系的恶人，生怕陶夫人一个不如意撒起泼来，最后闹得人人都不好过。

　　颜霁之的到来让原本死气沉沉的陶府变得热闹了许多。

　　“哎呦颜公子您快下来，那鸟窝可不是好掏的，这树高着呐！摔下来我们不好向小陶将军交代呀！”
　　颜霁之掏出个鸟蛋，一跃下树，一边走一边向身后的仆从招手：“无妨无妨，我去烤个鸟蛋给阿诉尝尝。”
　　说罢，甩开身后人，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行仆从面面相觑。

　　颜霁之不知去那里生了个火，当真烤了个鸟蛋，不过他也没想过真的要给陶诉吃，毕竟他知道陶诉向来不爱吃蛋，府上早饭常备着的鸽子蛋，陶诉要么光明正大地搁在碗里一动不动，趁着陶夫人不注意溜回书房，要么偷偷剥了蛋壳留下，拿着蛋趁回房时喂给陶夫人养的猫。
　　然而，在陶夫人第三次看见陶诉碗里一动未动的鸽子蛋，第四次发现自己养的猫午饭莫名其妙少吃了许多以后，陶诉的早饭碗里就再也没有鸽子蛋了，而是在陶诉离了桌以后派人单独送到小书房里头。
　　终于，颜霁之在第二次皱着眉看着陶诉苦大仇深用有人逼他服毒的表情吃下鸽子蛋并四处找茶水的时候忍不住道：“阿诉，你不想吃以后让给我啊，这上好的鸽子蛋可是贵着呢，比边疆打到的鸟蛋名贵得多。”
　　陶诉停下了手里灌茶的动作，忍不住抬头看他，道：“我爹说，男人只吃媳妇儿和孩子的剩饭......你我这样，不大好罢......”
　　陶诉原本疑心颜霁之想占他便宜做他爹，不成想颜霁之歪了歪头道：“你我年纪还小，互相称道容易让人听了去说闲话，我姑且免了你叫我一声‘夫君’......”
　　陶诉一口浓茶呛在喉间，咳了个惊天动地。

　　第二日，颜霁之便在陶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的注视下，替陶诉解决了那枚蛋。

　　安都人大多活得精细，因此陶府上的伙食也是精致得很，颜霁之曾疑心那是皇帝才该有的排面儿，陶府大概富可敌国。
　　但颜霁之自小养在边疆，吃这精致的东西，也就是一时新奇，到底是习惯不了。
　　陶峰峦是个言官，大概就是颜渊常念叨的那种直肠子，什么都敢讲，也什么都想讲，于是下了朝便躲进书房伏案工作，晚饭也都是送进书房里用，陶夫人身子到底是弱，常常不用饭就睡下了，陶固安也不知怎的就得了太子青眼，总被留在东宫里头过夜，陶韵，陶诉的爷爷，老头儿一个，起得比打鸣报时的公鸡都早，遛鸟儿赏花儿，晚饭也不爱吃，就喜欢一个人在房里摆摆棋谱，练几个字玩儿，实在饿了就找厨房煮些粥。
　　总而言之，这一家子人零零散散，说到底只有陶诉和颜霁之两个人能坐下来好好用个饭。

　　桌上没有长辈，颜霁之身上那股豪气就彻底不愿意藏了，礼仪规矩一时间都喂了狗。

　　一日，颜霁之用饭用到一半，突然放下了碗筷，连着叹了几口气。
　　陶诉见他抑郁，大抵是想家了，于是也放下碗筷，用帕子不紧不慢地擦着手，道：“怎的不高兴了？饭菜不合胃口？”
　　颜霁之皱眉道：“我想吃包子。”
　　陶诉点点头，低声向身旁的佣人吩咐了下去。
　　一会儿，那佣人又回来了，说：“小少爷，厨房没有面粉了。”
　　那倒是真的。
　　陶府上上下下，没一个人喜欢吃包子饺子这类东西，面粉唯一的用途就是做些面条点心，陶夫人又怕陶诉贪嘴吃多了，总不让厨房里做，因此除了逢年过节，厨房都不备着面粉这一类东西。
　　颜霁之刚想开口说算了，陶诉就站起身来，说：“那派人出去买罢。”转念又一想，道：“这时候有些尴尬，估计没几个人晚饭愿意吃包子，集市上的摊子估摸着早就撤了，包子铺大概也都打烊了......我同颜公子出去转转罢，找到是好，找不到就去早春楼瞧瞧。”
　　于是两人就披了衣裳出门去了。

　　集市上确实是早就没有卖包子的了，只好一边走一边瞧，最后还是走去了早春楼。
　　早春楼出名的是早茶，尤其是一道蟹黄包和豆腐脑。除此之外，三丁包、肉包、豆沙包和阳春面也很讨人喜欢。颜霁之久闻其名，十分想尝尝早春楼的滋味，奈何迫于陶夫人的压力，他和陶诉从来不敢在外头用早饭。
　　虽说时候已经该用晚饭了，但陶诉多砸了几两银子，还是满足了颜霁之一时兴起的愿望，把颜霁之感动得一塌糊涂。

　　自那日以后，陶府上就总备着面粉了，虽说厨子好，但颜霁之终究吃不惯，陶诉就偷偷向人学了一手，趁着夜里起来给颜霁之做宵夜，或是包子或是饺子，还有时候给他下面炒饭，把“君子远庖厨”抛之脑后，又让颜霁之感动了个痛哭流涕，浑然忘了陶诉才九岁，自己十三，该扮演个哥哥的角色。

　　时间水一样哗哗地流，不知不觉，颜霁之已经在陶府待了一年了，过完年，颜霁之才想起要回家这档子事儿。

　　陶诉又怕颜霁之想家，夜里爬起来给他下了碗面，把颜霁之吃得直打嗝。
　　昏昏欲睡时，颜霁之忍不住问陶诉：“阿诉，你待我这么好做什么？”
　　陶诉看着屋顶，问：“你想听实话么？”
　　颜霁之点点头，慢慢坐起身，看着躺在床上的陶诉。
　　只听陶诉开口道：“那日我听小叔叔和父亲讲话，我总觉得他们都不喜欢皇帝这么做，他们觉得皇帝想把你留在安都，这样颜将军就会听皇帝的话，小叔叔和太子叔叔交好，太子叔叔总和他说再上战场，恐怕就难回来了，父亲、太子叔叔和小叔叔其实都怕，但是他们都想让你回去，小叔叔也想回战场，太子叔叔虽然担心他，但是好像又很赞同小叔叔，小叔叔总想带你回去，也总跟皇帝说，可是皇帝就是不想让你回家......我也不想让你回去，又担心你老是想家，觉得你怪可怜的......”
　　刚开始想家就被陶诉感动得一塌糊涂的颜霁之笑了笑，说：“既然你可怜我，也不必叫我‘公子’了，可怜可怜我，叫声‘颜哥哥’来听听？”
　　陶诉面色怪异地叫了声哥哥，颜霁之便心满意足地睡下了。

　　后来颜霁之就走了，跟着陶固安一起。

　　再后来，就只记得陶固安回了一趟安都，就再没见过。

　　关于陶诉，这么些年，他只听父亲提过一句，陶府被灭门了，可怜那小孩儿了。

　　当时他见到陶诉，从未想过在他身上寄托什么故人之思，却也从未想过，他就是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