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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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宫中并不太平。
听闻三皇子惊梦连连，叫太医瞧了却总不见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眼见着三皇子近来又清瘦不少，贵妃忧心忡忡，只恨不得召几个高僧道士进宫。只今上不喜装神弄鬼，无奈之下贵妃只好给三皇子找了只黑猫养着辟邪。
元承又有些时日没见到未央了。
夜里寒气重，但元承仍开了门窗，挥退众人后独自点了盏烛灯，心神不宁地誊写着什么，时不时向外张望。
终于踏月而归的那道身影近了。
元承顾不上许多，连声唤着“姐姐”，走出门来迎未央。
未央多是张扬娇纵地笑着的，少有这样郁气重重的模样。
元承又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姐姐。”
未央拔下元承给她新找的簪子摔在桌上，面色不虞地用帕子捂了半张脸，斥道：“鬼叫什么呢，聒噪。”
未央最喜珠环翠绕，元承从小到大不知费了多少心思给她搜罗各类宝饰，但未央不过略略戴过几次便丢到一旁，总不能叫她如意。
说起来，元承认识她这么些年，见她戴在头上最久的便是方才那支簪子。
元承垂眸，像是要将那支簪子看出花来。
姐姐平日里最喜欢这簪子了，现下却连它也摔了，必定是气极了。
元承语气关切问：“姐姐这是怎么了？”
“还不是被那只蠢猫触了霉头。”
未央揽了面铜镜自顾，抽闲回了一句。
她移开帕子，果见面颊上有几道狰狞抓痕。抓痕上黑雾涌绕，黑雾之下隐约可见森然白骨，甚是骇人。
“嘶。”
未央摸了一下，倒吸了口凉气，好看的细眉蹙起。
元承又怒又心疼，可倾刻间又很好地隐藏起来，只变作未央看得最顺眼的无措神情。他走近几步，踌躇道：“姐姐这伤……可能用药？要如何才能好？”
“用药可好不了呢。”
未央偏头，不知想到了什么，笑意重新挂回她的脸上，娇声说：“得采阳补阴方能好。”
元承听清了，脸上倏地烧起来。
可未央才不管他人是什么面色呢。
她单手将铜镜扣下，纤纤玉手取了一把玉梳，柔柔地梳过青丝，嘴里轻轻柔柔地唱起一支软侬小调……
见此景元承便知未央这是入了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然懒得管自己在否了。
他沉默半响，手指几欲落在未央青丝上，终是按捺住了。
“姐姐，不要捉弄三皇兄了，可好？”
元承低声乞求。
一声轻响过后，未央手中的玉梳已经化为齑粉。
“不。”
未央一口回绝。
她的瞳孔不知何时染上了浓重血色，固执地重复了一遍：“不能。”
但元承却不像儿时那般害怕，他直直望着那双血眸，轻声问：“为什么？姐姐为什么……”
三皇兄身上有什么好，值得姐姐冒着危险去接近呢？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的。”未央低喃。
血色瞳孔中倒影出元承清澈的面庞。
未央神色有短暂的迷茫。
冰冷的手指触碰到了元承温热的脸，元承乖顺地任她抚摸，如小兽般缱绻地蹭了蹭她的指尖。
微末的触觉让未央如梦初醒，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肖似的脸，冷漠地收回手。
虽然很像，可眼前这个小屁孩不是她的元郎。
未央神色恹恹，变出一只帕子，擦过每一根手指。
元承颓然垂下了头。
“姐姐，对不起……”
未央移开身子，在烛光下端详了片刻，忽然出声：“你不是他。”
她在提醒自己，省得她入怔了又认错了人。
元承闻言猛地抬起头，可眼前哪里还有未央的身影。
他的手在虚空徒然一握，自然什么都没有抓住，指甲嵌入皮肉里他也恍然未觉。
元承哑声念了一句“姐姐”，无人回应。
元承从姐姐的话中听明白了什么。
他的脸同姐姐要找的那个人生的很像，可他不是姐姐要找的人。
姐姐要找的人是三皇兄。
所以每一次姐姐魔怔时叫的那一声声“元郎”，也不是他，痴心妄想的只有自己。
是不是因为这张脸，所以姐姐才会帮了自己……元承失魂落魄地拾起那一面铜镜，细细看着自己的面容。
他的脸，和三皇兄像又不像。
*
从那晚以后，元承再也没有见过未央。
他试图在三皇兄身边找寻姐姐的身影，但不巧的是，父皇命三皇兄下江南寻访，怕是短时间内是不会回长安了。
他日复一日地期待，又一点点被绝望浸染，脸上没有一点神采。
他开始往藏书阁跑，课业一结束便整日泡在藏书阁中。
他对姐姐所知不多。只能从姐姐对他说的话，心中推定姐姐应当是前朝中人，一摞摞记载前朝宫廷的档案史记被他一一翻阅，生怕错过一丝与姐姐有关的记载。
甲库中，元承手边枕着一本他从潮湿阴暗的角落翻出来的旧书，正小心翼翼地翻页。
这本《成幽帝传》书边已经被蛀虫噬的残缺了一角，纸张泛黄，不难想象这本记载前朝的亡国之君的史书遭到了怎样的冷遇。
“哟，我说是谁连夫子布置的功课都写不出来，原来是六哥你将功夫都放到这种闲书上去了，怪不得，怪不得呢。”
来人一开口便是毫不留情的嘲讽，引得身边人同他一起嬉笑。
幼时是明晃晃地假借嬉闹之命欺压，待他年岁稍长便成了明嘲暗讽打压。
元承对这种冷嘲热讽已经习以为常。
元承沉默着捏了捏书角，目光落在字迹模糊的纸页上没答话，任由他们唱独角戏。
他们只能耍耍嘴皮子，奈何不了元承，最终败兴而归。
直到他们离开，元承还在盯着那页书看，眼中神色复杂。
——初，帝适梁溪，闻大周氏姿颜姝丽，绝异于众。及见，以为风容甚盛，遂悦之。数以讯传，因入掖庭，昼日三接……
元承从只言片语中找到了这位大周后的结局——后溺薨，国有大丧，三日之后，御服器物一以烧焚，帝及百官皆号泣而临之。帝悲叫自投火中，左右惊救，良久乃苏……①
似乎是帝后情深的一段往事。
李元沣、周后、出身梁溪、溺亡太液池……
元承将它们一一串联起来，窥到了前朝往事中那不为人知的一角。
元承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思考下去。
*
转瞬就到了七月，烁玉流金，南下江南的三皇子终于返京。
父皇在太液池水榭为其设宴洗尘。
元承对宴会向来是是能避则避的，但这回他竟然出人意外地也来了。
在宴会开始前，他顺着太液池畔重新踏上了游廊。
浮香绕曲岸，圆影覆华池。②
一阵风来，田田荷盖与花微微摇摆，透过间隙，元承看到了远处另一条曲廊上的景象——
分明是柔弱无骨的女子，可她不过双手一推，她面前的高大男子竟就这样直直栽进了池中，“扑通”一声泛起层层涟漪。
元承心间一紧，来不及思考就急急跑了过去。
未央就这么悠然地倚坐在石栏上，眼睛看向池中，笑意绚烂，好像看见了什么令她开怀的事。
元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认出泡在水中的那人赫然就是三皇子。明明才溺水不久，可三皇子却没有扑腾一下，似乎早断了气。
不对，从方才栽进水开始，三皇兄就没有挣扎过！
如果不是三皇兄早已身亡，那就是有人故意不让他动弹要叫他活活溺死……
“姐姐。”
元承面上并没有害怕的神情，他一步步向未央走近，声音颤抖：“姐姐为什么要杀了他？”
姐姐是要带走三皇兄吗？她留在人间百年不肯转世就是在等三皇兄吗？
想到姐姐要和三皇兄离开，再也不会出现，元承只觉得呼吸都艰难。
“为什么要杀他？”
未央柔声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笑容渐深：“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本是池中水鬼，一直想找个替死鬼溺死池中，如今终于找到了。”
“总算不枉我等了这百来年。”
她说着夙愿得偿的话，身子却越来越淡，几近透明。可她却恍若未觉，只是痴痴笑着。
元承顾不上其他，满脑子都是该怎么样留下她，颤声问：“姐姐，你越来越弱了，我该怎么救你？我该怎么救你？”
他想抓住未央若散的手，哀求道：“姐姐你告诉我……”
“救我？”
未央嗤笑一声，“你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随着这句话飘散的还有未央的身影。
姐姐毫不留情地抛下了他彻底消失不见了。
是她心愿已了，再无眷恋了吗？
元承不愿去想。
神志告诉他他应该离开这里，否则旁人会认定他和三皇兄的死脱不开干系，可他只是呆愣愣恍惚地趴靠在未央原先靠过的石栏上，好像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去了。
你该走了，就当从来没来过这里。
就当姐姐从来没有散去，她只是暂时离开了他而已。
元承想要支起身子，脚下踉跄着又跌下。
他逐渐看不清眼前的路，耳朵也嗡嗡的。
好吵……
不要推搡我……
元承倏地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