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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支离破碎 ...

  •   将近十二点时,阿念才上床睡觉,他刚刚擦干的身子还浮着些许水汽,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手机上快速敲打,编辑了一条长长的短消息又尽数删了去,码了简单两句话也犹豫后没有发送。太晚了,他不知该不该给石齐发短消息聊天。
      最终还是放下手机,钻进被子沉沉睡去。
      他太累了,精神和肉-体都从未这么累过。
      不知过了多久,门把手上的小兔子慢慢旋转,屋内有光徐徐照射进来,阿念迷糊地睁开眼睛,好像看见了石齐,又好像不是。
      鬼魅般不真实的感觉,缠绵悱恻地攀爬在两腿之间,解开腰上的抽绳,拨弄出欲望的银河,倾注着数不尽用不完的温柔体贴,恰到好处地讨好。没有耳鬓厮磨的情话,只有荡尽心神的缱绻,阿念来不及困惑就发出愉悦的低吟,他恍惚间想,又是该死的梦吗?
      来的真不是时候。
      “……哈……啊……”
      他激动得颤抖。
      给我吧,我忠于你。
      另一头的主卧里,彭玉翠却睡不着,焦急地搓着手,不停絮叨,“两个孩子今晚是怎么了?之前一直好好的……”
      “瞎操什么心。”一旁的盛尊不以为意,准备睡了。
      “…我这心里特别不踏实。”彭玉翠叹口气,望眼欲穿地看向门口,实在忍不住想去看看孩子们。
      “都不是小孩子了,你就省省吧。”盛尊瞥了眼彭玉翠,指了指另一侧的水杯,示意她端过来给自己。
      彭玉翠赶紧下地拿了递给盛尊,可又忍不住担忧道,“不是我瞎操心,两个孩子之间真的不对劲儿,而且我越想越不对劲儿。”
      盛尊喝了一口水,难得一见地取笑道,“那你倒说说哪里不对劲儿。”
      “哪都不对劲儿。”彭玉翠一时找不到头绪。
      盛尊哼笑一声,把水杯塞给彭玉翠扭头就要躺下,却被她拉了起来。
      “若真要说个最不对劲儿的,就是俩孩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不碰头这事儿。”彭玉翠忧心忡忡说道。
      盛尊身子僵了一下,将今天的事儿联想到之前的事儿,不自觉地皱起眉头,眼神也随着彭玉翠移到门口。这么一说确实有点不对劲儿。
      彭玉翠继续说,“不奇怪吗?之前一直我以为是孩子忙,时间凑不到一块,但今天这么一合计恐怕是避而不见,就好像事先知道见面会闹成今天这样子。”
      盛尊听罢深以为然,却想不通为何避而不见。
      “我也想不通这个,所以才说不对劲儿…”彭玉翠不用盛尊开口就明了他心里怎样想的。惴惴不安地向他侧了侧身,欲言又止但止不住,欲说还休因为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她实在猜不透两个孩子能结下什么深仇大恨,竟会回避至此。
      “要不你明天找阿念聊聊?”彭玉翠既然察觉出两个孩子的异样,就再也放心不下,期望地看向盛尊,她相信他一定会同意的。
      盛尊笑了一下,稍一停顿说道,“聊是可以,但我要怎么聊?”
      “这个?”彭玉翠也犯了难,她最是了解这对父子的脾气,怕是聊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感慨道,“儿大不由娘,他若是不想说,你这个当爹的就算打也打不出个答案来。”
      “我打他做什么!”盛尊老脸一红,但其实他年轻时常这么干。
      彭玉翠这才意识到刚刚那话令盛尊不自在了,扑哧一笑,略有歉疚地说道,“是是是,孩子大了,不能再动不动就打就骂,有话好好说。”
      盛尊本与彭玉翠相对而坐,这会儿改成背对着,不悦道,“那小子要是惹事,该打还是打,只不过他近来并没什么可挑剔的。”
      “可不是。阿念工作没什么好说的,业绩摆在那儿,年年都是优秀。这一年感情的事儿也赶上来了,哪里还有叫人操心的地方。”彭玉翠语气柔和地附和道。可心里却笑他一辈子霸道,现在老了也不肯承认,除非阿念原地不动任他打骂,否则真说不准打不打得过呢。
      盛尊知道彭玉翠在哄自己,但她的话听起来相当受用,也就不再多说,微微正正身子说道,“明天我会找阿念聊聊,不过你也该找阿莘聊聊。”
      “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俩两头使劲儿,总能猜到点什么。”彭玉翠说着挽过耳旁的碎发,挪挪身子靠近盛尊,伸手在他肩膀上揉捏起来。她方才注意到他活动了活动肩膀,就猜许是肩周炎犯了,主动凑上来帮忙按按。
      彭玉翠受过专业训练,动作娴熟,穴位和力道也拿捏得当,盛尊享受地闭上眼睛,由着她随便怎么弄。年纪大了,他旁的心思都淡了,只要守着一家四口平平淡淡过日子就行,哪还有曾经的雄心壮志,更没有当年的愤愤不平,顶多就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一点旧事儿记在心坎里忘不掉罢了。可那又如何呢?他不说,任谁也猜不到,就像现在这样跟彭玉翠过完一辈子,蛮好的。
      彭玉翠按了会儿,见盛尊明显很舒服,就笑道,“你呀跟以前一个样子,生在旧社会就是地主老爷,我是你的丫鬟。”
      “你见过哪个地主把钱都给丫鬟管着?”盛尊也不睁开眼,冷哼道。
      彭玉翠捂着嘴笑起来,连带手上的动作也停了。盛尊睁开眼,瞧见她笑起来的开心模样,与以往的娴静不太一样,又想起她一辈子不争不抢,任劳任怨地跟着自己过日子,一时间心下感慨良多。他伸手握住彭玉翠的手,定定地看着她。
      彭玉翠被手上突如其来的温热吓了一跳,老夫老妻之间做这样露骨的举动令她十分害羞,想抽回手却被握得紧,一抬眼碰上盛尊也略微拘谨的眼神,心下一暖便不再挣脱。这些年来他虽然还是难相处的霸道性子,但比年轻时知冷知暖多了,她对眼下的日子很知足,一脸淡淡的笑意,许久才开口说道,“不早了快睡吧。”
      “嗯。”盛尊松开手,翻身整整被褥,却发现彭玉翠下床了,他惊讶问道,“干嘛去?”
      彭玉翠披上睡袍,边往外走边说,“我去看看两个孩子。”
      “都睡着了还看什么看?”盛尊关灯的手停在半路。
      彭玉翠却不理会,她今夜若不能看一眼两个孩子安静睡着的模样,就无论如何都睡不着,摆摆手叫盛尊先躺下,她去去就回。
      盛尊皱了皱眉头,轻声咳了一下又坐起身子,心想也不差这几分钟,不如留着灯等她回来再睡吧。
      彭玉翠显然不明白盛尊为何又坐起来,轻声问道,“怎么了?不睡了?”
      盛尊一开始不肯回答,但彭玉翠等不到回答就折回床前摸摸他额头,关切询问是不是不舒服了。他侧头抬手轻轻打开彭玉翠的手,不耐烦说道,“快去快回,我等你。”
      彭玉翠一愣,又笑了,小声探问,“那不如跟我一起去?”
      “阿莘一个女孩子,我这当爸爸的也要避嫌,哪能半夜进她卧室。”盛尊想去,但又觉得不合适去。
      “没事,你在门口不进去就行了。”彭玉翠取来搭在床尾的睡袍,抖开了披在盛尊身上,催促他快些穿好随她出去。
      二人出了卧室,并不急着往阿莘那边走。彭玉翠先摸黑倒了杯温水,打算一会儿端回去给盛尊备着,忙完了才轻手轻脚地拧开阿莘的卧室房门。老夫妻齐齐往里探头张望,却惊讶发现阿莘床上空空如也!彭玉翠推开门急急走进去,手往床褥间一探,心里一凉,床上半点温度都没有,显然离开有一会儿了。
      方才倒水的时候,她确定家里大门没打开过,还是今晚上保险锁时的样子。那阿莘的去处就只剩下一个地方……彭玉翠脸上几近失控的表情隐没在黑黑的夜色中,她有一瞬间想拉着盛尊去敲响阿念的房门,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可她既希望探个清楚明白,又害怕探得太清楚明白。两个孩子从亲密无间到长久以来的避而不见,再到晚饭时诡异的气氛,她不敢深思,脑海里冒出来的念头令她浑身战栗,脚下不稳歪倒在盛尊怀里。
      “…回,回去睡觉吧。”她说得有气无力,终是没有勇气探寻真相。
      盛尊不是傻子,本来就猜到了些许,加上彭玉翠的反应更是佐证了他的猜测。他头上青筋暴起,扶着彭玉翠的手不仅加重了力气,弄疼了她却安全不知,在忍耐与爆发间做着选择。他想推开阿念的房门去看个清楚,但也怕看见不该看的。
      盛尊是个军人,不仅有体面的身份,还有体面的家庭,可倘若亲儿子对养女做了不体面的事情,那在外人看来像什么?到底是遗孤代养还是童养媳?
      呸!他把阿莘当亲女儿!从没想过其他可能。
      呸!!!那不是他儿子,简直是个畜生!
      ……可两个孩子说到底没有任何亲缘关系,而且一早也没隐瞒过,朝夕相处之下或许也并非完全不能原谅。
      只是,无论如何,一时都太难以接受!
      他过了好久想了好多才颤抖地镇定下来,颓败地坐在一旁的小转椅上,捂着头喃喃自语道,“或许我们想多了。或许阿莘只是去找哥哥读故事,像小时候一样,他们两个人一起长大,感情向来很好,不是亲兄妹胜似亲兄妹……绝,绝不会……”
      盛尊竭力宽慰自己,哆嗦着拉住彭玉翠想寻个认同,却发现她竟手脚冰凉地不住轻颤,赶紧起身将她重拉入怀里,这才意识到她身为母亲受到的打击肯定远胜于他,便立刻改口,以一个丈夫的身份竭力宽慰她说,“没事的没事,两个孩子并没什么血缘关系,就算是真的也不是不能…不能原谅……”
      彭玉翠听罢终于落下泪来,双肩抖动得像是摇摇欲坠的枯叶子,她的情绪即将崩溃,并不是完全因为两个孩子做了令人难堪的事,还有很重要的原因是她痛恨自己居然对此毫不知情,不配做个母亲。
      她倚在盛尊怀里慢慢平复下来,强忍着伤心闭上眼睛思量许久,忽而睁开眼极度不安有慌张地问道,“石齐怎么办?”
      盛尊一听见这名字心就被攥紧了,若说方才他还能勉强压住冲进去打死这个不肖子的念头,现在就有些压不住了。
      是啊,石齐怎么办?
      一个门当户对的好姑娘平白无故卷进了肮脏的事情里,他也万分为难,若是坦诚相告这门一等一的好婚事怕是就黄了,若是刻意隐瞒又委实觉得对不住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眉头深拧考虑了半响儿,只得叹口气说道,“眼下两个孩子到底怎么回事也说不清,不如明天问问再说吧。”
      说到底,盛尊还不愿意相信那龌蹉事真的发生了,他抱着小小的希望,希望冒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但倘若真的发生了,他这个当父亲的难辞其咎,不管结果如何都不会委屈了石齐,那是个胆小怕事只会被人欺负的好姑娘。
      彭玉翠弱弱地点头同意了,不然还能如何。她本还满心欢喜地想邀请石齐初三来家里聚聚,哪能想到一夜之间会生出许多事端。别说初三叫她来了,恐怕以后都没机会了。可阿念和阿莘若真做了那样的事,甚至至今还那样做,她便觉得阿念再配不上石齐这般娇娇软软的好姑娘了。可即便如此,她仍旧私心期望石齐可以原谅,哪怕叫她这个失职的母亲下跪都心甘情愿。
      二人搀扶着走出阿莘的房间,彭玉翠还细心地回手合上门,不想让阿莘半夜回来时感到难堪。事已至此,她不愿再为难谁,心里暗暗苦笑为何睡前多事非要来看这一眼,看出了无尽的麻烦。仔细想来两个孩子的关系绝非一朝一夕,只是他们这对糊涂父母一直被蒙在鼓里罢了。
      彭玉翠抬手抹抹眼泪,紧紧靠在盛尊怀里,感激他一直陪在身旁,而不是冲动地去质问责骂,否则就真的是最坏的结果了。只要熬过今夜,待他冷静下来就能稍微克制住脾气,不至于一看见阿念就因过于失望而非打即骂。如今就由她一人出面分别谈吧,盛尊是不能指望了,出不了三句就会对阿念发火,可这除了逼迫孩子逃离,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她刚想说出自己的想法,就惊恐地发现阿念的房门猛然被拉开,一瞬间竟恨不得能与盛尊原地消失,躲开这不堪的一幕,可来不及了,她还是看见了。
      阿念裸着上半身慌慌张张地从屋里赤脚跑出来,黑暗中也能感受到他的茫然失措,一手提着被解开一颗扣子的睡裤,裤腰后半截是松紧带,不至于掉下来,却也只是松垮垮地挂在胯上,他脚步凌乱甚至被门框撞了一下,踉踉跄跄地稳住身子,却又在站稳的一瞬间双腿一软跪到了地上,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和灵魂。
      他显然看见了门外的父母。
      而身后跟出来的阿莘衣衫不整,神情迷离,却也在看清门外之人的一瞬间失声尖叫出来,整个人顺着门边瘫坐在地上。
      即便没有光,看不清种种细节,可任谁都猜得出里面发生过什么!
      虽然刚刚大概也猜到了里面发生过什么,但当真摆在眼前时,盛尊依旧不可遏制地暴怒了,他气得浑身发抖,不顾彭玉翠的拉扯,扬手便甩了阿念一耳光,反手又是一个。
      阿念完全不闪躲,生生受下了。
      他此刻的心情说是心如死灰也不足为过,刚经历了一场没头没尾的被算计的情-爱,梦中欢愉醒后实在令人恶心。
      现在,他只想尽快离开这儿,离开她,再不回来也行。
      两个巴掌的清脆声响反倒吓坏了阿莘,她瑟缩地向后躲去,捂着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接连发生的事情极大地刺激了她原本就脆弱的情绪。
      她没想过会这样!
      她只想做她一直都擅长的事。
      或许那样,曾经的阿念就回来了。
      彭玉翠见盛尊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立刻冲上去死死抱住阿念,哭着求道,“你这是做什么?你做这些有什么用?”
      “你让开!”盛尊盛怒之下,根本听不进任何话。
      “你要打就连我一起吧,我也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啊!”彭玉翠抱着一言不发的阿念,护在怀里不许盛尊再碰一下,她心如刀割,若是早知如此,又何必非要过这个年呢,不如一直蒙在鼓里,再寂寞也好过这般心痛啊。
      盛尊怒不可遏,但还不至于对彭玉翠动手。他恨恨地攥紧拳头,又咬牙松开,面部肌肉一颤一颤地抖动着,努力控制音调说道,“开灯,给我说清楚!”
      并没人动弹,盛尊几乎是怒吼道,“开灯!!!”
      彭玉翠吓得不轻,忙松开阿念,顾不得答话,甚至是爬了几步才站起来去开灯。
      客厅的吊灯亮起,一瞬间刺得人睁不开眼,阿念闭上眼睛,脸上火辣辣的疼,嘴里还有一丝腥咸,他彻底放空自己,什么也不愿去思考,甚至不愿去解释,任打任骂都随便了。不然呢?如实说出这些年来的煎熬心情,除了招来更多辱骂外还能得到什么?在这个家里是不可能获得任何理解或体谅的。甚至在这个俗烂透顶的世上都鲜少能得到。
      他从没指望过别人,他有石齐一个就够了。
      可眼下,他又要如何面对石齐呢?他强迫自己不去想绝望的事情,不然就真的熬不下去了。
      盛尊果然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阿念不回答,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他像即将切腹自尽的日本武士般跪得笔直,早已将打骂置之度外,大不了就打死他吧。
      死了多好,一了百了,是解脱。
      他只舍不得石齐。
      见他全然不在乎的模样,盛尊又勃然大怒起来,奈何彭玉翠一直护在前头,他忍了又忍才重新愤怒坐回沙发,也闭上眼睛尽可能冷静下来。
      彭玉翠见盛尊不再说话,便松开阿念去阿莘身边,将她也搂进怀里默默流泪,苦命的闺女啊,为何偏偏进了盛家做儿女啊!
      阿莘被吓傻了,脑子一片混沌,眼神呆呆地停滞在一处,缩在彭玉翠怀里因恐惧而颤栗,直过了好久才渐渐镇定下来,恢复了些神志。她看见跪着的阿念便从彭玉翠怀里挣脱出来,也跪趴着挨近阿念身边,从后侧抱住他,痛哭着向盛尊哀乞道,“爸,我求你不要打阿念,都是我的错,是我非要缠着他的。”
      盛尊并不说话,只是冷冷看着阿念。这种事,一个巴掌不可能拍得响。
      彭玉翠跪坐在不远处,将一切看在眼里,痛不欲生地按着胸口,那里好似被掏空了,到底该怎么办?冤孽啊!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不许自己崩溃,颤颤巍巍起身走到盛尊身边,身子瘫软无力竟直接滑坐到了地上。
      盛尊忙去搀扶,却被轻轻推开,他又去扶才抓住肩膀,却拉不起来,显然彭玉翠站不起来也不愿站起来,她伏在盛尊腿上泣不成声。盛尊见状心便软了下来,始觉方才不该动手打儿子伤了妻子的心。可阿念做出这种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至少该有个说法。他缓了缓语气,尽量心平气和问道,“阿念,过去的事我可以不问,我就问你将来打算怎么办?”
      阿念依旧缄口不言。
      他自己都不知道将来打算怎么办,又如何答得出来。
      为什么他都说过再不回到过去了,过去却还是不能放过他。
      阿莘焦急地看着阿念,担心他继续装聋作哑会再次惹怒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父亲,便拉着他手臂,带着浓浓的哭腔劝道,“阿念,你说话呀,说话呀……”
      阿念嫌恶地抽出手臂,缓缓睁开眼,又缓缓合上,心中冷笑她何必在这儿虚情假意呢,若不是半夜偷溜进卧室再偷爬上睡床,怎么可能闹出天大的祸事。
      当初不愿父母知晓的人是她,如今害得无人不知的人也是她。
      曾经最深爱的女人是她,如今最厌恶的女人也是她。
      命运你瞧瞧,你的安排多么讽刺。
      身边的阿莘又拉着他手臂求他回话,整个人哭得气息奄奄,如同一朵藤蔓上开出的小花,经历了几近残忍的暴雨摧残,在脆弱易折的花瓣上挂着即将负担不住的雨水,摇摇欲坠,堪堪坚持着不落入泥土。
      阿念再次抽出手臂,心中的冷笑忍不住浮在脸上,嗤笑一声,没再多看一眼。
      无情的混账!盛尊看在眼里气不打一处来,但顾念妻子仍忍住脾气,继续问,“好,那我最后问你,石齐怎么办?你什么打算?至少得让我和你妈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阿念一听见石齐的名字,笔挺的跪姿矮了一分,他睁开眼睛,长久的沉默后终于开口说道,“我要娶她。”
      阿莘听罢哭软在侧,那种伤心欲绝是装不出来的,她破釜沉舟已经毁掉了两个人的全部退路难道还留不住他的人吗?阿念还是要娶别人,还是不肯重新回到她身边,她拽着阿念的手腕,几乎像个垂死的病人祈求多活一天般虔诚地剖白真心,“那我呢?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都是假的吗?你娶了别人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阿念无动于衷,可这一声声却句句问进了彭玉翠心里,戳穿了一个个大窟窿,她趴在盛尊腿上失声痛哭,恨不如就杀了她吧,省得叫她活着受罪。
      两个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一个深情,一个绝情,哪还有什么万全之策啊!
      ……这么多年?!盛尊心里也堵得透不过气,手攥得几乎没了知觉,他既想痛骂阿念始乱终弃,又对他的抉择无可奈何,最后只万般憎厌地说道,“你个畜生!”
      畜生?阿念像被触了逆鳞的龙一般身子猛地颤了一下,他突然觉得很可笑,便兀自站起来,高昂起下巴,耷拉着眼皮,盯着总是高高在上的父亲冷冷问道,“我就是个畜生,你又能拿我怎样?打死我?”阿念笑出了声,即猖狂又不屑,“你除了打我骂我还会做什么?”
      盛尊本就在强压愤怒,这会儿直接被阿念的态度激怒到极致,做错事就要承担,破罐子破摔算什么男人!趴跪在侧的彭玉翠也被阿念的话惊得一时没了反应,不敢相信向来听话的阿念居然会说出这般挑衅的话语。
      “我就不该生出你!猪狗不如的东西!”盛尊咆哮道。
      阿念丝毫不在意,只是轻蔑地笑着。
      阿莘一时惊慌失措,接着又立刻抱住阿念的腿,哭喊着替他认错,也卑微地求他认错,“阿念你别这样,爸只是一时气话,求你别这样……”
      “……阿念,快给你爸认错。”这次连彭玉翠也觉得阿念不该出言不逊,就算盛尊打过他骂过他,但哪一次不是为他好。身为人子,承了养育之恩,哪怕不能理解为人父母的一片苦心,也至少不该轻视,更不可敌视。
      “认错?”阿念还是笑,不知哪里错了,也不知谁错了。他也觉得自己是个畜生,不如死了好,抬手指着盛尊鄙夷道,“他生了个畜生,难道不该先认错吗?”
      “你…!混账!!!”盛尊从未被忤逆,更别提被一手培育成才的儿子这般言辞羞辱了,他被彭玉翠死命拦着不敢强行推倒她,气急之下便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猛地砸过去,他以为阿念一定会避开,手上自然失了些分寸,却不曾想阿念居然又是生生受住了。
      不闪不躲。
      两个女人吓得都不会哭了。
      阿念愣愣地看着地板上的烟灰缸,打着空转,很吵。殷红粘热的血液从额头冒出,顺着眉骨滴落在地板上,钻心的痛根本不值一提,他扶着额头更加放肆地笑起来,似乎在说,你看你除了打骂还会做什么!
      盛尊被他桀骜不驯的态度惹怒到差不多要失去理智,即心痛至极又震怒至极,而紧紧箍在身上的彭玉翠只是哭,好像一瞬间天就塌了,她昨天还幸福美满的生活顷刻间支离破碎,老天爷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要如此折磨她?看着受伤的阿念,她痛得生不如死,却只能死死抱着盛尊不叫他继续伤了阿念。
      “滚!你给我滚!永远别回来,就当我从没生过你这个畜生!!!”盛尊已经气疯了,他不知阿念继续留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赶紧撵走这个畜生,让他去医院去包扎,也让这个家暂时恢复平静。
      他们父子俩现在必须拉开距离!
      离开这里简直求之不得。阿念身形晃了晃,低头看了眼蒲伏屈膝于腿边,戚戚然求他别走的阿莘,蹲下身,隔着纱布温柔地摸了摸她额头的伤,轻声说道,“现在我的额头上也有伤疤,我变得和你一样丑陋,满意了吗?”
      “阿念不是的,我求你别这样……我求你带我走…”阿莘抱着他的腿苦苦哀求,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不过想阿念能像从前那样爱她,许下天涯海角的诺言。她求他别走,不要抛下她,她这辈子只要阿念哥哥。她哭的嗓子哑了,眼泪却流也流不尽,她宁愿跟他一起走,永远离开这个家,就像他曾经做过的最坏的打算那样。
      阿念掰开她的手,从她反复的纠缠中艰难挣脱,向门口走。他原本以为被她抛弃是彼此最难过的结局,今夜才知道被她算计才是最惨痛的。
      爱她如同一场旷日持久遍体疤痕的水痘,一生一次就够了,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如此希望远离她,连哥哥的身份都厌弃了。
      她,果然不值得。
      “给他拿衣服!钱!手机!赶紧让他滚!!!”盛尊又气又急。
      本来哭得六神无主的彭玉翠受了盛尊的提示才猛然反应过来,慌忙跑进阿念卧室替他取外套,并将手机、钱包、车钥匙和胶带纱布胡乱塞进各个口袋里,这才跑出来递给儿子,沿途踢了柜角也毫无知觉。
      阿念接过衣服,却发现彭玉翠拽着一条袖子不舍得松开,“…妈放手”他用力抽出来披在肩上便往门口走,可阿莘无论如何也不肯放他离开,拉扯着,哭喊着,撕心裂肺求他留下来,直到被彭玉翠拦住劝她放手,至少叫阿念先去看看医生。阿莘终于松开,哭倒在彭玉翠怀里,奄奄一息地望着门,心脏快要被撕裂扯碎了,他们再也不是曾经的他们了。现在的她就算嗓子哭哑了也再留不住他的人,离去的背影决绝得似乎此生都不会回头多看她一眼。
      终究是,回不去了。
      门轻轻打开再重重合上,盛尊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和地板上的血迹,一屁股瘫坐沙发上,半晌儿才呼出一口气,慢慢红了眼眶……
      他就那么一直坐着,坐了一夜。
      离开后的阿念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一头一脸的血,他压根没想过去医院,反而很想去西海西看海,那里是他和石齐开始的地方,确切地说是他强迫石齐和他开始的地方,同样也是他选择和过去和阿莘告别的地方。
      于是他便去了。
      在空旷的街上漫无目的地行驶,思维时而恍惚,时而清晰。
      他又不自觉地陷入一种身心游离的状态,他的人在开车,他的思绪飘离了。方才的事,只要想起来,就会激烈地产生生理上的恶心。
      多他妈恶心啊!从骨子里往外透着恶心!这个世界都在他的眼里腐败化脓,沿着柏油马路流出黄绿色脓液和顺着海风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只有他的石齐才是最纯粹无暇的,是灵魂里唯一的净土。
      抵达西海西时,远处天边刚蒙亮,阿念一个人在青灰色的沙滩上,从破晓前的黎明坐到太阳初升,眼前从一片暗淡渐变成光明,冬日的永夜如垂垂老者从海天边界褪去晦暗而隐没无声,海面晶莹,浅薄的波光随着风浪斑斓地晃动。
      阿念头上的血已经凝固了。
      当大年初二的和煦阳光抹在身上时,他起身走到水边,用着不停涌来的海浪清洗伤口,脏脏的海水凉到刺骨却冷不过他绝望的心情。脑海中交替浮现出父母受伤的眼神,耳边传来父亲的辱骂,母亲的哭泣,阿莘的一再恳求……
      一幅幅一声声都令他窒息,苦不堪言。
      不该说出那些话的,他觉得千不该万不该将那些不负责任的话一股脑儿倾泻而出,报复般发泄般全部释放到父母身上,试问,他们做错了什么呢?他们甚至也是这段不论关系的受害者。
      阿念双手抱头,使劲拉扯头发,扯到伤口带来剧痛,居然令他心里舒服了些。
      冷飕飕的海风阵阵袭来,卷走他身上残存的温度,他感到他的身体快冻僵了,脑子里却疯了似的想念起石齐,想去见她,可又怕自己现在的样子吓坏她。在阴冷潮湿的海边,他仅有石齐这一处温热,战战兢兢地护在心口窝怕丢失了作为人类的体温,他现在不知该去哪儿,正如那个高烧的夜晚他不知该找谁一样,她似乎成了他唯一的寄托。也好像在阿念的心和眼之间有一座桥,桥上陆陆续续有人走过,自这头到那头鲜少能停留,只当石齐走过时,他才会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于是她便从桥上落下,落入他眼中的湖水里,沉到心底。
      好在她一早就什么都知道,阿念欣慰地想,好在他一早就坦白了一切。除了昨晚那个最不堪的他,石齐知晓大部分不堪的他。关于昨晚的事,只要她愿意听,他会细细解释,就算不愿意他也会说,直到她不得不听进去为止。
      可她万一就是不听呢?阿念有些害怕,她其实一直对这段畸形的爱情有所抵触。
      他又开始觉得无依无靠,孤零零地在海风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误以为自己化作了一块海边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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