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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阿莘回家 阿莘刚搬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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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莘刚搬回家那天,早上。
阿念趁着还不算太累,抽空拨通了石齐的电话。
只要能听见她的声音,就很好。
对面很快接通,传来懒散甜腻的声音。
“喂?”
阿念感到一瞬间的释放,像又一股清水流入心田,清澈轻盈。
“你在哪儿?”
“我在公车上,打算去学校。”
“哦。我这几日有些忙,你照顾好自己。”
“哦。”
“我有空再联系你。挂了。”
阿念说完匆匆挂了电话,阿莘在喊人,需要他帮忙办理出院。
处理好医院的事,还要回院里整理材料写总结,晚上回家接手彭玉翠照顾阿莘,要做的事情多到令人窒息,他不敢过多耽搁。
傍晚将至未至,阿莘额头上缠着纱布,小口抿着彭玉翠熬的热粥,目不转睛看着身前的哥哥。
她最近经常盯着他看,一刻也不放松。
阿念刚下班就过来了,正端着粥,轻轻吹散表面的热气,慢慢送到她嘴边,小心喂她喝下,再喂下一勺,如此反复。
两人并不多话。
黄昏的余晖铺下薄薄一层覆在阿念头顶和肩膀,映得他弱弱地发亮,阿莘一直盯着看,不眨眼。从那夜到现在,阿莘与阿念近在咫尺地共处了好几天,上一次这样相处已经是许多许多年前的事,距离太久,久到谁也记不清。
阿念眼角的余光将一切看在眼里,自然清楚阿莘在想些什么。但有些事,不该说,不可说,他甚至不想知道。
喝完粥,收拾好餐盒,阿念像小时候那样,将被角掀起反折后掖在阿莘身下,不让妖魔鬼怪钻进被窝,敲两下床尾的木头圆柱,发出低低的声响,吓跑躲在床底专门欺负小孩子的看不见的坏蛋们。
所有举动都亲切自然,阿莘看着看着,眼眶里雾气渐浓,想起曾经相互依偎的无忧时光,终于在阿念转身叮嘱她睡一会儿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
阿念赶紧抽出纸巾替她擦拭眼泪,语气柔和地劝慰,“医生说你情绪不能太波动,眼睛也不要总流泪,别哭了,快休息一会儿。”
阿莘听话地点头,乖乖躺回被子里,阿念坐在床头静静望着她,漆黑的眼珠深不见底,藏了一大段一大段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令阿莘想起曾经无数个父母不归家的夜晚,小小只的阿莘枕着稍大一点的阿念的胳膊,缠着他讲故事,一个接一个,哥哥的声音那么好听,总也听不够。
“哥哥,再讲一个,好不好?”阿莘干净透亮的眼神里满是祈求,明明已经困得睁不开了,可还是不舍得睡,抓着阿念的手腕,摇晃着不肯松开,“再讲一个,好不好?”
“好。”阿念笑着答应,掀开被子一角,盖到自己身上,又翻开一页书,选了拇指姑娘的故事,读了起来。
不一会儿,怀里的阿莘传来均匀的呼吸,沉沉地睡着了。
故事读完了。阿念轻唤几声阿莘,没应答,知她真的睡熟了,才小心翼翼抽出胳膊,在她额头轻轻落下晚安吻,才蹑手蹑脚关灯走出房间。
无忧无虑的时光太美好,衬得眼下愈发凄凉。
昏黄的余晖温暖地铺满房间角落,阿莘抓着阿念手腕,不愿松开,却不敢用力,微红清澈的眼里满是祈求,精神状态不算稳定的她,勉力打起精神,直勾勾盯着阿念,渴望一个答复,“等我睡着了,再走,好不好?”
“好吧。”阿念轻声答应,拍拍阿莘肩膀,让她放松下来。他依旧很难拒绝她红着眼眶的请求。
时间流逝,太阳不易察觉地没入高楼大厦之后,余晖映得影子又斜又长,走了形状。
阿念轻唤几声阿莘,没应答,猜她真的睡熟了,便小心翼翼抽出被她紧紧抓着的手腕,掩掩被角,蹑手蹑脚走出房间。
他们与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省去了一个吻。
彭玉翠险些与从屋内走出的阿念撞个满怀,焦急问道,“阿莘睡了?”
“嗯。”阿念微微点头。
“那就好。”彭玉翠宽慰地松口气,“我刚熬了粥,放了海参和鲍鱼,阿莘不能吃,特意给你熬的要多吃点。”
“知道了。”
“行了,你回屋休息一会儿,开饭了我叫你。”
“那阿莘这里……”阿念欲言又止,担心阿莘没人照顾。
彭玉翠笑道,“不是有我吗?她呀,只要有个人陪在身边就好了,是我是你不都一样吗?而且,听说你工作忙的饭都顾不得吃,千万要注意身体,进屋好好睡一觉。”
阿念确实累了,身心俱疲便不再坚持,说道,“那你也注意身体。”
彭玉翠颇有些得意地说道,“我好得很,退休后一直在注意身体,况且就洗洗涮涮做个饭而已,给你们干活,我这心里头开心,一点也不嫌累,还巴不得再多点呢。别担心。倒是我看你精神头不大好,你快去休息一下,不到晚饭别起来。”
阿念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
“对了晚上想吃些什么?”彭玉翠觉得晚饭可以提前准备起来,不知道阿念睡到什么时候,先问问总是好的。
“什么都好,清淡些。”阿念简单说完就往卧室走。推开久不曾进的房门迈进卧室,解开皱皱巴巴的领带扔到一旁地上,屋里孤寂静谧,温度很低,心里也空牢牢的,难以言喻的落寞感大片大片袭来。
如果石齐现在在身边的话,他只要抱着她就好,就会感到满足。
阿念坐在床边换衣服,那一刻,他特别想听见她的声音,想尽快摆脱愈发强烈的不安,驱逐内心的空虚,用她的一颦一笑填满。
一整天下来,从清晨到傍晚,他已筋疲力尽。
连拨通电话再听一听石齐娇软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了。
背对着床,阳光将身影拉得老长。阿念回想起与石齐初见时的场景,不由得笑出声来。她闯进他的生活,居然快一年了,居然才一年而已。
一年前的他,还在没有出路的生活中类似自暴自弃地沉沦,没有光明,没有前途,没有将来。
一年后的他,比任何时刻都靠近幸福,咫尺之距离,甚至只要伸手就能碰触,可心底又浮出一丝不安。
又安静坐了一会儿,阿念才简单洗漱后躺在床上,沉沉睡去,天全黑时才醒来。
他头疼得厉害,揉揉眼睛,点亮台灯,昏暗的灯光映着窗外的月色,亮得十分含蓄。扶着墙出卧室,想找两片镇痛药来吃,却碰见刚从洗手间出来的彭玉翠。
她赶紧迎上去,问他怎么了。
“头疼。”阿念依旧简短答道。
“快回去继续躺着,我给你拿药。”彭玉翠连推带扶将阿念撵回房间,转身出去翻出舒缓神经的药物,不消片刻便端着温水和牛奶回来了。催促阿念赶紧吃药,直盯着他乖乖喝完一大杯鲜奶,才舒口气说道,“你呀,别什么都硬抗,身体最重要,不然拿什么工作?”
阿念点头应下。
“我知道这两天为了阿莘的事,你受累了,但这里还有我呢,而且还有你苏伯伯和你爸爸,再说阿莘身上没大碍,只是受了惊吓,好好用药不会留疤,你别太担心,再安心睡会儿,睡到明天早上也行。你看看你,最近都瘦成什么样子了。”彭玉翠说完盯着阿念看,越老越心疼,以前脸上还有点肉,现在就剩骨头了。不行!她长长叹口气,得食补!
“妈,不好意思。害你担心了。”阿念自责地躺回床上。
“跟我说什么不好意思。”彭玉翠声音温和,没半点责备,她又怎么舍得责备呢。接着又像想起什么似地抬起头,殷切又不敢太表露出来,载着期盼团圆的切切渴望,低声问,“明天就除夕了,你会在家过年吧。”
“当然。”阿念清浅笑道。他自然懂彭玉翠的意思,希望能一家四口过个年。身为人子,又怎能拂了母亲的心意。种种为难,却还是应下了。
彭玉翠闻言忍不住笑出声,眉头也跟着舒展开来,盼了多久了,终于团圆了。
心情一好,干脆坐在儿子床边絮絮叨叨起来。
她私心希望尽快介绍阿莘和石齐认识,年纪相仿的一对姑嫂,肯定特别合得来。到时候,她可就有两个漂亮闺女了。
“这两天光忙活阿莘的事,感觉好些日子没有石齐消息了,年前该准备些礼物送过去,顺便叫来家里吃顿饭,可别叫人觉得咱们冷落了人家,我啊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了,你该提醒我的,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
“礼物我前段时间已经送过去了。”
“那就好。”彭玉翠宽心不少,他这儿子做事井井有条,面面俱到,从来不需旁人操心,“石齐最近怎么样?不会跟你一样忙吧?”
阿念闻言柔柔浅浅地笑了,石齐成日懒懒散散的可半点不忙。
不过,他并不希望石齐与阿莘年前见面。
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这是她回国后第一个春节,她家人肯定希望她在家多待几天,还是年后找时间叫来家里吃饭吧。”
“听你的,年后见见。”彭玉翠刚要站起来,又坐了回去,“石齐那姑娘是个好样的,虽说不懂照顾人,但心眼好,心肠也软,性子又和气,知冷知暖的话终归会几句,你呀别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最后都弄得生分了。”
“我……”盛浪有太多的话说不出口。
“我知道你是怕她担心,但你不说她就不担心了吗,你既然把她放在心里,就该让她听见你的心里话,工作忙,家里累,该说得说,你不说谁知道你怎么想的,大把的时间没花在人家姑娘身上花去哪儿了,难免叫人心里犯嘀咕。”
“知道了。”
“知道了不做,等于不知道。”彭玉翠故意拿话刺激儿子。
阿念被母亲可爱的小脾气逗笑了,点头道:“睡醒了就说。”
“好嘞,快睡吧,睡够了再起。”
彭玉翠最后又叮嘱几句,才恋恋不舍关灯关门离开。
她一想到阿莘的伤没大碍,阿念又难得留在家里,就开心得不得了,捂着心口,眼眶红红的,嘴巴咧到耳根下,脸上心里乐得像七八月份的山野,里头有一簇一簇的五颜六色的花团在怒放,心情也跟撒了欢的热气球似的一个劲儿往上窜,拉都拉不住。
年夜饭的筹备,她半刻不敢耽搁,列菜单,备食材,忙忙活活,乐乐呵呵。
锅里煲着汤,彭玉翠得空儿坐到盛尊身旁,喜滋滋地问道,“你说要不要打个电话,让苏鸯眉一起来吃个饭。”
“要叫趁早。”盛尊边看报纸边说。早上的报纸没空看,这会儿才腾出时间翻几页。
“对。”彭玉翠起身,打算给苏鸯眉拨个电话。
“别打了。我一会儿去单位跟他说。”盛尊压压嗓子,又说道,“我明天还要去医院看一眼,你多准备几个菜,到时候我直接把他接过来就行了。”
“那可就太好了。他一个人冷冷清清的,不如过来跟着我们热闹热闹……”彭玉翠欲言又止。当年赵莘的病逝,一并带走了苏鸯眉的半条命和整个魂,只留下一副半死不活的躯壳,苟延馋喘地活着。为了一句临死前“好好活着”的承诺,他不敢死,却也没法好好活着。
“嗯。”盛尊拧开门把手,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话,便进了书房。一个人坐在木桌后头的转椅上,他重重吐气,闭上眼睛,想起了赵莘,紧接着又想起了石齐,有那么一瞬间,人影相交叠,他竟有些分不清赵莘和石齐。
盛尊惊恐地伸手拂去捣乱的石齐,将她从脑海的记忆中屏退,却好似吹散浮在茶面上一缕热气般不费力气,未及得意,茶面上又静悄悄腾起一缕,吹散开来,接着又是一缕……周而复始,他败下阵来,或许,石齐就是叫他心心念念了三十几年的赵莘,正笑着跳着远远走来,继续纠缠他。不,他的儿子。
盛尊扶了扶眼镜,感叹命运神奇。其实细看石齐与赵莘,二人容貌充其量只有三分相似,而且天底下漂亮标致的姑娘大都有几分相似,所以这本不稀奇。
关键是神态。
太像了。
早在石齐受伤那日,在书房里,阿念就已简短交代了与石齐的事情,自然掩盖了许多见不得人强迫之举,只捡了两情相悦的说。盛尊面无表情地听着,摘下眼镜又戴上,缓缓抬头,细细打量着像极了自己的儿子,无论眉眼,脾性,乃至喜好,都一模一样。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三十多年前,他也曾一眼情动,至今还记得那近似荒唐的感觉。但愿阿念这一辈子,没他那么多不如意。
盛尊把日历提前翻到除夕当天,刚才一阵混乱的回忆令他心情抑郁难抒,徐步走出书房,回头与彭玉翠说道,“我去医院了。”
“一会儿就该晚饭了,吃完了再去吧。”彭玉翠劝道。
“晚饭不用等我,两个孩子睡醒了先吃就行。”盛尊边说边出了家门,再晚就怕遇不见苏鸯眉了。
彭玉翠看着盛尊的背影,也叹口气,许是最近烦心事多吧,他心里堵得慌,出去走走也好,不然搁在家里看着两个孩子都病恹恹的,也不好受。
等阿念再次醒来时,已经将近半夜了。他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分辨自己在哪儿?这一觉睡得太沉了,整个脑袋都懵懵的,过了许久才恢复精神,便开始激烈地想念石齐。
想起了母亲的叮嘱,拿起手机却犹豫了,怕她睡着了。
但还是拨了电话。
他想她。
可一直无人接听,直到第三遍才接通。
他听见石齐隐隐的啜涕声,心下难过,又不敢多问多说,想过去拥她入怀,却什么都不能做,这个家里的每个人都需要他留下。他感到自己似乎又陷入漩涡之中,本能地想抓着她重新上岸,紧紧地抓着……
……他觉得今晚的时机可能不够好,催人泪下的爱情故事之外,没必要再知道自己肮脏龌龊的心思了。
“我想你了,也记得想我。”
他只想说这一句,干干净净的实话。
一早一晚两个电话,她的声音是他熬下去的安慰。
阿念静坐几分钟后起身出了卧室,将手机随手放在隔断的柜子上,整了整睡皱了的衣服拐进阿莘的卧室,问道,“怎么还没睡呢?”
“睡不着。”阿莘声音轻弱而柔和,浅浅笑了笑补充道,“白天睡多了吧。”
“身体好多了吗?”阿念走到她床边,又退到书桌前寻了个位置坐下。
阿莘点头,静静地看着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似乎什么也不想说。直到阿念不安地动动身子打算离开,她才开口请求道,“给我读书好吗?”
阿念茫然地沉默了许久,这句话在脑海里不停回旋着,连带出非常多非常久远的回忆,他们以前总是一起躺在床上,一起读书,确切地说是他读她听。
他的声音低沉而厚重,带着淡淡的疏离,特别适合念旁白。
内心挣扎了许久,阿念终于呼出口气,答应道,“好吧。我在这儿读,你想听什么?”
阿莘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说道,“什么都好。”
阿念随便拿起一本旧书认真读了起来,音韵清朗,吐字清晰,每一句的尾音喉咙都会不自觉地颤一下,这是他独有的发音习惯。他读着读着渐觉熟悉,依稀记起这本书多年前曾读过,那时也像现在这般,他缓缓读,她静静听。
只不过物是人非,曾经是肩挨着肩,现在是他远远坐在床尾,不曾靠前挨近她半分。
心境也大不同前了。
盛浪手里紧紧地抓着一根远在天边的救命稻草。
绝对绝对不会放开手。
那是命运馈赠给他的石齐。
恨不得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