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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女之湖(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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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底的世界总是幽暗而冰冷的,被冻结了水面的湖泊自然更甚,即便在咒力的保护下能够睁开双眼,目所能及的也不过是从口鼻溢出的细小气泡和无边无际的暗色。
宛如坠入深沉的帐幕结界之中,广阔的夜晚中只剩下自身一人的孤独世界,这既陌生又熟悉的景象令咒灵操使短暂地遗忘了湖水刺骨的寒冷,任由自己在重力的牵引下不断沉得更深,万千水泽的重量渐渐落在他的头颅,肩臂和指尖上,那份叫他全身的骨头嘎吱作响的重量,几乎能和咒灵操使夺走的众多生命比肩。
幸而,夏油杰已经习惯了背负这些,不管是背叛,还是鲜血,亦或者无辜者无法闭合的,茫然凝望天空的眼珠。
因此,他仍能继续下潜,飘散在湖水中的衣袍和发丝让诅咒师看上去就像一片落叶般轻盈,实际上如果没有咒力的存在,夏油杰的口鼻大约就要溢出血丝,裸露在外的肌肤也将在压力下崩裂出无数伤口。
一个偏僻小镇外的冰湖不该有这种深度,多半是湖底与雪女的生得领域相连,咒灵故意将环境变成了这个样子,用水流,严寒和重压,将前来讨伐的咒术师们的武装层层撕裂,露出柔软而脆弱的内里,古老的咒灵们都是格外狡猾的野兽,似乎生来就知晓该如何狩猎人类。
哪怕是身为特级咒术师,同时将身躯锻炼得坚如钢铁的咒灵操使,如果继续停留在这片既没有空气,水泽冰寒粘稠到马上就要冻结,且水压大得快要挤碎血肉和骨骼的绝地的话,大约也是会死去的——他毕竟仍然是个人类,需要呼吸,需要温暖,相比沉重的水,更合适被轻盈的大气包裹。
夏油杰始终没有反抗的行为迷惑了雪女,它以为这个咒术师在落水的时候失去了意识,也可能是刺骨的极寒夺走了男人的思考能力,以往掉下来的人类别说落到这个深度,仅仅沉在诅咒师十分之一的深度就要昏迷,甚至被挤出肺部的空气而直接溺死。
因此,谨慎而狡猾的咒灵终于从湖底轻盈浮起,雪白的衣袍盛开在漆黑的湖水中,仿佛一朵冬日枝头的晶莹冰花,它有着近似人类女性的体态,但探出衣袖的双手却是可怖的鬼爪,苍白厚重的长发严密地遮挡住瘦弱的面孔,只露出纤细的下巴,如果忽略薄薄的嘴唇下能够轻易窥见的,密密麻麻的尖锐犬齿的话,大概勉强也能算个三分之一的美女吧。
但千万别去看它头发下的真实面孔,反正咒灵的长相是不可能符合人类审美的。
本该静谧平静的湖底,在瞬间刮起了暴风雪。
雪女渴望着面前这个有史以来最为丰厚的猎物,以往它不过是吞食一些倒霉的祭品或者迷路的旅人,普通人的血肉怎么可能会比咒术师更可口呢?但不管它如何呼唤并卷起冰雪,面前漂浮在湖水中的男人也始终没能像其他猎物那样被晶莹的坚冰包裹住。
不仅如此,看似失去意识的诅咒师甚至睁开了眼睛,冲面前的雪女勾起嘴角,露出满是嘲弄的笑容,影子般的众多游鱼从他漆黑的衣袍上游出,在湖水中怡然自得地扩散成庞大而细密的鱼群,将雪女和咒灵操使团团包围,猎人和猎物的身份调转只是瞬间的事情。
试图逃跑失败的雪女即刻就被诅咒师捏住了脆弱的脖颈,为了求生,它本能地变化了外貌,白衣白发的女人消失了,出现在夏油杰掌中的,是穿着校服的养女茫然的面孔,梳理整齐的金发在湖水里散乱开来,大量的气泡从她的口鼻中溢出,少女溺水的神态和动作是如此逼真,她甚至没有反抗和挣扎,落在咒灵操使捏住脖颈的手掌的纤细指尖是无意识求助才有的微弱力道。
开阖的嘴唇,无声地吐出字眼。
【……夏,夏油,大人?】
如果不是亲眼看着自己抓到雪女,大概咒灵操使真的会怀疑面前正是自己的养女吧,他沉默且厌烦地加重了手掌抓握的力道,虽然没有传来声音,但颈骨折断的触感同样极为真实。
金发少女的头颅软软的垂落到一边,瞳孔渐渐放大,眼睑松弛半垂,连肌肤在冰水中逐渐发白的样子都像极了刚刚死去的人类。
即便想吐的感觉不断从腹部升起,夏油杰也没有因此松手,因为他知道只要散开一根手指,好不容易抓到的雪女就必然会趁隙逃走,下次想再抓到它就难了。
懒得再陪咒灵纠缠下去的诅咒师放出咒力,轻而易举地包裹住面前假装成尸骸的诅咒,但在他即将要成功把对方变成球体之前,脚底的景色扭曲了一瞬。
咒灵一旦被控制,由它创造的生得领域自然也随之破碎,无数的,众多的纺锤形冰棱从幽暗的水底一一浮起,里面沉睡着众多的人们,有穿着和服,已然化为白骨的亡者,有提着灯笼,穿着警察衣衫的男人,有蜷缩起来的少女,好像在追逐什么的男人,怀抱着空气的女人,安详酣睡的老人,数百年来,被咒灵所吞食的无数亡者就此显现。
那其中,有个举着树枝的孩子,穿着明黄色的羽绒服,失去了帽子的短发乱蓬蓬地翘起。
他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
但如果咒灵操使在此刻吞掉雪女,它的术式必定会瞬间消失,让所有的冰棱变回清水,然后这些尸体便又会重新沉入湖底,少年应该也是同样的命运。
猴子的死活和他没有关系。
因此哪怕装载着少年的冰棱从面前飘过,夏油杰也没有伸手,任由它和其他的尸骸混在一起,被冰块的浮力托载着缓缓上升。
但也不会刻意去杀。
随着诅咒师的心念转动,仍然潜伏在水中的影子游鱼们纷纷攀爬到他手中的尸骸幻影上,在少女的四肢,衣衫和面孔上随意游动,仿佛那不过是徒具人形的鱼缸,如果是真正的人类的话,此刻早该在咒灵的肆意玩弄下死去,但雪女化身的尸骸仅仅抽搐了片刻,便又换了张面孔。
黑发养女的眼瞳无声地望向她的养父。
咒灵操使懒得再去看新戏码,提着对方的脖子,在几只新呼唤出来的咒灵的协助下缓缓上浮,一旦离开了冰湖,雪女的能力就会大大被削减,他大可以直接提着咒灵躲进已经封闭的山林,第二天一早五条肯定会过来查看情况,哪怕被层层冰雪覆盖,六眼一样能看到那些尸骸。
虽然他肯定会非常生气,但该做的收拾善后,咒术师依然会完成得很好,五条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连报告书都懒得写的问题儿童了,当了好几年老师的青年似乎确实得到了一些成长。
一切似乎都反了过来。
当年时常遗留许多麻烦的家伙变成了收拾善后的人,当年时常负责善后的他变成了制造麻烦的人。
但这不是相当合适吗?
诅咒师踏着死亡离去,咒术师拯救人们的性命。
虽然世事总是不能尽如人意。
此刻也是这般,已经被牢牢抓捕的雪女似乎仍未死心,虽然它并不明白为何面前的术者没有立刻杀死自己,但并不妨碍咒灵想尽办法自救。
巨大的寒气从雪女身上迸发开来,生得领域已然消失的此刻,冰湖便恢复了原本不到五十米的正常深度,原本只是寒冷粘稠的湖水在雪女咒力的影响下开始冻结,与正常的结冰方式截然相反,冰雪自湖底而起,不断向着湖面延伸。
被咒灵承托着上浮的夏油杰恼怒地瞪了一眼手中提着的麻烦猎物,然后就遂不及防地被辣了眼睛,黑发养女的姿态已经消失了,现在被他提着的是一脸惊慌失措的孔时雨。
也许是意识到了诅咒师的无动于衷和脸上过于明显的嫌弃,那张面孔又不断变化,真奈美,米格尔,试图向他大喊大叫的夜蛾,同样对他投以嫌弃目光,并捏起手机想要叫人的硝子,宛如走马灯般转换的众多角色里,咒灵操使甚至窥见了早已死去的,属于父母的面孔。
他不想再看下去,因此抬起了头,仰望即将到达的湖面,厚重而模糊的冰层外面已经全数被夜晚所笼罩,所以映入眼中的不过是和湖底相差无几的黑暗,夏油杰只需要抬手敲破湖面,就能拖着雪女进入山林,在无人的深处燃起一堆温暖的火光,静静等待日出的来临就好。
他的计划没有任何破绽,本该如此,但世事总是不能尽如人意。
咒灵操使透过仅有的一片还算清晰的冰块,看到了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黑色的衣衫让漂浮在高处的五条高大的身形完美地隐藏进夜空之中,除了他雪白得过分醒目的发丝与脸庞。
那颗过分美丽的头颅在夜色中是如此的耀眼,仿佛正发出淡淡的银辉,哪怕正隔着一层湖水又一层厚实的坚冰,也让夏油杰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五条悟的存在。
大概是因为先前众多浮起的众多尸骸的缘故,向来目光锐利的咒术师没能提前看见夏油。
已经决定了不再和五条见面的咒灵操使,缓缓放下想要敲击冰层的手掌,甚至闭上眼睛,让自己重新落入湖底。
在咒灵的保护下,哪怕夏油杰在冰湖底下呆个几天也不会有什么事,就是窒息比较麻烦,可能需要动用具有假死能力的特殊咒灵而已。
只是,诅咒师在匆忙间忘记了一件事情。
雪女那冻结所有湖水的冰咒,从湖底追上来了。
五条到达湖边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能够通往这里的每条小路都拦上了表示歇业的锁链,外面的车道也用栅栏封了起来,看上去很像怕游客出事的模样,要不是那些封锁处根本无人看守的话,可信度大概还能更高一些吧。
本该在湖边巡逻的村民根本不见踪影,看来他们远比咒术师们更清楚雪女的可怕之处。
冷风吹过空旷的湖泊,细碎的雪沫混合着些许游客遗留的垃圾刷拉拉地划过光滑的冰面,除开远处成为一大片阴影轮廓的山峦之外,这儿空无一人。
感觉不到诅咒的气息,也不见诅咒师的身影。
雪发的咒术师不爽地撇下嘴角,四下张望之后决定随便找个方向看看,咒灵操使如果真的已经离开的话确实会很快,毕竟他能直接乘着咒灵飞走。
皮靴踏在冰面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五条悟既不喜欢冰块滑溜溜的触感,也不喜欢积雪被踩踏的嘎吱声,因此他和冰面始终隔着轻薄而安稳的一层距离。如果这时候有什么人靠近的话,看到安静无声地漫步在冰湖上的咒术师,八成会把黑衣白发的他误解为传说中的雪男,或者某个死去的幽灵,他甚至不会在呼吸的时候吐出象征热度的白烟。
虽然这些不过是开启无下限的副作用罢了。
在毫无目的前行中,五条没由来地想起过去遇到雪女咒灵的事情,他说自己当时没去找躲起来的雪女是真的,觉得变来变去剧本很好玩也是真的。
咒术师唯一没说的是,到了最后,雪女几乎把他认识的人都变了一遍,除了当时已经离开高专的某人——要不是当时能出任务的只有他,有两个咒术师组队话,也不至于让咒灵跑掉。
五条很想看看雪女要是变成夏油杰的话,会对他说出什么样的话,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来。
于是他很耐心地在原地等啊,等啊。
但雪女却没有回来。
就像那个它唯独没变过的咒灵操使一样,咒灵跑掉了。
直到现在,想起这件事五条还是觉得有点生气,这也是为什么他听说学生们接到了疑似雪女诅咒的任务之后特地跑来当后援的主要原因——虽然并不是同一只,但揍到的话多少能解个气。
一块颜色显眼的黄色布料被寒风卷到五条的脚边。
是属于小孩子的帽子。
普通的垃圾并不会引起五条的注意,但帽子上沾染了些许咒灵的气息,虽然非常淡薄,但确实不属于人类。
意识到什么的咒术师蓦然低头,甚至为了能够看得更加清楚,一把拉下了遮目的绷带,模糊厚重的冰层下,隐约能够看到一个不太清晰的轮廓。
五条悟点了点脚尖,但不是为了踏碎冰面,他顺着那点力道轻盈地飞起,垂目而视,能够看透一切咒力流转的双瞳被运用到极致,仿佛下一刻就要燃烧起来的六眼的视界里,脚下的冰湖中浮起了无数苍白死寂的面庞,老人,孩子,男人,女人,衣着各异,他们不约而同地仰起面孔,眼瞳紧闭,嘴唇是霜雪一样的颜色。
被雪女带走的人们,今夜终于又回到了人间,虽然是以亡者的姿态。
明白咒灵操使给自己留了多大的烂摊子之后,五条非常不爽地啧了一声,但火大归火大,也不能就把尸体就这么留在湖里不管,否则第二天这个村子就要冒出大新闻了,搞不好还会因为传言闹得太离谱而诞生什么新的咒灵。
他当即给伊地知打电话,叫他立刻通知和咒高相熟的警务部门来处理尸体,这个小村的警署显然根本没能力收容咒术师脚下起码几百具之多的亡骸。
回去之后硝子可能会杀人,光看这个数量都够她加班一个月了。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五条悟落回冰面,轻巧地在冰湖中央踢出一脚,数百条裂缝以他踹出的坑洞为中心,一路咔咔地蔓延往整个湖面,直到变成了完美冰镜的湖面再也无法维持原本的平静,碎裂的冰块互相倾轧交错,将诸多带着锐角的冰刀和长牙挤压而出,歪歪斜斜地刺向天空。
包裹着尸骸的纺锤形冰棱也随着冰湖的炸裂而纷纷被挤出来,在碎裂的冰块上互相敲击弹跳,而引起着这一切变化的咒术师却若无其事地漂浮在空中,不管是飞溅的碎冰还是喷涌而出的冰水都不能触碰到他哪怕分毫,五条悟垂着那双无人不晓的眼瞳,兀自在冰雪的狂欢里静静地寻找他的目标。
无数起伏不定的冰山之中,有个小小的冰棱一闪而过,虽然它只浮起了短暂的一瞬,但依然足够六眼确定冰棱内部包裹的人类尚存生息,细小心脏的微弱脉动,血液缓慢流淌的赤色,在这个既喧嚣盛大又全然死寂的冰寒世界里是如此醒目。
因此,当它再度沉没之前,咒术师伸出手去,轻松地将湿滑的冰棱的尖端抓在掌中,他没有立刻捏碎这具晶莹剔透的牢笼,五条悟的反转术式没法用在别人身上,总不能才将人捞回来,又让对方马上死于过度寒冷的并发症。
但冰棱被取出之后所暴露出的缺口里,五条并未料到自己会看到那样的景象。
一张他过分熟悉的苍白面孔,像其他的尸骸一样向上仰起,只是那张脸并没有随着冰湖的涌动上浮,反而渐渐落入更为幽暗的深处,不知从何而来的冻气令剧烈涌动的湖水不断凝结,不过眨眼和呼吸的刹那,那张面孔就要被寒冰隔绝了。
五条什么都没想,他只来得及确认那不是幻象,而是真正的夏油杰本人,至于是否是陷阱,或者别的什么,咒术师都没有去想。
他抛开了掌中属于幸存者冰棱,任由它在到处是冰牙的碎裂湖面上被敲得哐哐作响,而咒术师自己却跃入湖中,拼命地伸出指尖去触碰那张即将跌落进无边黑暗的面庞。
敲碎坚冰,扫开粘稠极寒的湖水的过程在脑海里都显得十分模糊,因为五条的注意力完全只集中在怀中所拥抱的躯壳上,湿透的袈裟已经结成了冰壳,甚至流淌在发丝和皮肤上的水痕也成了薄冰,鸦羽色泽的黑发和眼睑都蒙上了一层白霜,没有无下限隔绝的寒气将五条冻得脸色发青,短时间内过于剧烈的温差甚至让他打了好几个寒颤,即便如此,咒术师也没有放开怀里已经跟冰块没什么差别的家伙,哪怕对方此刻看上去比那些被好好包裹在冰棱里的亡者们更像一具冻僵的尸体,五条悟仍然看到了,极微弱的心跳尚存于血肉的内侧。
诅咒师还活着。
意识到这一点的咒术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哪怕被冻得浑身发抖也感到了安心。终于有了些许余裕的五条,总算看到了被诅咒师一直捞在手里,被咒灵困得像被墨汁泼满了全身的倒霉雪女。
因为太黑了,要不是有六眼,五条一时间还没法认出这是雪女。随即他又看到了攀爬在夏油杰背上的另外一只咒灵,能让活物陷入假死状态的诅咒很少见,当年咒灵操使抓到的时候还跟他炫耀过。而攀爬在夏油杰腿脚上的另外几只弱小咒灵,则小心翼翼地从衣衫的缝隙和影子里露出眼瞳来窥视五条。
显然,夏油杰早就做好了全部的计划,大约就是在湖底躺上一天或者两天,躲开他的视线,再让咒灵趁着没人的时候把自己悄悄挖出来带走,要不是五条心血来潮出来找人,又因为看到尸体打碎了整个冰湖,咒灵操使的计划可能就成功了。
出门前还在想着要不要放缓一点态度哄人的咒术师这会儿只剩下了被惊吓的怒气,不仅撇下嘴角,还缓缓磨起了牙。
左思右想,始终觉得不能忍,于是五条悟决定报复。
虽然该收拾的烂摊子还是得先收拾。
家入硝子听到声音,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在门口只看到了一块比人还高的透明冰棱和被包裹在里面的小孩子,衣兜里的手机发出收到短信的提示音。
上面只有一句话【硝子,来签收一下急症快递~】
她默默按下了五条的号码,幸好没有传来不在服务区的提示,因此只等待了片刻就被接通,“……出差的手信是加班也太过分了吧?”
【抱歉抱歉,突发状况嘛,事后会补偿的啦,我还有事要忙,先挂了哦?啊,今天晚上不要给我打电话,后面应该没空接。】
电话里传来哗哗的流水声,听上去似乎离浴室很近。
想想今天的日期,再想想此刻的时间,家入硝子很是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夏油去找你了?”她甚至能用膝盖猜出来浴室里正在冲澡的人是谁。
【嘛,差不多吧,待会伊地知要是找我的话,帮我应付一下。】
“这可不止一顿饭了。”
【是是,连续半个月的夜宵如何?】
“再加一瓶好酒。”
【没问题!肯定是你喜欢的款,那我先挂啦~】
随手将手机按掉关机,再丢去角落,五条悟的动作之流畅堪称行云流水,然后,他站在浴室里,摸着下巴打量被整个泡在浴缸里的咒灵操使,“嘛,该怎么料理你比较好呢?杰?”
带着一个明显被冻成冰棍的家伙去旅馆显然不可能,所以咒术师选择直接回自己在东京市内的公寓,还省去了开房的麻烦。把夏油杰丢进浴缸,用热水泡个彻底之后,五条还得辛辛苦苦地把某人的袈裟剥下来丢进洗衣机烘干,至于雪女和其他杂七杂八的咒灵,姑且用公寓里的保险箱充当了一下临时的封印室,往里面一丢了事。
幸好假死的术式他知道解除的方法,否则要是把那只很珍惜的咒灵干掉的话,事后夏油绝对会记恨很久。
为了能搞个大的,哪怕事先需要做很多麻烦的准备工作,五条悟也始终兴致勃勃地投入其中,趁着泡人的空闲清空了一间客房,家具之类先随意丢进杂物间,确保房间里连一颗多余的钉子都没留下,咒术师这才将夏油杰从浴缸里捞出来,吹干头发,把烘干的衣服又穿回去,最后用束缚咒力的绷带缠上对方的双手和双脚。一般这种封印都是刻在钢制的厚重手铐和脚镣上的,咒术师们大多体术过人,普通的手铐轻轻一扭就能破坏,根本关不住犯人,写在纸条或者布条上就更不可能,不过五条属于特殊情况,他的六眼需要特制绷带来遮挡,因此公寓里时常存放着一些备用品,用来制作临时的封印绰绰有余。
把准备妥当的咒灵操使扛进空房间,往地上一丢,五条就抬手张开了一个小小的帐,大小只够笼罩一个房间的那种超微型结界,唯一的作用只是把外界的光源彻底排除。
墙壁,天花板,窗户,甚至连地板都在结界的影响下变成了一片漆黑,如果没有一开始就看到房间,任何一个咒术师睁开眼睛的瞬间,都会以为这里可能是某种精神领域,或者内心的幻象。
五条悟很庆幸自己当初因为好玩而什么都学过一点,比如他现在就能用一点拙劣的幻术让夏油杰无法意识到手臂和脚腕上的封印,甚至将自己的存在感也变得淡薄,当然,这幻术很普通,哪怕使用者是他,也完全不能和雪女那几乎以假乱真的幻术相比拟。
但够用了。
咒术师满意地打了个响指,解除了咒灵操使身上假死的术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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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竟然并不寒冷,身上的衣衫甚至干燥而温暖,咒灵操使即刻皱起眉头,睁开双眼,映入瞳中的是深沉无光的浓厚暗色,但和无法唤起咒力也用不了术式相比,看不见东西也算不了什么了。夏油杰缓缓起身,本该被抓捕的雪女不见踪影,一同消失的还有他自己的咒灵们,偏偏感觉告诉他,那些有如分身的诅咒们仍然存在着,只是似乎隔了一段朦胧的距离。
咒灵操术只能近距离命令咒灵们,远程的话需要提前下达模糊的指令,这样才能让它们在一定程度上听话,而夏油杰在昏迷前特地要求咒灵们不准轻易离开自己。
术式不会失误,诅咒也不像人类那样存在背叛的可能,因此结论就只有一个了。
诅咒师垂下眼帘,看着脚底踏过的部分泛起模糊的,宛如涟漪般的波纹,而鼻尖并未闻到任何水汽,足尖也没有传来流水的寒意,不如说触感反而干燥且坚硬。
依靠感官反馈得来的信息完全是混乱的,这里可能并非现实——夏油杰对这种环境并不陌生,空间,时间,在诅咒创造出的生得领域里,一切法则都能轻易被扭曲,出现什么样的异相都不奇怪,之前他潜入雪女的湖底的时候,就见到了没有尽头的深渊。
但一只诅咒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得领域倒是件怪事。
而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个朦胧的人影从刚才开始就站在那儿,明明靠得很近,却看不清楚外貌和衣着,咒灵操使丝毫没有感到意外,十分冷淡地撇去一眼。
“你应该被我的咒灵困住了才对。”
影子没有回答他,抬起可能是手的部分,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原来如此,能够逃跑的地方只剩下我的梦境或者意识了吗?真亏你能进的来呢。”潜入梦境是普通的诅咒都能做到的事情,更何况雪女是稀有的规则类,有必要的话甚至能够像裂口女那样临时创造一片空间,但潜入普通人的梦境和潜入咒术师的梦境可不是一回事,毕竟梦境里最强大的无疑是做梦的人本身,而咒术师不会像普通人那样因为对诅咒创造的噩梦心生恐惧而沦为被寄生的人偶。
“这就是所谓的自投罗网吗?”咒灵操使平静地说道,“还想变成谁,来让我放过你呢?之前已经差不多把能变的人都试过了吧?”
虽然当时转开了视线,但夏油杰其实有用余光看到雪女最后变化的面孔。
是有着细细的发丝,柔软而单纯的眼瞳,在他的面前露出安心的笑容,最后于希冀中突兀死去的无辜少女。
如果雪女还敢在他面前露出理子的脸的话,咒灵操使想,到时候就不止是让咒灵给它蒙上一层厚厚的油墨了。
“这不是还有最后一个吗?”影子慢慢走了过来,露出雪色的白发和被咒高制服包裹的修长身躯,双手插兜的咒术师一脸泰然自若的从容表情,蒙着绷带的面孔歪着头,不是平时和夏油杰相遇时候会露出的冷脸,表情柔和的面孔上甚至带着些许戏谑而轻佻的笑意。
咒灵操使原本只是有些冷淡的脸,在看清面前的人影之后第一时间露出了十分险恶的表情。
“比想象中还要糟糕的品味。”
“为什么?杰明明想见我吧?还是说我搞错了?”那东西竟然还用五条悟的口吻开口了,无论是过于自信的认知还是理所当然的态度都堪称活灵活现。
和其他的幻象一样,与本人几乎毫无差别的言行举止跟神态。
“少用他的语气跟我说话。”
逼近幻象不过是瞬间的事情,外表模拟得再怎么逼真,咒灵也不可能连同无下限术式一并模仿,因此咒灵操使轻易地捏住了对方的脖子,仅凭单手就在上面捏出深深的痕迹来。
“啊……当然,你可以随便杀,不过梦境里没有真正的死亡,这个杰是知道的吧?而且,如果想要杀我的话,之前为什么不动手呢?”有着咒术师外表的异形脸上丝毫没有恐惧之色,虽然因为被紧紧扼住了咽喉,脸上多少有些扭曲的样子,但神情依旧坦然,甚至还有些好奇的探究。
“……因为你还有用。”诅咒师带着厌烦的表情松开手,从头到尾没有抵抗的幻影发出轻轻的笑声,咽喉处显眼的深色淤青就像被橡皮擦除那样一点点消失掉,皮肤又变回了人造品般的细腻瓷白,咒灵操使丝毫不怀疑,即便他折断这个五条的脖子,对方肯定也能像没事一样让那些伤害瞬间恢复。
梦境确实是个很不讨人喜欢的地方,虽然咒灵无法使用术式把他冻成冰棍,但自己也处于同样的地位,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得想办法醒过来。
夏油杰突然意识到了雪女真正的目的,如果不能在梦境里想办法赢过他,一旦自己醒过来,雪女就真的毫无机会了。
“刻意示弱还纠缠不休就为了这个吧,把我困在梦里。更改了体感的时间吗?”
“啊,毕竟假死也是有极限的,但我就没有这个困扰了。”五条外表的咒灵轻笑起来,“你的假死能持续多久?一个月,还是一年?”
失策。
咒灵操使有些烦躁地在心里啧了一声,好歹应该放一只咒灵回去给拉鲁他们报信的,但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你又能困我多久呢?虽然梦境中不存在死亡,但次数多了,身体多少还是会有点反应的吧?”
夏油杰捏住了自己的手腕,试探着揉捏,不知道骨折的疼痛能否刺激清醒。
“哎呀,万一刺激过头,搞不好真的会死哦?”咒灵虽然开口阻止他,表情上却是一副很期待的样子,似乎正准备欣赏诅咒师如何折腾自己,“我可不会帮你屏蔽疼痛,不如说,甚至会放大呢。”
“那又怎样。”
“啧啧,硬骨头的家伙总是很麻烦。”咒灵耸耸肩,“为什么这么死脑经嘛~不想放我跑掉也可以啊,如果你能跟那些村民们一样供养我的话,定下束缚也不是不行。”
“想要使唤你的话,我直接吃掉不是更方便吗?”咒灵操使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冷笑着说道。
“有脑子的仆人和只能牵线的人偶差别还是很大的吧?或者说,你是会让自己的咒灵做这种事情的家伙?”徒有外表的异形再度笑出声来,慢条斯理地拆下脸上的绷带,露出五条悟那张能让任何第一次见面的人忍不住再三凝视的美丽面容,甚至连空色的眼瞳中跃动的磷磷辉光都相差无几,青年的嘴角饱含笑意,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咒灵操使。
夏油杰的脸色明显变得更加难看,因为咒术师外表的异形已经把指尖放在了外套的拉链上。
“……你打算用来说服我的就是这个?”
“这个有什么不好吗?明明大家都很喜欢。”五条的幻影缓缓向他走来,中途逐渐脱掉身上的衣衫,将那具雪白完美到比起活人来更容易让人联想到人偶或者雕塑的身躯暴露无遗,“另一个我是不会这样对你笑,也不会主动做这种事情的吧?由我来岂不是很好?”
随意展示着赤裸躯体的咒灵就那么走到咒灵操使面前,不动声色地抓住对方那只原本打算去折断左侧小臂的手掌,将它按在自己的面孔上,熟悉的温热触感贴上了掌心的肌肤。
“看,这样的事情。”青年此刻的表情已经和五条悟完全不像了,因为咒术师绝不会露出这样仿佛引诱什么人的蛊惑笑容,甚至还姿态温顺地贴住夏油杰的身体,缓缓坐到地上,令贴在咒灵操使身上的侧脸正好蹭到男人的两腿之间,并抬起头来仰望对方,“或者这样的事情。”
“也许你还想提出别的什么要求?什么都可以,只要一个小小的束缚,你就能对我为所欲为哦?难道不好吗?”
如果刚才夏油杰脸色还算难看的话,现在他反而没了反应,只是冷漠地俯视地上的人型。
“虽然已经有了点预感,但你的品味确实比我想象的还烂,传说里的倒霉鬼就是这么被引诱的吗?既然已经吃了这么多人,多少有一点学习能力吧?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可是很大的,大概是草履虫和鲸鱼的差距那么多。”
“唔,失策啊,你不喜欢这个类型吗?”徒具外形的咒灵挑挑眉,对自己被嫌弃的事实丝毫不以为意,先前那种过于轻浮的态度重新回到了他身上,现在他看上去又和五条十分相似了,“换成主动一点的如何?”
一点问题描写,为了和谐我们删掉了它,完整版见围博
诅咒师自上方落下来的眼神已经接近怜悯,“真可悲,愚昧原来也会传染吗?竟然开始用猴子的方式思考,到底吃了多少脑袋里只有废料的蠢货,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他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嗤笑,“虽然知道你现在的举动大多都是从我的记忆里读取的,但连口技糟糕的部分也一起复制可真够好笑的。”
“不惜做到这个程度,就那么想要‘让我看你’吗?”
姿势坦然地盘坐在地上的青年歪头看他,似乎并没有在意咒灵操使刚才的嘲笑,毕竟大部分咒灵的思维方式比较类似野生动物,既不会觉得羞愧,也没有所谓的自尊心,为了达成目的可以做任何事,虽然浑身赤裸着,但他没有半点要遮掩的意思,尽情地将那完美如西方大理石雕塑的身躯向诅咒师充分展示,“难道杰现在没有在看我吗?”
而夏油杰看他的眼神与其说在看人类,不如说更像是在看什么大型动物。
忍不住觉得青年现在的样子有点可怜的咒灵操使俯下身,用甚至算得上友善的态度摸了摸他的脑袋。
“那些逼真的幻象,故意伪装出来的言辞举止和精心设计的剧本,所有的目的从头到尾都有一个吧?希望作为猎物的人看着你,并且只看着你,从身体到心灵都成为你的所有物——毕竟是从扭曲的独占欲中诞生的诅咒。”
无论是只有两人独处时才能发动的冻结术式,还是任意变化成对方想要见到的人的能力,其实都映照着雪女的源头。
“可惜以他人的面目现身的手段,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因为无论谁的眼神,都没有真正看在你身上,他们看见的不过是自己心中的影子,欲望的假想,虽然是你变化出来的,却也是距离你本身最为遥远的存在。”
“自始至终,你能带走的都不过是被剩下来的空壳。”
“源自本能地想要独占猎物的目光,想要独占猎物的心灵,结果你其实从未得到过哪怕一个真正的眼神,实在是可悲到了想要令人发笑呢。”
“难得被看穿了幻象,所以才特别想要让我的目光继续停留下去吗?甚至不惜做出和幻影相距甚远的行为,太不像样了,诅咒怎么能变得跟猴子一样呢?”
“非常分遗憾,无论你演出什么样的戏码,尝试多少遍,都不可能在我身上成功。”明明是十分亲切柔软的语气,咒灵操使说出来的话语却是全然冷酷的讥讽。
“因为假象始终是假象?”咒术师外表的异形将脸凑到夏油杰面前,用那双空色的眼瞳静静地凝视对方,“差点忘记了,杰确实非常顽固呢。”
但诅咒师只是轻笑了一声,“和真假没有关系,虽然某种意义上我确实‘看到了你’,但你想要的东西,已经没有了。”
青年困惑地看向他。
咒灵操使十分难得地,语气温和地解释起来,“无论是忍不住凝视某人的视线也好,或者为了谁而跳动的心脏也好,这些东西我已经没有了。”
“很早以前,它们就被人一点不客气地拿走了,那家伙很小气,不会还的。”
“哎呀,即便如此,也不妨碍杰继续看我啊。”咒灵似乎仍然没死心,只是不知为何,他的应答听上去不再像先前那么从容,语气也有点微妙的尴尬,“还是说,非真品不可?”青年轻轻扯过诅咒师身上的袈裟一角,用手指把玩起它来,“感觉并不是嘛。”
“……它看着很像替代品吗?”夏油杰缓缓起身,俯视青年的眼神不仅有着怜悯,还有些同情,“因为你从未得到过,所以只能理解到这个程度吧。”
“难道不是吗?杰又不肯来见我,又偏偏喜欢穿着这种名字的袈裟……再增加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的式神,感觉也很正常的样子。”
“……悟可不会说这种话。”
“杰觉得我会说什么?”
咒灵操使却没有回答他,兀自说着无关的话语,“你觉得所谓的替代品是什么呢?一件衣服,一个音节相似的名字,颜色有点相似的玩偶,曾经说过想要去的街道,一起吃过的食物?这些东西真的能算替代品吗?”
青年撇撇嘴,“毕竟我并不了解杰的品味,在杰看来也许就是很像?”
诅咒师笑起来,“你确实不了解,不,不如说正因为是想要独占什么的你才无法理解这个,从来没有什么替代品,那些东西不过是思念的碎片罢了,只要我还在呼吸思考,就一定会持续不断地掉落碎片,直到将周身世界的空隙都填满那家伙的影子,嗯,虽然已经很努力试图假装没这回事了,但果然没用,哎呀,人真是很难欺骗自己呢。”
“一开始就搞错的东西,会成功才是怪事。”咒灵操使垂目看向地上的青年,神色奇异地平静,“我从未有过想要独占悟的想法。”
“不如说,我是他所有物才对。”他将手掌放到了脖颈上,露出堪称愉快的笑容,“老是做那种傻事,其实我自己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可惜就是停不下来呢,所谓的不由自主嘛。”
“比起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不如让我看看,你到底将我的梦境侵蚀到了什么程度吧……”看着像要捏碎颈骨,实际上只是将拇指按在动脉上的咒灵操使弯起眼睛,“到底是因为疼痛而醒过来,还是真的在梦境里杀掉了自己呢……啊,最好不要期待我死掉哦?我也不知道自己死后身体里的诅咒们会怎么样,说不定先把你这个被当做敌人的家伙吃掉再说?”
在动手之前,青年果然一脚把他踹倒在地,掰开那只手掌阻止了夏油杰的自残行为,只是对方的神色十分古怪,和咒灵操使预料的发展并不相同。
青年摸了摸下巴,直接放开诅咒师,走到刚才脱下的衣服旁边翻翻找找,从里面拿出了夏油杰完全没想到的一样东西。
手机。
看界面还是开启状态的。
夏油杰对面前突然走向奇怪方向的发展,没由来地产生了非常不妙的预感。
“嗯嗯嗯,还好一开始就准备要录音,本来只是想搞点把柄什么的……”五条背对着咒灵操使,在那儿嘀嘀咕咕,他尝试着调整了一下按钮。
【……不如说,我是他所有物才对…老是做那种傻事,其实我自己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可惜就是停不下来呢,所谓的不由自主嘛……】
诅咒师刚才的话语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咒术师随手打了个响指,周围的黑暗便如水一般褪去,露出仍然处于正常夜色之中的墙壁,地板和天花板,没有拉上的窗帘露出一片宁静的夜空,远处大楼的灯光从窗外映入,照在一片空旷的房间里,跌坐在地的咒灵操使看上去整个人都有点不太好。
“咳,决定了,这个我要拿来当起床闹铃用。”仍然没有穿上衣服,并且看上去耳朵和脖子都有点红的五条表情微妙地左看右看,就是不肯去看夏油杰,“就算生气我也不会道歉的,本来就是杰不好,之前在湖底看到你的时候我可是差点吓到心脏停跳,感觉一下子短命了十年,收到这么过分的生日礼物,谁都会火大报复的吧?”
“……悟……你……”诅咒师先是罕见地睁大了眼睛,在地板上呆坐了好半晌,等茫然的视线扫过手腕和脚裸上缠绕的封印绷带,终于明白了什么的他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甚至都不用动手撕下绷带,光是巨大的负面情绪引起的咒力涌动就让那些临时制作出来的封印渐渐发黑,碎裂脱落,随着封印的消失,夏油杰所在的半截房间瞬间就变暗不少,诸多的咒灵从阴影的缝隙里探出指节和眼瞳,蠢蠢欲动地窥视着。如果不是回想起了刚才自己到底在五条悟面前说都说了些什么鬼话,诅咒师这会儿肯定不会只是以手掩面,瘫在地上思考人生,而是直接跟五条上演全武行。
咒灵操使现在比较想要立刻从地球上消失,尤其是从这间公寓,这个房间里——如果能够移民火星就更好了。
要不是五条眼明手快地马上跳到他身上把人按住,夏油杰大概就真的叫来咒灵冲出窗户顺带落荒而逃,哪怕现在被按住了,他也仍然蠢蠢欲动地想跑,因此咒术师机智地直接伸长了手脚,整个缠在咒灵操使身上,怎么看都不像能轻易撕下来的样子。
盯着五条那几乎和头发没什么色差的脊背好一会儿,再看看窗户,实在没法带着这么个妨碍风化的东西上天的咒灵操使最后只得恨恨地咬牙,重新坐回地板上。
雪发的咒术师暗中松了口气,其实话题失控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不妙,但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停下来,最后就变成了现在这幅赚很大又有点难收场的结局,今天晚上要是没能把人哄好的话,后果可能会比让诅咒师误会自己跟学生的关系更可怕一点,五条悟拒绝想象搞不好四五年之内夏油杰都不肯跟他见面的未来。
“虽然刚才听到的时候挺开心的,但现在想想,杰好过分啊,对着我不是吵架就是说些讨厌的怪话,对着咒灵反而真情告白……难道比起我来,杰更喜欢咒灵吗?”咒术师靠在夏油杰耳边,久违而熟练地开始用软绵绵的语气撒娇并光明正大地推卸起责任。
“………………你竟然还有脸说这个吗?”咒灵操使几乎是从嘴角挤出话来的,他正拼命克制自己,免得一时怒上心头把怀里不仅没穿衣服,还在蹭来蹭去的王八蛋当场掀下去打一顿。
说实在的,这会儿他确实硬得不行,主要指拳头。
“哈?交往快十多年了连个告白都没说给过我听的家伙到底是谁啊?哪怕是今晚月色真好之类的话都没有耶!”
“……我说过,然后你嫌月光太亮,要我去拉窗帘,并且倒头秒睡。”夏油杰很是冷漠地回答。
“有这回事?”五条一脸无辜地看看他,从咒灵操使板得很平整的脸上窥出了真话的味道,便十分识趣地把脸埋进对方颈窝蹭了蹭,“那算了,当扯平吧。”
诅咒师快要被某人过于无赖的行径气笑了,但偏偏又拿五条没什么办法,只能郁闷地转过头去,“下来,你不冷吗?”
“房间里开了地暖,就算不穿衣服,肯定也比十二月的冰湖里面要暖和,把你捞起来的时候还以为我要被冻成冰棍了。”听上去只是普通的抱怨,但咒灵操使还是从五条听起来若无其事的语气里察觉到了些许隐藏起来的怒气。
咒术师平日里跟人大呼小叫的时候反而玩闹的成分更大,但他的态度要是突然冷淡下来,那才是真正要发怒的前奏。
“…怎么不开无下限?”夏油杰有些心虚地问道。
“当时最近的热源只有我。”五条淡淡地撇了他一眼,“你冻得头发都跟我一个颜色了,难道我还试着赌一下,有假死术式加持的情况下是不是真的被彻底冻住也不会死?”
其实确实不会死,但诅咒师很识趣地没有开口,彼此一起沉默了片刻,夏油杰无声地叹了口气,抬起手抚摸五条的头发,“……换个房间吧。”
咒术师一动不动,只管将脸埋在某人散乱的头发里,懒洋洋地说道,“别告诉我你已经忘记卧室在哪了。”
夏油杰当然没忘,所以也不再多说什么,假装爬在身上的巨型无尾熊不过是个棉花玩具,若无其事地从地板上起身,托着对方走向卧室。而五条全程也都出奇地乖顺,除开某人‘无意间’即将要踩到衣服旁手机的时候张口啃了对方的脖子以外,一点坏事都没干。
诅咒师阴郁的视线略过躺在脚边的电子产品,而五条懒洋洋的声音恰到好处地从他耳畔响起,“不准让咒灵干坏事哦?我有把备份发送去邮箱的,要是明天起来手机坏了的话,它就不止是起床铃了,信不信我把它设成来电提醒?”
“啧。”
“好啦,别磨磨蹭蹭的……都折腾到半夜了,我很困耶。”咒术师咕哝着说道。
这间公寓咒灵操使确实来过很多次,因此哪怕不开灯,他也脚步平稳地进了卧室,只是原本老老实实地像个真正的玩具那样挂在身上的无尾熊,等他沾到床铺之后却开始活络起来,伸出舌头去舔舐正在嘴边的脖颈的皮肤,交叉在后背的双手也摸索着一点点攀爬到发尾之中,漫不经心地用指尖去描绘咒灵操使颅骨的形状。
“不是说困了吗?”
“刚才吹了风,现在有点冷。”五条答非所问地回答,“说起来,之前听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好像有人认为我的XX很差?”
卧室里的光源只有从窗帘后透进来的朦胧月光,只能勉强照出些许模糊的轮廓,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令咒灵操使原本锐利的眉眼看上去柔和了不少,他用略显无奈的表情撇了一眼仍然趴在身上的五条,“……咳,其实也没有那么…”
咒术师不爽地瞪着他,撒谎对六眼来说是没用的,两人都对此心知肚明,因此夏油杰此刻补救的话语就越发显得敷衍起来。
“看来今天我得改写一下杰的印象。”五条悟不大高兴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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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会觉得腰酸腿软也是难免的事,就算没叠加上屁股痛的DUBUFF,咒术师也还是感到了些许不爽。
但他的心情指数很快攀升到了愉快的档位,因为床铺上并没有只剩下一个人,肌肤相触的暖意从肢体交叠的地方传来。五条轻轻哼了几声,翻过身去,将仍然处于熟睡中的诅咒师当做还算合格的肉垫兼抱枕压在身下,随意瞄了一眼窗外尚未升起太阳,仍然一片清冷的天空,他直接把脑袋埋进枕头上的黑发里,心满意足地睡起了回笼觉。
等到睡意再度被挥散,温暖的晨光已经照到了露在被单外的小腿上,发现臂弯里的抱枕不知何时已经从锻炼得肌理分明,好摸又有弹性的男性□□变成了蓬松的鸭绒枕之后,五条撇下嘴角叹了口气,再度把脑袋埋进枕头里。
反正他请过假了,又刚好是接近年节的时候,运气好伊地知不打电话过来的话,今天应该能闲适地在家休息一整天。
一阵突兀的敲门声让五条茫然地抬起头。
“早餐要吃什么?”明显是刚洗漱过的咒灵操使靠在门边问话,他罕见地没有穿那身袈裟,而是随便借用了五条的家居服,衣服显然不够合身,略长的裤脚盖过脚面,上身的T恤也有些紧。
咒术师眨眨眼,再眨眨眼,有点疑惑地开口,“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吗?”向来习惯早上大变活人的家伙改脾气了?
“……不要就算了。”
“要。”五条一秒就改了口,并且抱着枕头开始卖萌,以水汪汪的眼神深情凝视对方,“要吃鲜奶吐司盒。”
夏油杰用有些牙痛的表情瞪他,一大早上让人打奶油这种操作,也只有五条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口了,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诅咒师最后还是没对咒术师的离谱点单说什么,扭头去了厨房。
不过十分钟之后他就带着更臭的脸色回来了。
“悟,没人能用空冰箱做早餐。”
“啊……说起来,确实有一个多月没在这边住过了……”总算想起来这档子事的五条抓抓头发,“算了,柜子里可能还有点应急的泡面什么的。”
咒灵操使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去买点食材回来。”幸好这个点早市已经开门了。
五条悟看他的表情奇异极了,仿佛诅咒师刚才说的不是去买食材,而是要去买个三十层高的机器人回来。哪怕两个小时之后,亲自坐到餐桌旁品尝自己点的鲜奶吐司盒,那份奇异的感觉都没有从五条悟的脸上散掉。
“味道不好吗?”夏油杰有点疑惑地用咖啡勺挖了一小块尝味道,他确实不算很有信心,毕竟食谱是临时从网上翻到的,虽然一直有下厨,但上一次做这样的西式食物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过于甜腻的奶油味道让诅咒师皱起眉,“已经很甜了。”
“嗯,偶尔清淡一点的甜味也很不错啦。”五条笑嘻嘻地说道。
“你的舌头迟早有一天要被砂糖腌坏。”
“才不会。”咒术师叼着勺子,嘟嘟囔囔地说道,“不过,这算是重新补发的生日礼物吗?期间限定的限量品?”
“……你不是说之前收到的糟透了吗?”诅咒师如是回答。
五条没有去问具体的时限。
日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只是随便绑了绑头发的咒灵操使坐在对面,一边喝咖啡,一边端详报纸,房间里尽是奶油和烤吐司的香气,舌尖上切得细碎的草莓和蓝莓透出清爽的水果酸味。
好像所有的坏事都还没有发生,他们仍在高专的宿舍里,能够无忧无虑的对着清晨的天光打个哈欠,一起醒来,一起品尝早餐。
就算它不过是场存在片刻的幻梦,无法为外面的残酷世界带来任何改变,也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