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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女之湖(上) ...

  •   雪女之湖
      五条悟不太喜欢雪天,即便他出生在名为‘大雪’的日子里。
      世人总是热爱洁白的雪,喜欢它们从天空缓缓降下,静谧地覆盖冬日枯败的万物,将一片死寂的景色变作晶莹风光的行为,就像亡者要由雪白的布匹遮盖,把可怖的死相遮去,只留下仿佛小憩的朦胧影子。
      但这种表面的美好对六眼而言却是毫无意义的,无论血肉的眼睑,亦或厚重的水泥,乃至于飞机的钢铁外壳,在那对空色的眼瞳面前都不过是国王的新衣,哪怕以能够阻隔咒力的特殊丝线织造的绷带重重围绕,所产生的遮挡也只是让五条在‘不想看’的时候能稍稍休息一会儿而已。
      区区冰雪自然更不必说。
      但和人造的死物不同,自然的事物中大多含有极微弱的咒力,虽然只有一点点,积少成多之后也不可小窥,从无数天灾中诞生的诅咒可不仅仅源自人们对灾厄的畏惧。
      据说,积雪在六眼的视界里看起来更像是薄雾和溪流,然后就和本来就在原地的其他事物混在一起,它们既不能起到半点遮挡的作用,还会在原本就很繁复的,整个世界的咒力流动上多添加一份让人烦躁的,变化缓慢且维持时间长久的数据。
      暴雨虽然同样令人讨厌,但起码来的快也走的快,而积雪却会一层层堆积起来,表层不断叠高,而底部始终在不断溶解流淌。
      让本就看得很累的五条持续性地注视到庞大而无法忽略的变化。
      因此一到雪天,五条悟的耐心就会变得很差,不过他总是将这件事隐藏得很好,所以几乎没什么人知道五条讨厌雪。
      可惜几乎不代表全部。
      起码和五条相处多年的伊地知还是知道一点的——比如在大雪的环境里,雪发咒术师整他的概率就会直线上升。
      而放眼望去,此刻目所能及的一切都正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为什么这次的任务刚好在北海道的乡下呢?
      辅助监督抱着公文包,一边在心底叹气,一边无奈地给身后的师生三人组带路,年轻的一年生们第一次出差实习,照理说最多由二年级或者三年级的前辈带着,但刚好二三年级的学生们全都出任务去了,因此不放心自家学生的五条悟就推掉了几场无关紧要的餐会和会议,美其名曰来当实习看护,实际上是趁机摸鱼加公费旅游。
      伊地知完全能想象现在被迫代替五条去参加会议和餐会的校长夜蛾会是什么脸色,可惜他也爱莫能助,毕竟他只是个普普通通万年加班的辅助监督。
      “雪比想象得还大耶。”顶着一头俏丽可爱的挑染发色的星绮罗罗呼出一口白气,抬手张望远处的小镇,“不过,这种偏僻得车都开不进来的地方,竟然是旅游景点……”
      “也就不到半小时的路,谁让你非要穿高跟靴。”秤金次一脸牙痛地看着自己的同期,“运动鞋不就没事了。”相处大半年之后,这位大龄留级的不良少年已经很识趣地学会了不要去评价绮罗罗的穿衣风格问题,最多只评价一下是否合适当下的场合。
      “嗯?高跟鞋怎么了?”跟在最后面的五条若无其事地说道,“老师我以前的学姐也经常那么穿着执行任务,我觉得踹起诅咒来很好用啊。”
      重点难道不是冥冥小姐确实是位女性吗!!!!
      无论是伊地知还是秤,都不约而同地在心底大声吐槽。
      不过两人都很明智地没将这话说出口,为了避免队伍的气氛再陷入(只有他们俩会感觉到的)迷之尴尬,打圆场能力总归比不良少年强点的伊地知十分迅速地转移话题,“因为卖点是观鸟,湖上泛舟和垂钓,还有森林露营之类的活动,附近的山林没有进行太多开发,冬天会封山,从11月底开始就只剩下赏雪,滑冰跟冬钓之类的项目了,其他季节游客很多的,目前正处于淡季,所以路上才没什么人。”
      “正好省了找借口疏散游客的功夫呢,”绮罗罗了然地耸耸肩,“我就说为什么寒假前还有出差的任务,还是跑来北海道这种地方。”
      虽然高专时常不人道地让还没成年的学生们去打童工,但冬天并不是诅咒的高发季节,年节期间的任务大多会交给已经毕业的咒术师们,咒高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连正月都不给学生们过的程度。
      “寒假前的最后一单啊。”秤略为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希望能轻松解决。”
      “哈哈哈,真不像是秤会说的话。”身为老师的咒术师如是说道,“明明就更喜欢充满挑战性的任务来着。”
      “阿金想赶紧放假回老家啦,好像是跟以前的朋友们约好要去玩摩托比赛什么的。”绮罗罗笑着说道,“唉,男生就是这样呢,虽然我也想赶紧放假好去逛街买新衣服。”
      “摩托比赛?是赛车吧,原来如此,赌输赢啊。”五条摸了摸下巴,“秤的爱好真是一点没变,比起祓除咒灵,果然还是更中意赌博。”
      而伊地知和秤则看了一眼星绮罗罗那身被改得面目全非,明明是男生制服却在上半身做了可爱蝴蝶结还收腰设计,下半身的裤子则换成短裙的校服,不约而同地陷入了片刻沉默。
      只看外表的话,不管谁都会将绮罗罗认知为一位可爱娇俏的女高中生,身材还相当有料的那种,绝没有任何人会觉得他是男孩子。
      除了他们的班主任五条悟。
      虽说教师会提前看到属于学生的详细资料,但雪发的咒术师是唯一一个目送女生打扮的绮罗罗走进男厕所还能若无其事的家伙,而旁边的秤和其他路人全都是一副大惊失色的表情,甚至洗手间里面还传出其他男性同胞们可悲的惊叫声。
      “里面怎么了?”当时五条还很困惑地询问秤,“绮罗罗又没带咒灵进去。”
      于是秤立刻领悟到,自己的同期和老师的脑回路跟正常人多半稍微有些微妙的距离,以及,他即将面临的咒高生涯,绝对跟平静无缘了。
      接下来一学年的相处,充分证明了秤的预感有多么准确。
      “从来不差钱的家伙少啰嗦啦。”虽然是前不良少年,但现在也依然染着头发,哪怕身穿咒高校服也更像混混的秤金次撇撇嘴,“又不想浪费人生打工,又想要短时间赚到钱的话,当然只剩下赌了。”
      “……咒术师的工资并不低吧,虽然你们还是一年级,但也有在做任务的……”伊地知擦着汗说道,“说起来,秤你哪来的驾照?”就算留过级,他现在也绝对没到18岁。
      小混混吹起口哨,心虚地转开脸。
      这届的新生,根本全部都是问题儿童!!!伊地知忍不住内牛满面。
      “喜欢赌博也不算什么大毛病啦,只要赢得起也输得起,别胡乱出千,少跟不懂分寸的人玩,那样就不至于变得太讨人厌哦?”五条耸耸肩,半真半假地说道。
      “五条老师!作为教职人员,不能这样纵容学生啊!”好吧,真正最大的问题儿童在这里,辅助监督十分无力地试图出声规劝。
      “跟未成年饮酒差不了多少啦,只要自己克制点不酗酒就还好吧?当年硝子可是抽烟喝酒只差烫头呢,虽然我哪个也没兴趣,但单纯只是喜好差异而已。”咒术师用来辩解的歪理听上去竟然还挺有说服力。
      要不是对方的酒量真的很离谱,伊地知丝毫不怀疑五条会变成跟校医女士一样的酒国豪杰,毕竟五条是真的非常热爱各种高热量食品,烟就算了。
      一路气氛轻松的闲扯着,四人很快来到了目的地的小镇。和新生们所以为的,人员萧条的偏僻乡村截然不同,镇子仅有一条的主干道上尽是三三两两的游客,虽然不如知名景点那种到处是人的繁华景象,但人气竟然还不错。
      街道两旁开满了旅游小镇特有的各色纪念品商店和饮食店,五条极熟练地第一眼就找到了仅有的一家手信点心商铺,直接去找店员询问起特产馒头礼盒的价格,已经习惯了他这幅做派的伊地知叹了口气,回头催促在纪念品店铺门口盯着可爱挂坠不肯走的绮罗罗赶紧跟上,“快点,得在太阳落山前去旅馆办理入住,这儿的客房很紧张啦,错过时间的话立刻被抢走房间可不是闹着玩的。”
      就算是咒术师,也做不到在大雪天的山里搞露宿。
      “是是,阿洁你好啰嗦啦。”少女模样的新人咒术师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已经说了很多遍了,请叫我伊地知,或者洁高。”长相天生比较老成的辅助监督一脸无奈看向绮罗罗,那种听上去软绵绵的昵称和社畜实在太不相称。
      “死心吧,他要是能听得进去,我就不会被前辈们一起跟着叫阿金了。”秤同情地看了眼跟自己同病相怜的辅助监督。
      “秤同学……”有些真相就算知道也别说出来,拜托。
      等伊地知成功拖动三位不靠谱咒术师的脚步,已经是他们各自大包小包的状态下了,虽然买东西的主要是五条,两位学生只是单纯地充当了货架。但看在老师提前准备了慰劳用品的份上,刚好肚子饿了的年轻人们宽大地选择原谅他,绮罗罗甚至很大胆地凑到五条旁边去跟他抢地瓜吃。
      看着面前三个已经完美融入观光客群体的咒术师,周身社畜色彩过于浓厚而显得格格不入的辅助监督再度陷入了无语,“请快点去定好的旅店……委托人还在那边等我们呢。”他欲哭无泪地说道。
      旅店的位置处于商店街的尽头,另一头就是居民区,因此一行人面前路过了并非观光客的普通居民也是很正常的——如果他们没有正在过分殷勤地给身后一位穿着袈裟的奇怪男子引路的话。
      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隔着一段距离的咒术师们,冲他们露出温和而有礼的笑容,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才跟着前头两位上了年纪的居民离开。
      “嗳?不是已经叫了我们来吗,怎么还请了和尚。”绮罗罗好奇地问道,一般来说,这种和灵异相关的不祥事件很忌讳同时叫两派无关人士同时出马,毕竟不同宗教之间的关系并没有人们以为的那么和睦,驱邪尚未成功就引起新争执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会还得跟骗子理论到底谁搞定了诅咒之类的吧?很麻烦耶。”秤看上去同样有些不爽的样子,“喂,五条,到时候我能揍他吗?”
      跟两个年轻人的预期相反,向来很怕麻烦的伊地知并未像平日里那样露出困扰的神色,倒不如说他根本脸色铁青,而平日里总是态度轻浮,喜欢纵容学生心血来潮的五条悟也难得拿出了略显严肃的姿态。
      “五,五条先生……那个,难道是……”
      “嗯,是杰,毋庸置疑是本人,我可以打包票。”雪发的咒术师从容地咽下口中的点心,“秤,你想出手是无所谓啦,但可能会死哦?毕竟杰很强。”
      “为,为什么那个最恶的诅咒师会出现在这里啊!!明明只是个二级的任务而已……”伊地知几乎有点惊慌失措了。
      “咦?诅咒师?”“诅咒师为什么会来对付咒灵啊???”两个学生惊讶地叫嚷起来,他们虽然是普通人出身,但已经在咒高上了一学年的课,因此对咒术界的常识不再一无所知,“通常来说,诅咒师的目标不都是人类吗?”
      五条赞许地看了一眼并没有在意‘最恶’这个头衔,也没有被伊地知的慌乱所影响,丝毫未沾染半点畏惧情绪的学生们。
      “杰是例外,他的术式有点特别,需要不停收集大量的诅咒。”
      “就,就算是那样……”伊地知看上去还是很紧张。
      “别慌慌张张的,日本就那么大,会遇上不是很正常吗?而且我还在这。”五条若无其事地说道,“看来这次可以直接放假,就当来玩一趟吧。”
      他似乎没有要去对付诅咒师的意思,但大伙也能理解,在一个满是普通人的旅游小镇上和一位强大的诅咒师开战并不是一个好主意,五条悟本人确实很强,也许直到他打败对方,那个诅咒师都未必能破开无下限,但周围的普通人和伊地知他们会怎样,可就不好说了。
      有些气闷地接受了自己太弱,所以拖了五条后腿的事实,要说学生们心里完全不介意,那是不可能的。因此绮罗罗好奇地看了一眼他们的老师,旁敲侧击地打探起来,“五条老师和那个诅咒师很熟吗?”雪发的咒术师虽然时常搞不清和人正常交往应有的距离感,但他很少在言辞上对什么人表现得过于亲密,无关的人直接叫名字而不是姓氏的情况是很少见的。
      “差不多吧。”
      向来嘴上没个把门的家伙却只是这样回答。
      而不擅长掩盖情绪的辅助监督则一声不吭,谁去问都不肯开口,脸色难看地带着他们继续走向旅馆。
      带路的中年妇女好奇的看了眼身后的男子,“教祖大人认识刚才的人吗?打扮有点奇怪呢……”打扮奇怪已经算是相当委婉的说辞,毕竟普通乡村居民要是看到一个身高接近两米浑身黑衣的男子,一头白发,脸上还蒙着圈绷带遮住眼睛的话,能够联想到的大概只有‘可疑’‘怪胎’等等诸如此类负面的词汇,并不是每个地方都像东京街头的人们那样,对各种奇装异服都接受良好的。
      “不,只是觉得有意思而已,观光客真是什么样的都有呢。”他微笑着回答。
      “就是,总喜欢吵吵嚷嚷,大惊小怪的。”她旁边的老人颇为嫌弃地看了一眼街道上仍然热闹的人群,忿忿不平地抱怨,“明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告诉了他们的,不遵守也就算了,还责怪我们没有做好安全措施。”
      “好啦,爸爸。”
      “真是不好意思,让您听到了失礼的话,家里已经准备好房间和饭菜了,请务必不要见外……”
      僧侣打扮的男人脸上的笑容依然温和而有礼,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到那样,“那就打搅了。”
      “不不不,能招待您来做客,是我们家的福气才对!”
      沿途互相交换着没什么营养的社交辞令,老人和他已经不再年轻的女儿将男人带入一户居民区里的平凡住家。
      进入屋舍前,想要回头招呼客人的老人看到僧侣随手将一个不知道哪来的纸盒抛开,但地上却并没有掉落什么东西,而被称为‘教祖大人’的男子来时便两手空空,既没有带包裹,也没有像观光客那样背上什么袋子,袈裟长袍的衣袖虽然宽大,但那个大小的盒子应该是放不进去的,而他们路上也没有进过任何的店铺。
      以为自己眼花了的老人困惑地揉了揉眼睛。
      “怎么了吗?”施施然将双手重新揣入宽大袍袖中的男人笑着问道。
      “……大概是我看错了,请快些进来吧,教祖大人。”
      老人只得这么说道。
      用最快的速度在旅馆大堂办完入住手续,伊地知就带着三位咒术师前往委托人正等待的小会议室,虽然五条已经说了这边的诅咒肯定会被刚才他们遇到的诅咒师收走,但委托人交付任务的是咒高,和对方见面依然是必不可少的程序,而诅咒师也不像会搞什么亲切的售后服务的样子,到时候收尾的工作显然也只能由咒术师们来代劳。
      任务内情大家都已经在卷宗上看过,但再听委托人叙说一下详情依然很有必要,作为对诅咒一无所知的普通人,他们通常很难注意到一些关键的细节。
      每个小有名气的景点,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代代相传的传说作为卖点,这座偏僻的山村也没有例外,学生们惊讶的地方在于,这里的传说比他们预料的有名。
      委托人很自豪的宣称,他们村落旁的山峰正是雪女传说的源头,就是那个在冬日里上山砍柴,然后被雪女看中,因此免于一死,甚至日后引得雪女装作人类女子来与他结婚,一同生活生儿育女,但最终仍因为不守约定而被身为雪女的妻子带走的倒霉男人的故事。
      “从很久以前开始,只要到了冬天我们就会封山,哪怕如今也不例外,冬季的时候开放的只有山旁的湖泊。”委托人的女性这般说道。
      “因为怕被雪女袭击?”绮罗罗好奇地问道。
      “是。”女人看他们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曾经有观光客不听劝,非说还没下雪不要紧,偷偷进了山,结果没能回来,当时闹得很大,救援队甚至开了直升机过来,我们要求救援队必须三人或者四人以上组合搜山,所以才没继续发生失踪,但那个人始终没找到,第二年开春之后也没有任何人发现他的尸体,大家都认为他被雪女带走了。”
      咒术师们看了一眼窗外远处的山峦,那并不是一座多么庞大的山峰,和一些名山相比的话只能算个小山丘罢了。
      这样根本毫无险地,海拔也不高的山峰,能在救援队的搜山里藏起一个人,怎么想都只能是诅咒的功劳。
      “其实当时就拜托有名的僧人进山做了法事,还盖了镇压的小神社,村里人也严格地要求客人们遵守规矩,开放的景区占地狭小,全都在大路边上,并且还用铁网拦起来,始终有村里人看守,保证不让外人乱来,露营的营地也只是在旁边的山谷里,并不需要进山,所以那之后平安无事了很长一段时间。”
      “其他季节进山就不会有事?”秤将信将疑地问道,毕竟雪女之流的说法不过是无知村民们的自行想象而已,诅咒虽然像地缚灵一样不喜欢随便离开诞生的巢穴,但却很少有按照季节行动的习惯,照理说一旦开始祸害周围,危害只会越发频繁和凶暴才对。
      “当然,雪女怕热呀。”女人理所当然地说道,“夏天就不用说了,根本不出现,而春天和秋天,只要不是太过寒冷的天气,带个发热的手电筒,或者只是一壶热水,她就会避开你了,这些我们都会告诉客人的,不能在晚上独自进山,务必要带好热水或者专门发给观光客的发热手电筒,但冬天就没用了,水壶里的热水泼出来就变成了冷水,手电筒的热量也散得太快。”
      如此弱点明显的诅咒倒确实少见。
      “从今年秋天开始,事情发生了变化,”女人脸上露出些许畏惧的神色,“虽然第一个失踪的,确实是没有遵守规矩,和朋友们打赌,别说热水,连手电都没带就独自在寒冷的夜里偷偷上山比试胆量的年轻观光客。”
      “我们当时没有多想,就是普通的报警,毕竟客人不守规矩出了意外的事情也不是第一回了……” “可是,第二个失踪的,却是去湖边夜钓的客人。”
      而湖泊并不在‘山’的范围里。
      “村里人怀疑夜钓的客人可能因为好奇而进了山,毕竟湖泊就在山脚,那儿的一些溪流也有垂钓项目,还挺受欢迎的……可他应该带了手电跟热水才对。”
      试胆的家伙也就算了,钓鱼不开照明是不可能的。
      “然后,随着天气渐渐寒冷,又有人开始失踪,露营地也好,湖边也好,那些靠近山峦的地方,只要是太阳落山以后还单独在室外行动的人,就有可能出事。”
      “因为害怕引起恐慌,我们姑且压下了消息,用发现有熊出没的借口提前封山,露营地也关闭了,但观光湖有直通外界的车道,所以只能勉强禁止游客夜晚进入,并且不许单独游玩,毕竟雪女把人带走了这种话,说给警察也只会觉得我们在发疯啊。”她苦笑起来。
      “这样可能多少起了点作用……”女人脸上恐惧的色彩仍未消失,“有一阵没再出事,就在大伙商量着要不要去请僧人来做法事的时候,又有人失踪了。”
      “是村里负责在湖边巡逻,免得太阳落山后还有人滞留的两位村民。”
      “村人是绝对不会违背规矩的,但就算那样,他们也还是被雪女带走了……”女人抽噎着哭泣起来,“村里也是没有办法了,才拼命去外面找人来想办法……”
      其实就算村子没有主动找上咒高,这里的失踪案也早就引起了窗的注意,咒术师被委派过来也只是迟早的事情而已,不过这话无论是伊地知还是五条都没说,咒术师们只是互相看看,“所以,我们的任务就是祓除雪女吧?”
      委托人脸上悲伤的神色尚未褪去,用一种将信将疑的眼神望向他们。
      “真的,能祓除吗?”毕竟,当初连那位很有名的僧人也不过是将雪女镇压在山顶而已。“要是,要是实在办不到的话,也没有关系……”她这么说道,“只要,只要能将失踪者们的尸体找回来,就已经万分感谢了,其实村里已经在商量彻底关闭景点的事情……”
      也许那会让原本好不容易繁荣起来的村庄再度变得贫穷,像其他的村庄那样不断失去年轻人,等老人们都去世之后,只留下一个空空如也的废村,但那样也比变成什么失踪圣地要强。
      少女外表的咒术师将情绪有些激动的委托人带去了自己的客房,言语温和地劝解了一番后让她在那里休息,然后来到充当临时集合地点的,五条的房间。
      本该在那儿开作战会议的三人正拿着小盘子,从雪发的咒术师手上分蛋糕。
      “呀,来得正好,要吃吗?”五条很大方地举着一盘切了三分之一的巧克力蛋糕询问道。
      “……什么时候买的?”绮罗罗颇有些无语地问道,“刚才没看到街上有蛋糕店啊。”
      “好像是酒店的赠品,”伊地知一脸吃到美味的放松表情,“五条先生说因为今天是他生日,所以有人送来的。”这不奇怪,和学生们以及伊地知的普通单间不同,咒术师没有亏待自己的习惯,向来喜欢出差的时候自费把房间升级得更舒适一些,别说蛋糕,桌上甚至还有免费赠送的新鲜水果,房间内部的布局十分宽敞,窗外的风景也很好,甚至能远远地看到树林另一头已经结了冰的湖面一角。
      “听完委托人的说明之后,有什么想法吗?”偶尔也会像个正常老师那样突然开始教学的咒术师,一边挥舞手里的塑料叉,一边询问学生们。
      “……感想啊。”对甜食兴趣不大的秤,吃完小小的一块蛋糕就开始往嘴里灌罐装咖啡,“明明知道山里有雪女,却还敢搞旅游,连我都没这个胆子赌呢。”
      “封闭的山村通常很排斥外人,很少愿意主动迎接客人,搞营业的人可能以为传说只是传说,没有认真对待。”和学生们不一样,早就见识过很多被古老咒灵盘踞村落的伊地知向他们解释了一番,“而且,咒灵因为某些缘故突然沉睡多年,在某天又醒来的例子也不罕见。”
      “嗯,听起来很有道理,不过,在这个镇上作祟的,真的是雪女吗?”绮罗罗这样说道,“会被热水和手电筒吓跑的咒灵我可从没听说过。”
      “很好,大家都有在认真想!”五条满意地点点头,又吞下一口蛋糕,“撇开这个小镇的问题,只说雪女的话,又怎么样呢?”
      “呃……有点弱?”秤这么评价,毕竟是能被没有咒力的和尚念经就镇压,还会被热水跟手电筒驱赶的咒灵。
      “这都不是有点弱了吧,根本就是很弱,有四级吗?蝇头都不会被热水赶跑耶。”绮罗罗光明正大的嘲笑起来。
      “但是,理论上应该很弱的咒灵却造成了历年累计之下起码两位数的失踪案……”伊地知苦笑着翻开卷宗,“会把这个任务定为二级正是因为如此。”
      “嘛,怎么说呢,老师我有不同的意见喔?”雪发的咒术师嘟嘟囔囔地说道。
      “咦?”
      “老师我还是学生的时候,有遇过雪女的咒灵哦?当时因为想抓,我还拼命放水来着,但那东西真的很会跑,结果最后反而被它跑掉了。”五条哈哈一笑,“结果当然被夜蛾骂得很惨,还写了这——么厚的检讨书。”
      还以为咒术师会说出什么令人惊讶的情报,完全没料到是年轻时代黑历史的学生和学弟满脸都写着无语。
      “要说对雪女的感想的话……那就只有一个了。”吃完了蛋糕,咬着叉子的五条含混不清地说道,“这东西超会骗人,也超喜欢骗人,连大城市里诞生的诅咒都没它会玩。”
      “不过,这次应该轮不到我们出手。”
      毕竟某位诅咒师都亲自出马来打包了。
      “哎呀,一个没留神,竟然全部吃光了,这个蛋糕味道真不错,本来还以为今天只能随便买个点心充数了。”五条笑嘻嘻地说道。
      “老师,”两个学生不约而同地叫起来,“生日这种事情要早点说啊!”他们肯定会提前买好蛋糕加礼物帮五条庆祝的,今天显然已经没可能了,只能等明年再说。
      “现在这样就可以啦,任务摸鱼放假,还有蛋糕吃。”咒术师不以为意地耸肩,“前几年的生日可都是在加班和出差里度过的呢,等想起来,时间早就过了。”
      “有点没法想象耶,五条老师竟然也和其他正经的咒术师一样辛苦什么的。”秤有些惊讶地说道,而绮罗罗也出声赞同,“确实,虽然五条老师一直神出鬼没,上课的时候也动不动就自习……但每次看你回来带这带那,还发观光的照片回来炫耀,会认为你只是去玩也很正常啊。”
      “好过分啊你们两个!难道你们眼中的老师我其实是个不务正业的人吗??”
      然而别说两个可爱的学生,连专属辅助监督,亲眼看着他有多忙的伊地知都露出了‘请你有点自觉’的眼神。
      五条做出一副受到伤害的夸张表情,一点眼泪都没有地假哭了几声,用捧读的声线说他要去散步来治疗内心的伤痕,然后就拿起房间里的旅游地图,开开心心地在其他三人无语的目光里走出了门,“啊对了,尽量别离开镇子的范围,杰要是敢在镇子里动手的话,我马上就会发现,但山和湖泊那边就不好说了。”
      “是——知道啦,您玩得开心点~~”学生们很是没辙地将老师送走,连伊地知也没法再多说什么,只能在五条‘学生们就拜托你啦’的告别里又咽下一口蛋糕,用美味的糖分来安慰越发疲惫的心灵。
      “作祟的雪女啊……”端坐在信徒家中的咒灵操使听完了老人对本地传说和如今村落困境的叙述,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总之,只需要我去湖边诵经,让雪女恢复平静,将死去村人的尸体还来就可以了,是吗?”他微笑起来,这样询问自己的信徒。
      “是的,如果是教祖大人的话一定没有问题!我们也不指望能将雪女赶走,她毕竟是传说中的山主人,只要,只要能让之吉回来就好了……哪怕是尸体……总不能让墓里埋一具空棺呀!”中年的女性抽噎着哭泣起来。
      而僧人如佛陀拈花般的微笑并没有因为女人的哭声和老人的哽咽动摇,那看似慈爱的笑容就像面具似地停留在他的面孔上,客厅里的人们一无所觉,那对弯弯的眼缝里透出的目光,远比屋檐下挂着的冰棱更寒冷。
      僧人打扮的男人推辞了老人和妇女想要带路的请求,“马上就要天黑了,到时候你们在夜色里归村也很危险,所以我还是一个人去吧。”
      为了早些出门,他甚至放弃了在信徒家用餐的招待,也没有接过女人送来的水壶和手电筒。
      “这样就可以了。”和来时一样,双手空空的男人微笑着大步走出门去,“带什么东西都没有意义,毕竟,雪女是非常善于骗人的妖怪呢。”
      “……咦?”
      站在门口一起为他送别的老人和女儿,对伟大教祖留下的奇怪箴言充满了摸不着头脑的茫然。
      虽然现在才一年级,但星绮罗罗和秤金次都是五条看好的学生,尤其他们俩在很多地方跟这位性格和举止都颇为离谱的老师很有共同语言,因此伊地知一开始就没指望他们会乖乖听话。果然,五条离开没多久之后,两个学生就感到了无聊,想要去镇上逛逛。
      “之前那个中意的吊坠我还没买。”绮罗罗振振有词地向辅助监督说道。“啊,我也要去,烟抽完了,还能顺便找找五条。”秤很有同学爱地帮腔,伊地知倒没有要拆穿他们的意思,只是摸了摸眼镜表示他得跟着,辅助监督的职责就是如此,连借口都不需要。
      没能成功甩掉大人的两个问题儿童心不甘情不愿地在并不大的小镇上晃悠了一圈,既没找到五条,也没看见先前的诅咒师,最后懒得再掩饰,与许多归来的游客们相逆而行,光明正大地向着湖泊的方向走去。
      有用好奇的视线略过他们的人,也有好心劝告游玩时间已经结束的人,但咒术师们只是微笑着敷衍过去,并未停下脚步。伊地知也没有阻止他们,只是随着逐渐靠近通往湖岸的小路,他们便看到了一个从归来人群中脱离出来,早早地走在更前面的熟悉人影。
      明明宽大的袈裟和披散的鸦羽长发都格外醒目,但不知为何,方才硬是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男人的存在,甚至连秤和绮罗罗也直到对方踏上高处的小路,只剩一人独行的时候才察觉到诅咒师的背影。
      所有的咒术师都在后天的锻炼中获得了对视线敏感的体质,作为拥有最恶诅咒师称号的家伙,男人却仿佛此刻才意识到学生们的存在那样,漫不经心地转过头来,冲着他们露出温和亲善的微笑来。
      “下午好啊,你们是来实习的咒高学生吗?不介意的话,要不要一起去看雪女呢?”那笑容甚至称得上绵软,给人一种轻飘飘又无害的感觉,虽然在场的咒术师没有一个因此放下戒心,但不知为何,绮罗罗总觉得对方笑起来的样子很有既视感。
      “虽然多少有猜到,但你还真是死性不改啊,杰。”
      不过是双眼张开闭合的刹那,连一阵微风都未吹起,雪发的咒术师已然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学生们和辅助监督面前,牢牢实实地挡住了诅咒师望向他们的视线,虽然他正抱着一堆零食,手上也举着一根才啃到一半的奶油烤玉米,但五条罕见冷淡地面孔已经说明了一切。
      只要他想的话,这幅闲散而人畜无害的表象就将瞬间消散,令咒术界的诅咒师们全都闻风丧胆的六眼露出那对可怖的眼瞳来。
      但秤和绮罗罗意识到,面前的男子应该和那些听到五条的名字就恨不能多长两条腿的诅咒师们有着根本性的差异。他不仅没有逃走,甚至还笑眯眯地揣着双手站在原地,看着很和气地跟五条说起了闲话,“哎呀,好久不见呢,悟。本来想说你要是不在的话,就趁机跟他们玩一会儿,今年的新生听说术式都很有意思。”
      “离我的学生们远点,少拿你的疯人思想荼毒年轻人。”
      “哈哈哈哈,就是要趁着年轻所以多见识一下嘛,说不准他们会对建立乐园有兴趣呢?”男人笑嘻嘻地说道,“毕竟,猴子们总是既愚蠢又叫人恶心,唉,失策了,今天出门太赶,忘记带喷雾,现在一身糟糕的猴子味道,有些失礼啊,就不靠过来让你们难受了。”
      “不过,去见雪女的邀请依然有效哦,毕竟是难得的实习嘛,要来见识见识吗?虽然不是特级,一级的诅咒也很有意思的。”
      秤一声没吭,扭头抓住伊地知就往旅店的方向走,而绮罗罗则是靠到五条身边,挽住他的手臂冲着诅咒师做鬼脸,“抱歉啦,比起打扮奇怪的和尚,人家我果然还是更喜欢世界第一帅气的五条老师呢,下次试图搭讪路边可爱的女高中生的时候,先考虑一下自己的年纪再说哦?大叔。”
      看着对面的诅咒师脸上面具般的笑容因为自己的话语而隐隐有龟裂的迹象,绮罗罗得意地哼了一声,以及,他确定刚刚那声大叔喊完,旁边的五条就小声地‘噗’了一下。
      少女模样的咒术师还以为对面的男人会发火,毕竟诅咒师大多都是自尊心强烈且任性妄为的家伙,很少会容忍弱者的挑衅,他刚才敢大放厥词,也不过是仗着五条在旁边而狐假虎威罢了,但出乎绮罗罗预料的,僧侣打扮的诅咒师竟然忍耐下了怒气,甚至若无其事地重新开口,“……哎呀呀,真是干脆利落的拒绝,既然如此,再继续纠缠下去似乎也确实是我不好。”
      “那么,就此再会吧……不,不要再见面比较好呢,毕竟以你们的立场,下次见面,可能就是互取性命的战场也说不定。”
      “请务必好好存活到那个时候哦?我会衷心期待着,能与诸位尽情咒杀的日子早日到来。”离开之时的诅咒师不再伪装出和善的样子了,虽然笑容的轮廓仍在,但深沉的恶意尽情地从他的眼角与眉梢溢出,那份恣意的疯狂与方才神态温和的僧侣简直判若两人。
      而五条始终只是冷冰冰地看着,直到确认对方离开,似乎完全没有要搭理诅咒师言语的意思,和他平日里总把各路诅咒师和诅咒当做不值一提的杂鱼,尽情戏弄取乐的风格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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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在眼前的商业街上逐渐亮起灯火,绮罗罗尝了一口五条塞过来的食物,又撇了眼向来很喜欢笑的老师此刻仍然沉郁的神色,“果然认识呢,五条老师。”
      “嘛,算是孽缘吧。”
      “很棘手吗?比如说小心眼到来找我报复的那种?”
      “啊哈哈哈,那倒不至于。”大概想起了绮罗罗刚才的那句‘大叔’,咒术师忍不住又笑出了声,“虽然那家伙确实挺强的,是诅咒师中唯一的特级来着。”
      旁边正在喝饮料的秤差点一口水喷出来,“这不是非常强吗??根本就是超过了棘手的程度吧!不立刻通知咒高没问题吗?”
      “……通知也没什么用……”伊地知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五条,“如果夏油想要离开的话,没有人拦得住他。”
      “五条老师也不行吗?”两个学生脸上写满了震惊。
      “正面对抗当然是我赢。”五条一点不犹豫地说道,“但杰又不跟我打,只要放出复数的咒灵大闹,自己转头跑路就能缠住我,他的术式很烦人。”
      “哦……”学生们一副心神领会的样子,也不知道到底是心神领会了什么。
      “对了。”咒术师突然说道,“知道吗?伊地知是我学弟哦?”
      “等下,啥???”绮罗罗和秤转向辅助监督的脸上,满是比刚才听说诅咒师是特级还要震惊的表情,秤甚至忍不住开口询问,“伊地知先生难道跟我一样,留级留太多了才放弃当咒术师,选择成为辅助监督的吗?对了,咒高也有留级的?”
      “……胡说什么啊!!我今年真的才24岁!!!”伊地知看上去悲愤极了,“又不是我想长得这么老成的!!”
      “可你看起来真的比五条老师大了起码十岁耶,阿洁。”绮罗罗十分冷酷地评价。
      “杰他也比我小两个月来着。”五条漫不经心地插了一句,但这话实在信息量爆棚,导致不管是伊地知还是胆子很大的绮罗罗都没敢接话,最后只能意味不明地继续‘哦’了一声。
      正当他们即将走回旅馆的时候,旁边的居民区里跑出几个互相追逐嬉闹的小鬼,游客和本地居民之间过于明显的差异在孩子们身上就变得模糊起来,外人很难分辨出他们到底属于哪边,而每个孩子都玩得开心又投入的样子,直到其中一个抬头看向咒术师们。
      “啊,之前的高个子大哥哥!”
      对五条明明年近三十还敢自称大哥哥的行为,无论是学生还是伊地知都识趣地保持了沉默,毕竟咒术师无论是脸还是性格都充满了欺骗性。
      向来习惯性无视同伴们意味深长眼神的五条一点没觉得队伍里的气氛有什么问题,自称讨厌带小孩的家伙,却总能熟练地迎接兴奋地围上来的孩子们,甚至大方地将怀里吃不完的小零食分给他们,“之前不是说过,让你们天黑前乖乖回家吗?小心被雪女抓走哦?”
      “雪女才不抓小孩呢。”小鬼们完全没在怕的,“我们衣服里面都贴满了发热暖包来着!”
      “嗳,难怪个个跟蒸笼里的包子一样冒热气。”雪发的咒术师蹲下身,笑嘻嘻地捏了几把孩子们热乎乎软绵绵的脸颊,“就算不怕雪女,老妈的扫帚柄也不怕吗?不按时回家吃饭的话……”
      这下孩子们总算察觉了不妙,抬头打量天色和商业街上亮起的灯,彼此面面相觑之后便呼啦啦一声,向着旅馆和居民区各自跑开。
      只有一个跑得慢了些,瞅瞅远去的同伴,又回头去看五条。
      “怎么啦?总不会是怕黑吧,需要我们送你回家吗?”咒术师非常好脾气地问他。
      “……大哥哥之前在找的和尚,有找到吗?”那孩子却反问了过来。
      “算是吧,他去湖边念经了,本来也是村里请他来的吧?”
      孩子点点头,又犹豫地抬头望向五条,“那个,他是大哥哥的朋友吗?”
      “啊,怎么了?莫非他干了什么坏事?”
      他小小地晃动一下脑袋,迟疑了好一会儿,最终才嗫嚅着开口,“其实,附近就有庙,每次村里办丧事的时候,都会请和尚来念经,那些叔叔们的脸,我都能认得了。”
      “……所以?”
      “但是,雪女把人抓走之后,大人们请回来念经的和尚,总是不认识的人。”孩子看着五条,非常认真地说道,“每次,每次,都是不认识的和尚,啊,也有神官和巫女什么的。”
      无论是五条还是身后的学生跟辅助监督,都楞了一会儿。
      “……是因为不够灵验吗?”伊地知喃喃地问道。
      孩子摇摇头,“不,大家都很灵验哦?只要去做法事,被带走的人就一定能回来。”
      “可是,那些很灵验的师傅们,大人们却从来没请过第二次。”
      直到孩子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居民区的夜色里,咒术师们仍然沉浸在他的话语之中,一时无法回神,担任了多年辅助监督的伊地知比两个年轻的学生经历得更多一些,大概理解到孩子言外之意的他忍不住盯着还蹲在路边的,咒术师的背影看了又看。
      “那个,五条先生……”
      对方却轻轻嗤笑一声。
      “想什么呢,杰还在被高专通缉哦?”
      啊,说得也是。
      伊地知掏出手绢,擦擦脸上的冷汗,为自己的不成熟而苦笑起来,“是我想太多了……”竟然会考虑要不要去警告一位身为敌人的诅咒师,更何况夏油杰可是特级,根本轮不到他来操心。
      被他们两人的对话惊醒的学生们,此刻才终于意识到了某些事情。
      “五条老师,那孩子的话……莫非……”
      “嘛,毕竟诅咒诞生自人的负面,难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啦。”五条慢慢站起来,带着他们继续走回旅馆,“不过窗的情报出问题的程度真是一年比一年离谱。”
      “这,这个我会好好跟他们说的……”
      “我就说杰好歹是个咒灵操使,怎么会搞错那个(咒灵的等级),既然他说是一级,那应该真的就是一级了。”雪发的咒术师耸耸肩,“所以,这里并不是雪女作祟的村子,而应该是‘供奉’雪女的村子才对,伊地知,写报告的时候记得备注一下哦?失踪案肯定不止他们报上去那些,不过,专门把招摇撞骗的宗教骗子请来当交换猎物的祭品……唔,怎么说呢,想出这个办法的家伙还挺有幽默感的?”
      跟在后面听他分析真相的两个学生表情复杂极了,如果五条没有一时心血来潮跑来,如果他们是跟着前辈来的,搞不好他们这队咒术师会被这个村子全部坑掉性命。
      然而无论是五条还是伊地知,都对村落隐藏起来的部分并没有觉得特别在意的样子。
      “五条老师,不会觉得生气吗?”秤忍不住问道。
      “哪里需要生气?”咒术师一脸奇怪的表情。
      “明明请我们来救命,结果却一直在骗我们……”
      “这种事情在‘被诅咒’的人里其实挺常见的哦?有些是无意的,因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真相,有些是有意的,就像这个村子,会诞生诅咒的地方,肯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五条漫不经心地话语听上去有些训斥的味道,但音调又是那么随意,甚至拉过学生们,安慰般地一手一个环住他俩,揉乱了年轻人们的头发。
      “咒术师们行走的道路是地狱上方的悬索,指望每个受害人都清白无辜是不可能的,去看小说和电影还比较快,早点习惯起来吧。说到地狱的话,我有一部很喜欢的电视剧来着,叫做‘他人即地狱’,回去把影碟借你们吧?”
      “虽然内容也就那样,但名字我很中意。”
      “啊,对了,雪女怕热也是扯淡,这个我一开始就知道啦,有人以前跟我说过它的术式,虽然出没频率确实和温度有关,但那东西其实是规则类,一旦碰上之后,无论热水还是火都没什么用处。”
      “真正的关键是不能和它独处——如果一定范围内,只剩下雪女和你的话,不管你的术式是什么,它都能瞬间将你冻结,我听说是这样。虽然也不是没有破解的方法,比如冻结之前先在冰层和身体之间弄出一点缝隙,贴身热源和咒具都可以,这边的村民很懂行呢,在身上贴暖宝宝其实非常管用哦?就是一般人力气太小,打不碎冰层的话也没用。”
      “所以我的星间飞行……”
      “不好说呢,雪女的冰虽然肯定有咒力,但星间飞行主要是产生斥力,而不是破坏物体吧?你在碰到冰的瞬间,就已经被它包裹了,到时候到底是顺利脱出,还是被自己的术式副作用搞断手脚,感觉都有可能发生的样子。”
      “所以雪女需要复数的咒术师一起对付。”秤了然地点点头,“那我们只要不分开的话,赢面还是很大的嘛。”
      “一般来说是这样,但别忘记,雪女会骗人啊。”五条笑起来,“还记得传说吗?倒霉的男人和同伴一起上山,遭遇了雪女的故事。”
      诅咒对人类一见钟情之类的自然只能是讲述者对传说的美化,男人之所以能够逃离,不过是发现了不和雪女独处就不会被她冻死的秘密而已,趁着雪女啃食死去同伴的间隙仓皇逃跑的男人,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诅咒缠上了。
      在人口众多的村落里,想要找到和男人独处的机会并不多,尤其他从那之后,肯定变得害怕独自一人,也不肯再轻易相信身边的另外一个人是人类吧。
      所以就算变成人类的女人引诱他,雪女也没能得逞,于是她干脆和男人一起生活,生儿育女,能够生下孩子的女人肯定不会是诅咒,男人如此想着,终于有一天,在屋子里只剩下了他和妻子,以及年幼的孩子。
      自认始终没有独处的男人,在意识到屋子里只有他自己是活人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呢?时至今日,已经无人能够知晓,只留下了一个供奉着雪女的古老村庄。
      “为了追捕逃掉的猎物,雪女不惜化身成人数年,甚至能够假装生下了孩子。”咒术师如是说道,“这种古老诅咒的执念深刻的程度,你们最好牢牢记住。”
      “五条老师难道以前也是那样被骗的?”还记得五条之前说过的黑历史,绮罗罗好奇的询问起来。
      “嗯?只有你们需要记住啦,不管是骗人的幻术还是瞬间冻结的冰咒,跟我都没什么关系啊。”雪发的咒术师十分轻松地说道,“之前那只跑掉是因为它把我认识的人都变了个遍,每个人拿的剧本还不一样,演得特别逼真,要不是有六眼,我大概真的能信,由于好奇它后面还能变谁,会演出什么样的剧目,所以它每次躲起来的时候我都刻意不去找,谁知道那家伙最后发觉骗不到也冻不到我之后就打地洞逃走了啊!真是太丢脸了,诅咒之耻!”
      不,你只是失望看不到后续而已。
      意识到这位最强教师把那么棘手的咒灵当现场版话剧演员用了之后,无论是绮罗罗还是秤,包括听完了全程的伊地知都一度陷入了深深的无语之中。
      就算要去探查诅咒师和咒灵战斗之后的余痕,那也得是明天的事,毕竟能去尾随对方的只有五条,而万一令夏油杰意识到村镇里守备空虚的话,他随手放只特级咒灵过来就够两个年轻人陷入苦战了,更不用说还有众多游客和村民。
      所以五条干脆放置了诅咒师,表示今晚他就守在镇里,等到明天早上,对方肯定已经完事跑路。
      鉴于绮罗罗将自己的房间让给了情绪不稳定的委托人,所以他只好跟其他人挤一间房,虽然性别上其实没有问题,但不管是伊地知还是秤似乎都没法轻易接受,就算他们表面上没有说出来。因此绮罗罗很干脆地选择去跟五条挤,反正高级套房地方很宽敞,沙发上躺一晚根本毫无压力。
      自认是优秀园丁的咒术师自然不可能让学生睡沙发,他决定今晚去镇上通宵夜巡,所以少年大可以随便使用这间房间。
      “夜巡?不需要那么夸张吧?”
      “说不定能遇到雪女哦?到时候我会去山上和湖边转转的,单独一人的情况下。”而如果一整晚雪女都没有出现的话,就说明它肯定已经被诅咒师祓除了。
      看着只在沙发上小憩了没多久,现在又重新开始给自己缠起绷带,一副打算出门样子的五条,很不客气地已经躺在床上打滚的绮罗罗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开口。
      “虽然突然问这种私人问题有点失礼……不过,五条老师果然跟我一样,是那个吧?”
      咒术师侧过头,不以为意地冲他的学生笑笑,“很明显吗?我觉得我应该没怎么表现出来过啊,女孩子们塞给我的电话号码都够出几本黄页了呢。”
      “用脸哄女孩子跟我用这个模样哄人一样吧,老师你只是觉得好玩而已,但跟女性相处的时候距离感就掌握得特别有分寸,因为不想造成误会?”
      “请称呼为正常的礼貌和教养,话说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啊……因为那个诅咒师,感觉和五条老师的关系很复杂的样子。”
      五条难得地咳嗽了一下,以此整理心情,“咳,算是年轻时代的孽缘啦……”
      “果然是前男友吗?”
      “喂喂喂,不要突然冒出这么吓人的词!!老师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唉?但今天那家伙一直都在用眼角的余光看我啊,虽说没带什么杀意之类的,但每次视线扫过来,都刚好是我跟老师凑得特别近的时候,只关注我一个。”绮罗罗若无其事地说道,“因为我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嘛,所以跟男性朋友出门的时候,经常会被女孩子们误会呢,都那么多次了,那种眼神我是不会搞错的……莫非那个诅咒师暗恋老师??”
      咒术师漂亮的脸孔十分有趣地扭曲起来,但也只是一下子而已,不过那之后五条脸上确实显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甚至做出了陷入思考样子,虽然他最终还是选择摇头,“……猜得越来越离谱了……所以说和普通朋友出门玩的时候好歹换成男装吧,别因为好玩就害人家孤独终生啊。”
      “啊,我不跟有固定女友或者暗恋对象的家伙出门玩啦,一起混的都是那些男女关系混乱的类型,所以女孩子们只会把我当成竞争对手之一而已,有不少人后来反而和我变成了惺惺相惜的朋友呢。”
      “这种交友方式听着问题很大的样子啊。”五条只是随意吐槽了两句,并没有要对学生的私人问题发表什么意见,但绮罗罗刚才说的话,他似乎确实开始在意了,因为缠完绷带之后咒术师并没立刻离开,而是拿出手机翻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少女模样的年轻咒术师好奇地打量自家老师难得露出的,微妙地显得有些烦躁和怀疑的神色。
      五条没有回答,手机里似乎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绮罗罗惊讶地看着咒术师长腿一迈,走到房间的角落,拎起仅有的一只垃圾桶,把里面的杂物拿出来翻看。
      “五条老师?”
      他把一只有些眼熟的纸盒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甚至用力地抖了两下,确信里面除开蛋糕的碎屑之外空空如也之后,很是不爽地啧了一声。
      “今天晚上我大概不回来了,你就在房间里睡吧。”
      五条这么说道。
      绮罗罗挑起眉,“……夜巡?”
      咒术师无奈地撇撇嘴,“去解释一下,那家伙没事的时候都要瞎想些要命的东西,然后又不说……”显然,要是有事的话肯定后果更严重。
      “五条老师,我真的不会被迁怒吧?”普通人的女孩子就算了,起码很可爱,但被一位特级诅咒师当成情敌可一点都不有趣。
      “杰还不至于迁怒小孩子,而且,老师我也不允许。”
      “真是让人安心的回答。”看着面前一脸义正言辞的五条,绮罗罗忍不住笑起来,“那五条老师这边要怎么办?”
      “……只能努力想办法解释了。”五条十分纠结地说道,“星,这是来自老师的忠告哦,以后找男朋友一定要选择脑袋简单还特别看得开的类型,不然可是会很辛苦的。”
      “我切实地体会到了。”
      挥手送别大声叹着气出门去的咒术师之后,绮罗罗才无奈地摇头,“虽然不是前男友,但现男友不是更加糟糕吗?”
      回答他的只有被冷风阖上的房门。
      僧侣打扮的诅咒师独自行走在昏暗的小路上,高耸的山峦将夕阳的余晖遮尽,徒留高处天穹上的云彩被灼烧成金红的色调,落下淡薄的赤色微芒,勉强让此刻的山野不至于立刻被深邃的夜色占据。冬日湖畔的冷风吹起厚重的衣袍,咒灵操使像是察觉不到寒冷那样,步履沉稳地不断前行,任由衣袖在气流中飞舞。
      他并没有踏上冻成厚实坚冰的湖面,反而绕着湖岸慢慢步行,众多的游客离开后,留在湖上的除了些许纸屑垃圾,便只剩下无数冰刀划过的白痕,在冰面上绘出古怪而庞大的形状,仿佛深深的冰层之下存在着什么似的。
      咒灵操使似乎并没有具体的目的地,虽然他答应了信徒前来为亡灵诵念安魂的经文,并试图祓除作祟的雪女,但此刻男人既不关注湖面,也没有要在哪里停下脚步的样子,只是垂着头颅随意地行走,仿佛他只是来这边散个步,消耗一些时间就会回去。
      有什么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僧侣打扮的男人漫不经心地转过头去,因为日光的黯淡而显得昏暗的湖面上,雪白的湖冰散发出莹莹的光,这北国冬日特有景象很有几分奇异,仿佛照亮世界的不再是天空,而变成了脚下的大地。
      不远处的湖面上,有一抹鲜明的明黄色在晃动。
      “……有人吗?谁,谁来帮帮忙!!”
      属于孩童的,稚嫩而虚弱的呼唤声从那儿传来,于是僧人便走了过去,瘫坐在冰面上的是一个穿着厚厚羽绒服的孩子,他腰上系着跳绳的绳子,简陋的应急安全绳从他的腰间一路延伸往岸边的一颗老树,而少年面前的冰面裂了个大口,露出荡漾的水波,冻得通红的手掌中牢牢抓着一根新折下来的树枝,徒劳地在冰下的湖水中搅动。
      这里发生了什么,简直一目了然。
      “松,松太他掉下去了!我,我马上折了树枝,可是捞不到他,一直捞不到他!!”在绝境中看到面前终于出现了成年人,少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大家都走了,我喊不到人!!巡逻的叔叔们一直没来!!呜呜呜!!”
      诅咒师用十分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是这样啊,真是辛苦你了。”
      正常人要么立刻将孩子从冰面上拖回来,要么赶紧抓住绳子跳下去看看情况,然而他却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岸边。
      少年慌乱而茫然地看着面前明明神色怜悯,却始终无动于衷的男人,最后只好抽噎着说道,“叔,叔叔,您要是也不会游泳的话,请,请去村里叫人来……”
      夏油杰却摇摇头,踏上冰面,缓缓走到少年面前蹲下身,甚至摸了摸他的脑袋,“原来如此,两人一组的巡逻队会被雪女带走,就是因为你吧?这出戏码确实很厉害,根本来不及思考,只要跳下去一个,立刻就变成独处了呢。”
      少年的哭泣和抽噎瞬间停下。
      “如果只有雪女的话,偶尔落单的观光客加上被请来驱邪的骗子也够上供了,偏偏多了一只雪童子,真糟糕呢,食量倍增之后,这个村庄终于养不起你们母子了。”
      抬起头的孩子,用绝不会出现在孩童脸上的阴冷表情瞪视面前的男人。
      “怎么了,为什么不把我冻住?现在,我确实正和你独处呀?”僧侣打扮的诅咒师笑着询问,而少年外表的咒灵死死咬住嘴唇,布满血丝的眼瞳盯住从男人的脚底,衣袖,发丝之间,乃至于身后突然出现的缝隙里不断伸出的触须和睁开的许多眼瞳。
      众多非人之物挤挤挨挨,想要重新回到这边的世界,仿佛是把诅咒师的身躯当做仅有的门缝那样,争先恐后地自他身后睁大形状各异的眼瞳,拼命窥视。
      “哎呀呀,原来其他的咒灵也在场的话,同样不能算是独处吗?还真是麻烦的术式。”
      徒具少年外形的咒灵并不是不想逃走,但他脚底的影子里,已经有挥舞着触须的异形正在恣意游动,冰面上有鱼类形状的影子灵巧地划过,好像此刻的湖泊中并非厚重坚硬的冰层,仍是一汪清澈透明的春水。
      在咒灵怨恨的眼神里,男人的手掌按上他的额头,少年的面孔扭曲起来,连同他的手脚与身躯,瘦弱的形体尽数化作漆黑的丝缕和烟气,最终凝结成一颗漆黑的圆球。
      等夏油杰将雪童子的咒灵球吞下,落在旁边的,结了一层薄冰的树枝便像幻影一样消失,但系住少年腰部的跳绳,远处老树下胡乱丢着的书包却仍然顽固地存在。
      而咒灵消失的地方,缓缓飘落了刚才咒灵戴在头上的帽子,明黄色的防寒帽还很干燥,内侧用稚嫩的字迹写着‘松太’这样的字眼。
      这些都不是幻影。
      也许不久之前,那个雪童子变成了落水的孩子,引诱人脱离人群前来救援之后,它又变成了救人的善良少年。
      雪童子等待的猎物并不是僧侣,而是跑去叫人的其他同伴。
      至于为什么始终没有成年人被喊到湖边来——当他们知道只有名为松太的少年独自一人留在冰湖施救之后,多半就已经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知晓作祟真相的村民们是绝不会愿意靠近确定有雪女出没的区域的,哪怕他们能够成群结队,毕竟,结伴巡逻的村民被雪女带走了。
      不独处就能平安的缚咒,已经不管用了。
      咒灵操使盯着面前微微荡漾的水波,沉吟不语,确实,被雪女或者雪童子捕捉的人类,因为瞬间被冰封的缘故,可能短期内仍保存着性命,但拖上一两天之后,他们就必死无疑。而那个倒霉孩子的下落其实很好猜,无论是雪女还是雪童子,都没有跨越空间移动的能力,所以,多半和其他的尸体一起被藏进了湖底。
      但猴子的死活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夏油杰愿意忍耐着厌恶和没有咒力的信徒同行,前来这座偏远村庄的唯一理由,仅仅是为了收服藏匿于此的雪女诅咒而已。
      不过,诅咒师确实还没有抓到雪女。
      面前的冰洞中的湖水缓缓涌动,拍打在碎裂的冰层上,发出细小的水声,夏油杰知道自己的时间不算很多,水面上的冰渣正在逐渐增加,入夜之后,这个被诅咒化开的小洞很快就会重新冻住。
      雪女藏身的地方,除开湖底之外根本没有其他选项,那是最合适它的地方,湖水会助长冰咒术的威力,哪怕前来祓除它的咒术师们结伴入水,也能轻易被水流分割,被一个个送到雪女面前当菜,哪里还能有比这片冰湖更完美的天然领域呢?
      可惜这些把戏不管是在五条悟还是夏油杰面前都没什么作用,冰咒术不能破开无下限,冬天的湖水自然也不能,而咒灵操使根本无需亲自下水,只要释放众多的咒灵,将潜藏在水底的雪女强行拖出冰湖就可以了。
      需要做的事情根本没有任何疑问。
      但除开刚才压制雪童子的时候放出来的一两只不算强的咒灵之外,咒灵操使始终没有将更多的一级和特级咒灵叫出来入水。
      想要稳妥地困住雪女,一两只咒灵绝对不够,毕竟它很擅长幻术,逃跑和躲藏的能力都是一流的,但如果一口气叫出数十只一级以上的强大诅咒,那么冰湖处咒力变化的动静就太大了,五条悟一定会为了探查究竟发生何事而前来。
      而夏油杰现在并不想见到五条悟,哪怕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抱着想要见面的念头。
      和那个与咒术师格外亲近的少女并没有什么关系,咒灵操使很清楚五条的性格,虽然看似轻佻,但五条其实是个意外有原则的家伙,身为老师的他是不会对自己的学生抱有什么想法的。
      不过,总有那么一天。
      就像孩子会长大,少女会成为更优秀成熟的术者,会对曾经的教导者抱有恋慕之情。咒灵操使并不觉得那是什么坏事,确实悟的性格很糟糕,但撇开那个不谈的话,任何人为他心动都不奇怪,人们会被强大而美丽的人吸引视线,难道不是自古有之的事情吗?
      能够被五条所看好的学生,必然会成为出色的术者吧,咒术师的眼光一直都很好,除了仅有的一个失败案例之外。
      随便哪个咒术师,都很合适站在五条身边。
      而不是一个诅咒师。
      明明就应该像多年之前所做的那样,干脆利落地从五条身边离开——咒灵操使唾弃着自己的动摇和迟疑,仅仅因为偶然相遇的时候,五条靠近的气息与指尖的热度,没能够彻底的拒绝,于是就那样开始了避开其他人,私下里不断见面的行为。
      说来也奇怪,旁边有其他人的时候,夏油杰总能顺利地摆出营业用的假笑,就像过去试图纠正对方的言行举止一样,滔滔不绝地对咒术师说上一堆轻易激怒他的怪话,但一到了私下里见面,他却总是说不出什么话来,于是便只剩下了面具般的假笑。
      过去总喜欢缠着他碎碎念个没完的五条,如今在他面前越发沉默,安静得简直不像是五条悟,那张冰冷的面孔和遮挡起视线的绷带,像是拙劣的画笔那样,逐渐将过去他所熟悉的咒术师的印象尽数覆盖。
      在只有彼此,无需矫饰的安静房间里,他们却选择了变成过去的自己最为讨厌的模样,这是多么的可笑和滑稽。
      唯一能够做的事便只剩下了肢体的纠缠,以前他们用这种方式分享彼此的体温,现在却更接近互相发泄,爱抚和亲吻换成了撕咬与深深的指痕,吐出的情热洒落在床铺上,平息了躁动的身体深处却只剩下漂浮般的空虚感,结束之后只有冷水和热水冲刷痕迹的不耐烦,交颈而眠不过是梦境残留的妄想,凌晨的空气会将所有的余温与气味都带走,把夜晚经历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而遥远。
      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咒灵操使想,这场愚蠢而没有意义的纠缠已经到了应该结束的尽头。
      他不该再和五条见面。
      从他选择了另一条道路开始,夏油杰和五条悟就应该只是诅咒师和咒术师。
      下一次的相逢,只该在彼此生死相搏的战场中。
      咒灵操使做出了选择,他就那么跨出脚步,甚至没有呼唤咒灵包裹自己,仅仅用咒力缠绕了薄薄的一层,就那么没入了冰寒刺骨的湖水之中。
      那些多余的妄念与热度,那些无意义的思念与期待,夏油杰将它们全部抛入了冰冷的湖底,仿佛只要令它们变得无人知晓,就能当做它们从未诞生过。
      而足够冰冷的湖水也很合适他醒醒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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