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声声不辍》酩鲸

29、故人

　　泥泞，静谧，水声滴答。空气都连带着这雨变得黏腻，有人蹚过一个个小水塘，脚步声由近及远。灯光照不到这里，伸手都是黑暗，出口好像是那么遥远，在仅有一人宽的小巷里，光变得如此遥不可及。
　　一切都开始于这里。
　　这几天太阳都没怎么露面，总是阴雨绵绵的。下雨多了，总感觉身边气压会降到零点，一点劲都提不起来。
　　萧舟声的心情都连带着有些沉重，但好在他有个后桌不怎么想让自己沉默，时不时就来烦烦自己。萧舟声很乐意被他打扰，这段日子，谢翎对于他而言就是生活中的一剂调味剂，随着彼此接触变多，他们比起正常的前后桌而言，又多了份深厚友谊，就连雨天都不显得有那么令人郁闷了。
　　萧舟声觉得自己心里的空洞正在被填满。他试着去越过那条线，大着胆子去做一些事儿。比如——在上课的时候抓一把谢翎的头发把他叫醒，或者趁他不注意踩一脚他的白鞋，毕竟都是男生，知道干什么最心疼。虽然后果经常是被谢翎笑着来勾他的脖子，然后小打小闹。
　　在别人看来是一对亲密无间的朋友。
　　但每到这时候就要出点幺蛾子。

　　一天放学之后他和谢翎道了别，今天没带零钱，所以只能走回去。
　　谢翎想送他，但是被他回绝了。再怎么说，萧舟声还是不愿。
　　放学路上这一会儿，他能享受点难得的宁静。
　　特别是这种天气，听着水声滴答，悠长刺耳的车鸣，萧舟声望着终于泛出一点玫红的天际，看得忘了神。
　　身后书包啪嗒一声，萧舟声惊得一回头，只见挂在自己书包上几年的一颗玻璃弹珠断了线，咕溜溜地滚到了旁边的一条小巷里，在巷口处停下。
　　那颗玻璃弹珠其实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一个过去的朋友送他的，倒也挂在书包上留个纪念，每看到这颗小珠子，那份回忆也会跟着涌上来，对于萧舟声来说是很重要的一件物什。
　　他看着那条漆黑的小巷犹豫了会儿，还是走了过去，弯腰捡起玻璃弹珠。再起身的时候，他盯着漆黑的内里出了神，总觉得，那片黑暗在叫嚣着想让自己陷入进去。
　　等他再回过神来，转身想走，已经来不及了。只看见面前伸出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把自己拽了进去。
　　“唔！”萧舟声挣扎着想出声，却被捂住了口鼻，一股夹杂着臭鸡蛋的味道钻进了他的鼻腔。他下意识想干呕，眼里写满了惊恐。
　　转眼他被扔在了地上，萧舟声努力想睁开眼睛看清面前的环境，身后是坚硬冰冷的墙壁，他能感觉到面前站着几个人，有三四个。自己现在算什么？被打劫？
　　等到眼睛适应了这里的黑暗，还没来得及看清环境，他就被人狠狠地在腹部踢了一脚。
　　“咳！”钻心的痛感传来，他赶紧掩住了腹部，刚才那一脚把他踢得浑身无力，全身上下的痛感集中在了那里。
　　他强掩惊恐，想看清面前人的面貌，不由得靠紧了身后的墙壁，借此来获得一点缥缈的安全感。
　　这个节骨眼他突然想起了谢翎。
　　是谢翎他会怎么做？直接抡起拳头和对方开打吗？他突然想起了谢翎那天爆发出来的怒气，想起了谢翎打人时那结实的拳头。
　　……萧舟声咬紧了唇，又有一脚踢在了他的小腿。他一声闷哼。

　　幸好对方没有再继续动手，萧舟声看着面前掉下一根烟蒂，有人把它踩在地上，然后开口。
　　“哥，这就是那个多管闲事的？”萧舟声听着浑身一颤，身体一点点向左边的出口挪去，这里离巷口并不远，但是就像是把外面的光都隔绝了一样，密不透风。萧舟声这才发现他没有这么渴望光明过。
　　“跑什么？让你跑了？”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道火光，是打火机。一张熟悉的脸凑到了自己面前，萧舟声吓得瞳孔一震，是，是孙杰！只见他吐出一阵烟雾喷到自己脸上，趁着萧舟声被呛得连忙侧头的时候，他把萧舟声一推，萧舟声整个人直接倒在了地上，堪堪用手肘撑着地面，他只穿着件校服短袖，地上的小石子磕得他生疼。
　　“你……”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抖得不行，他深吸了一口气，“你要什么都没有。”
　　听见孙杰嗤笑了一声：“这次没有谢翎撑腰了？上次怎么没见你这么怂？”
　　萧舟声没回答，借着一闪而过的火光，他看清了在孙杰身边还有两个人，但是没有看清脸。
　　“哥，别说了，跟这种人有什么好废话的？”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传来，显然是迫不及待想……萧舟声知道今天自己难以脱身了。
　　只听孙杰拖长了声音说：“诶——别啊，我还有个人想让他见见。”
　　说着他把那个自始至终就没开过口的人领到了萧舟声面前：“看看，仔细看看，这人是谁？你熟悉吗？”
　　那张脸凑到了自己面前，脸上挂着丝若有若无的病态的笑：“声声，好久不见。”声声两个字被他加重了语气狠狠地从嘴里吐了出来。
　　萧舟声在看到那一张脸的瞬间瞳孔忽的放大了，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喃喃地说：“你……你……”吞吐了半天都惊讶得说不出一个字。
　　“看到我很惊讶？还是你已经不记得我了？”那人也点了根烟，站起身来不再看他。
　　萧舟声的眼里好像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盯着那人吞云吐雾，像是看到了一个自己完全不熟悉的人。
　　怎么会不记得，萧舟声攥紧了那颗仍在手心里的玻璃弹珠，这就是他送的。
　　他咬紧牙，原来的震惊逐渐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取代，一字一句吐出：“记得，黄衍。”那个名字就像是毒蛇，又像是一份割舍不掉的，藏在记忆最深处的留恋。
　　黄衍听到他的名字也只是笑笑，对萧舟声还记得自己没发表任何评价，他只是默默地走到了孙杰身后，不再露面。
　　萧舟声怒视着孙杰，此时他像是另一个人，沉默寡言这个代言词被他扔在了脑后，或许是恐惧和愤怒逼出了他的本性：“你想干什么？把他带过来折磨我？要杀还是要剐？”
　　“没想干什么。”孙杰咧嘴笑了笑，又踢了踢他的手臂，把刚点燃的烟准准地扔在了那。
　　萧舟声一时间被灼烫得说不出话，无声地叫喊着，整个人都蜷缩在了地上，这时的他哪里还有平日的半分冷静可言？
　　黄衍这才装作怜惜地蹲下身想抬起他的下巴：“声声，你看看，你都变成什么样了。”
　　萧舟声强忍着疼痛啐了一口：“滚，恶心。”如今这双手在自己脸上游走他只觉得冰冷黏腻的恶心。就现在，此时此刻，他想念谢翎，想念谢翎的一切，想念他身上无时无刻不在的温暖。就连他口中的“声声”，都让萧舟声想把他的嘴撕烂。那颗玻璃珠子，似乎也没那么珍贵了，尤其是现在，他一直都攥紧着的手一松，那颗玻璃珠子顺势掉到了地上。
　　只见此话一出，黄衍脸上的表情忽地变了，就像唱戏一样，他一下子站起身来，有点不如意的薄怒：“那这就是你自找的。”然后他顺着萧舟声的手往地上一看，看到那颗玻璃珠子在地上闪着微光，他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微妙，“你……”那颗玻璃珠子，就像是把他们俩拴在了一起，论他们俩中的谁看到了，都不免想起那段日子。
　　但是如今萧舟声把它摔在了地上，正如那段回忆放在现在一文不值。
　　黄衍脸上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他背对着萧舟声，示意孙杰动手，然后决绝地躲到了更黑暗的角落，难熬地又点了根烟。
　　孙杰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笑了：“终于叙旧完了？胖子，那就动手，下手别太重啊。不然待会儿谢翎找上门来——”他侧目看着黄衍，“这位大哥也不怎么好受。”
　　萧舟声冷笑了一声，眼神里只有冷冰的无情。
　　同样身处黑暗的人，怎么会怕同类？
　　当胖子的拳脚不断地落下来的时候，他捂住了头，那痛感是那么真实，感觉手臂要被打断了。他咬着牙，硬是没有发出一点呻吟，将拳打脚踢全都扛了下来。有那么几个瞬间他觉得自己要烂在这里了，就算死在这，也没有人能发现自己。
　　胖子把他捂着头的手掰开，强硬地朝他脸上就是几拳，萧舟声感觉自己的脸上满是温热，眼镜被打到一边。他死死地盯着黄衍，似乎痛感与他无关，那倔强的眼神好像在告诉黄衍：无论怎么折磨我，我都不会屈服于你。黄衍只是无声地回望着他，眼神晦暗。无边黑暗的小巷里，正上演着更加不为人知的罪行。
　　正当胖子正想拽着他的头发，把已经半死不活的他往墙上撞的时候，黄衍终于忍不住开口：“停手。”
　　胖子闻言住手，无所谓地松开萧舟声。萧舟声就顺着墙壁往下倒，瘫软在了地上。
　　疼，第一个感受。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撕扯开了，空气接触到自己的皮肤就疼得龇牙咧嘴。
　　无力，第二个感受。他想抬手看看伤的最重的手臂，却发现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比起这个，他更无力去改变现状，改变过去。
　　他抬眼看着那三个人，想看看他们还要干什么。
　　心早就泡麻木了，甚至连哭喊都没有。他只是莫名的想谢翎，但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又被压了下去。
　　这件事，能让他知道吗？既然说出了这件事，那么必定要提起过去的纠葛……萧舟声不是指医务室那次，还是追溯到更远的过去。比如黄衍。
　　孙杰拍了拍手：“既然黄哥开口了，那今天就到这？再插一句，”他不怀好意地盯着萧舟声，“今天这件事不准说出去，谁都不能说，不然我们肯定再好好收拾你一番。”
　　萧舟声挣扎着爬了起来，黄衍有那么一瞬间想去扶他。
　　看着他踉跄着走向巷口，入口的光洒在了他身上。
　　黄衍有些恍惚，萧舟声变了。他们俩本是一个世界的人，而现在，萧舟声正挣扎着朝光明走去。
　　是，想让光照到自己身上，先得自己走出这个不透光的屋子。
　　而萧舟声，正为此努力着。
　　像他这样的人，也终有一天，会向往光明吗？
　　黄衍得不出答案，他已经不了解这个过去曾是他最重要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