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声声不辍》酩鲸

28、信任

　　今天萧舟声一共对谢翎说了四句话。
　　第一句。是在早自修上，趁着钟绛去办公室拿试卷的时候，谢翎实在忍不住戳了戳萧舟声的后背，低声问他：“你怎么迟到了？”
　　萧舟声只是微微往后仰，然后说了句：“……好好上课。”
　　语气生硬得好像他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谢翎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难道是自己哪里又惹他生气了？他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自己好像也没说错什么话啊。
　　他怀揣着这份不解，打算中午再问问萧舟声。
　　第二句。午饭期间，谢翎正想跟着萧舟声一起去小花园，下课铃打的时候，他打算起身，却听见萧舟声说了句：“我今天不去小花园。回家。”
　　谢翎愣了愣，然后很自然地接了句“哦”。但是心里总觉得不太舒服，既然人家都发话了，自己也不好死皮赖脸地跟着人家回家吧。他只能随便在校外吃了点，说不出的郁闷，真的是好久没有一个人吃过午饭了。
　　第三句。萧舟声在午自修开始前几分钟才回了教室。谢翎发誓绝对不是错觉，萧舟声的脸色比早上又差上不少。他都要以为萧舟声在校外被人勒索了。
　　他实在忍耐不住好奇心，不死心地凑过去问了句：“前桌，你到底怎么了？有事跟我说啊，咱俩这么熟，你还不好意思说？”
　　那一刻他在萧舟声眼里看到了一丝动摇，但也只是一丝而已。只见萧舟声抿了抿唇，然后那份动摇消失不见了，换成了平时那一副无悲无喜的表情。
　　“……算了。”
　　谢翎差点对着他骂脏话，自己前桌今天吃错了什么药？他失忆了？还是什么？
　　第四句，是下午课上，谢翎执着地给他传纸条，萧舟声无奈地转过身，把纸条还给他，然后对他低声说了句：“没什么好说的。”

　　谢翎越来越觉得，萧舟声隐瞒了一件很大的事没有对他说。越是这样谢翎越想知道，再怎么说……他们也能算是一对知心好友？……也许。
　　现在想来，谢翎对萧舟声了解得真的不算多，只知道一点表面的东西。
　　那他又有什么资格来探寻别人的私事呢？
　　晚自修，谢翎趴在桌上，这件事萦绕在他的心头久久不能解开，他知道问自己的前桌只是徒劳。萧舟声就像是只生蚝，不用刀使劲撬他的壳，便什么都得不到。
　　也得亏今天晚自修全校老师都去开会了，所以谢翎才敢正大光明地躺在桌上，愣愣地盯着前桌的后背看。
　　萧舟声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七点，晚自修下课。
　　谢翎很想拉着萧舟声一问究竟，但是最后还是忍住了。
　　萧舟声在有意疏远自己，谢翎看得出来。
　　明明刚刚才开始熟悉起来，能毫无顾忌地做一些小动作，但这友谊的小芽刚开始冒出尖尖，又被掐断了。
　　谢翎咬了咬牙，看着萧舟声匆匆离开教室，连句“再见”都没和自己说。
　　谁稀罕。谢翎装作不屑地背起书包，也打算早点回家。
　　大门外，谢翎意外地看见自己母亲站在门口。
　　“妈？”他惊喜地叫了一声，这可是万年难得，这是哪阵风把谢母吹来了？要知道，谢母一般都不乐意来接他，从小学开始就放任他一个人上下学，年纪小点的时候，骑自行车偶尔摔了，谢母都不太在意。常年摸爬滚打也造就了现在的谢翎。
　　谢母也看到了自己儿子，朝他招了招手，等到谢翎走到自己身边，她开口：“今天呀，晚上你爸朋友请客，就把咱俩也带上了。你待会儿懂点规矩啊，好好说话。”
　　“那肯定，我肯定乖乖闭嘴，只吃饭。”说着谢翎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
　　谢母打趣似的说：“行了，就你嘴皮子最溜。”
　　谢翎也一笑，却感觉身边掠过一阵风。他朝身旁看去，却看见一个很像萧舟声的背影从自己身边跑过。
　　他盯着那背影看了会儿，实在太暗了，路灯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里投射进来，基本起不到照明的作用。也因此，谢翎实在分辨不出那到底是不是他同桌，但是直觉告诉他，是。
　　“怎么了？”谢母抬头问他。
　　“没事。”谢翎摇摇头，想把那人影甩出脑子，赶紧扯开话题，“妈，待会儿在哪个饭店……”
　　“到了就知道了。”谢母甩甩手上的车钥匙，停在了他们家车前。
　　“嚯，今天是什么日子？能看见您开车？”谢翎惊讶到极点了，要知道他们家车就像个摆设，除了有时候自己爸回来的时候开几次，谢母平时是绝对不会碰车的，谢翎都吐槽她驾照考跟没考一样。
　　谢母嗔怪似的看了他一眼：“怎么，我开车委屈你了？”
　　“不不不，我只是觉得，今天要是我去求签，一定是大吉……”
　　谢母被他逗笑了。

　　事实证明，越想忘掉一件事，那件事就会不停在自己的脑子里循环播放。
　　谢翎此时就是这感受，他坐在副驾驶上，手撑着头，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的夜景。
　　想起了萧舟声也像这夜色一样神秘。
　　自认为很熟了，但结果仔细一想，似乎什么也不清楚。
　　在平时交流的时候，萧舟声简直是把自己的事情隐藏得严严实实。
　　就像那天秋游谢翎想的。
　　他胡思乱想着，直到车停了下来，谢母喊他下车，谢翎这才应了一声，把书包留在了车上，跟着谢母进了眼前这家酒店。
　　进门前谢翎看了眼，好像是附近这一带最好的饭店？
　　但是他此时完全提不起劲，什么山珍海味都勾不起他的注意力。
　　谢母在前台报了房间号，便有服务生把他们带到了包厢。
　　一推门，四五个人已经坐在里面了。谢翎看了一眼，自己父亲也在。
　　他走过去，不客气地坐下，先喊了声：“爸。”然后又面向其他人，“叔叔”“阿姨”一个个喊过去，喊得那些人是一个心花怒放。
　　“诶呀，老谢，你家儿子真是俊，有女朋友没？”一个大叔估计是先喝了几杯酒垫肚，这时候都已经感觉有些醉了。
　　谢翎侧目看着自己父亲，看他怎么回答。
　　谢父只是礼貌笑了笑，然后举起酒杯意思意思地抿了一口：“就我家这小子？你别开玩笑了，才高二呢。而且也没有哪个女同学能看上他啊。”
　　……一阵笑，然后是几句客套话。
　　菜一个一个的上，谢翎听着他们谈论自己，机械地扯了扯嘴角，只觉得心里越来越乱，随便塞了几口菜，到最后他撂下了筷子，坐立不安。
　　总觉得今天晚上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他没来由地想。今天太古怪，太反常，他不得不多想。
　　……他实在坐不住了，感觉心中的焦虑都快藏不住了。他干脆直接跟坐在自己旁边的母亲低声说：“妈，我有东西落学校了，现在去拿，你们吃，过会儿我自己回家。”
　　没等谢母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溜出了包厢。
　　“嗯？你家那小子怎么跑了……”
　　“还不是你们这些老头，一个劲地抽烟……把别人呛走了。”
　　“什么老头啊……我还没到五十呢！”

　　……
　　谢翎出了酒店门就开始一路狂奔。
　　心里隐隐有预感告诉他，要出事，而且这件事只能自己阻止。
　　他必须要知道真相。
　　夜晚的街头，这样一个少年在奔跑，总是会引起路人的注意。
　　特别是这个少年，平时看着就很不正经，此时脸上却挂着和他完全不符的焦虑。
　　晚风不断拂过他的脸，扬起衣摆，更显得少年恣意张扬。天上那轮弯月被云层浅浅覆盖着，感觉要下小雨。
　　酒店到学校的距离有点远，酒店位于闹市区的中心，跑到学校怎么少说要十五分钟。
　　但谢翎完全不嫌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脑海里不断闪过萧舟声那副略带不安的表情。不由得跑得更快了。
　　他希望，自己只是杞人忧天。

　　也许是老天宠幸，还没跑到校门口，真相就和他碰了个面。
　　谢翎跑得太急，甚至比他跑1500米还着急，完全没注意其他人，一不小心就迎面撞上了一个。
　　和过去某个画面惊人的相似，下一秒“噗通”一声，什么东西“哗啦”洒了一地。
　　谢翎低头看了眼，是，是那个瘦弱的少年，周围地上还散落着几本书。
　　是他。
　　谢翎不顾还喘着粗气，把那人拉了起来，看清楚那双藏在头发后慌乱的眼神，他突然有种冲动，把头埋在萧舟声的颈窝里，牢牢地拥住了他。明明离放学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萧舟声却还背着书包，看样子刚刚出学校。谢翎忍不住又用力了点，直接把人锁在了怀里。
　　萧舟声完全没料到会遇见他，这回眼里，脸上的慌乱是完全藏不住的。见谢翎抱住了他，他甚至对此都没有任何反应，过了几秒才颤抖着伸手想去推他：“你……”
　　“你别说话。”谢翎几乎是吼出来的，现在听到萧舟声的声音他就莫名生气，“到底有什么好藏的？你不是说过都会对我说的吗？说出来的话都让你给猫吃了？”他有些激动，加上刚跑完一大段路，呛得甚至不可遏制地咳嗽了起来。
　　“我……”萧舟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谢翎都能感觉到怀里的身躯在剧烈颤抖。
　　“你什么你？还要对我瞒多久？是，我承认我可能有些八卦，但是，萧舟声。”谢翎突然抬起头正视着他，眼里满是炽热得足以把萧舟声烫到退缩的热切，“你哪怕对我真诚一点……哪怕告诉我一点……告诉我，你这么早就回家了，为什么我现在还能在街上看见你？还是背着书包？”
　　萧舟声不自觉地把手臂往身后藏，但哪里能藏得住，谢翎不由分说地把他的手臂从身后拽了出来，不看不知道，一看，萧舟声的手上全是大的小的淤青。
　　“你……”谢翎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特别是看着到了这时候萧舟声还要遮遮掩掩，他恨不得自己在萧舟声手上拍一掌，“你是不是要说这是被我刚才撞成这样的？那我告诉你鬼都不信。萧舟声，告诉我，都发生了什么。身上是不是还有伤？”这回答是肯定的，谢翎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一点，就等着证实。
　　“我……谢翎……”萧舟声颤抖着开口，眼里写满了无助慌乱。
　　“萧舟声。”谢翎松开他，抓着他的手臂，认真地注视着他，“我不管你的过去是怎么样的——但是，你永远可以相信我。”
　　晚上，街头，灯光下两人对视而立。秋夜，穿着件薄衫，照理来说定是会冷的，但萧舟声只觉得此刻有股温暖从指尖传到五脏六腑。
　　他不是故意疏远谢翎的，只是觉得，这不关谢翎的事，不想牵扯到其他人身上。
　　但是现在看到谢翎眼中反射出来的光，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萧舟声下意识地想把所有的都吐露出来。
　　是的，他准备，稍稍打开一点自己的壳，露出一部分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