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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秋游(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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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翎总觉得萧舟声在自己面前,还是或多或少地有些隐藏。
比如那双眼睛。
明明澄澈又干净,但是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理由,总是把他们藏在眼镜片和头发后面。
谢翎有幸瞧见过两次,一次是跑操的时候,还有一次是那次大雨。
今天不知道发了什么疯,谢翎就很想看一眼。
看看毫无遮拦下的那心灵的窗户。
如果说眼睛能反映一个人的内心世界,那萧舟声无疑是藏得严严实实。
所以,越神秘,就越想去探寻。
缆车里,空气并不流动,萧舟声听了谢翎的话却无动于衷——至少表面是这样。短短一段路程,谢翎却觉得自己快喘不上气了,就像是有个圆环卡在他的脖颈上,他扯了扯衣领,认输似的:“算了,当我没说。”说完他把目光投向窗外。
快到终点站的时候,萧舟声才终于开口:“……会剪的。”
“嗯?”谢翎听到这个回答,全身都一激灵,意识到萧舟声说了什么,他激动得有些颤抖。
“我说……会剪的。”
他说的郑重又严肃,就像,就像在说对他来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不等谢翎回答,萧舟声就转移了话题:“下车了。”
谢翎这才发现原来到了终点站,他有些懊恼的下了车,明明,明明刚才可以问更多话的,明明就快了解他的过去了——
该死。
萧舟声看了眼手机,刚才收的匆忙,都没来得及锁屏,还停留在跳一跳的界面。
他关掉小游戏,发现他妈给他发了消息。
是一条语音,在这种人多而嘈杂的场合,萧舟声选择了转文字。
“声声,你应该到那了吧?有同学和你……在一块吗?还是自己一个人?”
即使是转文字萧舟声也听出了母亲的担心。
“有。”
此时在公司的母亲,看到这条消息,说不出的惊讶,还有些欣慰。
“……是谁?”
“我后桌。”萧舟声本来想回“谢翎”,但是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他根本没在父亲也好,母亲也好的面前提过自己同学,只好把“谢翎”二字删掉,换成“我后桌”。
萧母没有再问,知道自己儿子至少有个伴,她笑得眼睛都弯了,开始寻思那后桌是男是女。
就他们家声声那个性格……是男是女还真不好说,小时候萧舟声很招其他姐姐喜欢,因为大大的眼睛,白软的脸蛋真的很可爱。但是被姐姐抱的时候,萧舟声一双眼睛总是怯生生的,小时候就内向的不得了,不哭也不喊,那双眼睛就能暴露他全部的情感。
可能是从小就不合群,小学那会儿,他没什么朋友,很黏爸爸妈妈,有什么话都说,这时候萧母总是会拍着他的背哄他。萧父常年在外搞工作,领着几个兄弟施工盖房,很少能回家。萧母不得不舍弃了工作,在家全心全意带孩子。虽然日子很拮据,但是这个心灵手巧的女人总是能把家里装饰得鲜艳明亮。
初中的时候,夫妻之间的矛盾增加了。忘了理由是什么,但是没有出轨,没有小三,只是对这种生活方式感到厌恶。
生活可以苦,工作可以忙,但是萧父对这个家不闻也不问,偶尔回来也只是吃个饭,对妻儿的近况也不在意。萧父这人,不善于表达情感,不知道怎么去关心人,可能是血脉相承,萧舟声也有点他父亲的影子。
一次萧父终于忙完了手头的工作,说好的晚上回家吃饭,萧母特意烧了一桌子好菜,换做平时,是吃不到的。萧母满心喜悦,终于能看到自己的丈夫了,一家三口终于能围在桌前好好吃顿饭了。
那天是星期五,萧舟声记得很清楚,那年初一,他跑回家,扑到萧母怀里:“妈妈,我路上看到爸爸了,他说今天不回家。”
萧母望着桌上精心准备的晚饭,眼底闪过丝压抑已久的无奈和愤怒。
她叹了口气,哄孩子吃完了饭上去做作业,自己在楼下等萧父。
至少小萧舟声很乖,知道母亲心里不开心,乖巧地点头上楼了。
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萧舟声上床睡觉,楼下猛然传来摔东西的巨响。
小萧舟声被吓醒了,跑到楼梯口看着。
然后他一生都无法忘怀的场景就发生在了眼前。
母亲跪在地上,周围散了一圈玻璃碎渣,父亲站在门口,大喊着什么:“他告诉你的?是他告诉你的……”母亲像是再也忍不住,站起身来冲到桌子前把饭菜都掀翻了。
母亲手上好像被玻璃渣子戳到了,满手的血,甚至滴落到地板上,那一点点红的,血腥味隐隐在空气中弥漫开,触目惊心。
两个人的矛盾一触即发,却又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爆发完之后,两人相望片刻,父亲眼里还带着些怒意,什么都没说,转身摔门出去了。
母亲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掩面开始哭泣,许久未打理的头发,粗糙又毛躁,用夹子别在一起,此时夹子掉落下来,清脆的一声,母亲的长发也缓缓地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
那哭声顺着血腥味一同传到了小萧舟声那。
小萧舟声在楼梯口坐着,抱着自己瑟瑟发抖,目睹了全程。
“是他告诉你的……”如果,如果自己那时候没有多嘴……
……电话机是在那不久之后的暑假,又一次争吵,父亲一怒之下摔的。
他把一切的错误揽到了自己身上,甚至是现在,他有时候还会想起,在无数个深夜逼问自己,如果那时候没有多嘴,爸妈是不是就不会离婚了……
……
萧舟声突然就陷入了回忆。
与此同时,萧母匆匆地从回忆里醒来,重新投入到公司的事情中去。每想起这件事,她就有种冲动的愧疚。她对不起这个家,对不起自己的儿子。所以现在,即使离婚了,她仍然会时不时的关心他。
这是任何人都不会忘掉的一段回忆,对于这一家人。
“……前桌?”谢翎走着走着发现萧舟声不对劲,明明只是拿出手机回个消息,过了会儿却越走越慢,谢翎往前走出了好远距离才发现萧舟声被自己丢在身后了。
他不得不走回去,以为萧舟声当了“低头族”,凑近一看才发现,萧舟声好像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他低着头,手紧紧攥着手机,像是想到什么一样瞳孔放大了。谢翎凑近看了眼手机屏幕,虽然时间一长,暗了下来,但是谢翎还是能看出,萧舟声给那人的备注是“妈”。萧母好像还叫了萧舟声的小名……?萧舟声一共就回了四个字。“有。”“我后桌。”
谢翎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开始叫他。
“前桌!”
“萧舟声?”
萧舟声再不回过神来,谢翎就要放大招了。
“声声——”谢翎说这个的时候其实是带点私心的,他故意把这两个字拖得很长很长。
听到这个熟悉的小名,萧舟声猛然从回忆里醒了过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初中,那个满是阴霾的初中时期。
突然就有点想那只玳瑁了。动物不像人,变化莫测,只要你对它好,它也会喵喵叫着爬上你的裤腿,在你落寞的时候尽它所能去安慰你。
他错愕地抬头,才发现自己面前站的是谢翎,对方眼里零零星星布满了笑意,映射出了光点。
那一刻,阴霾似乎被扫清了。
嗯,他收回刚才的话,有些人,不用说什么,就能让你感觉“一切都会好的”,可能是由里到外散发出的阳光。
但他下意识躲避阳光,想重新躲回那个不透光的屋子。
萧舟声眨了眨眼,哑着声音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谢翎以为萧舟声是不喜欢别人叫他的小名,连忙摆手:“我随便叫叫,你别放心上。”
……萧舟声重新垂下眼,谢翎可能是看到了自己的聊天记录。
他关上手机,用手肘顶了顶谢翎:“走了。”然后不顾谢翎有没有跟上来,他先走了。
“诶,诶!”谢翎还没反应过来,看着萧舟声远去的背影,他几步就追了上去。
“前桌,你真生气了?”
“别啊,大不了我以后闭嘴,我闭嘴!”
“我再也不叫你‘声声’了……”
“声声”这个词就好像是禁忌词,萧舟声立刻侧目看向他。
谢翎很自觉地闭嘴。
然后听见萧舟声叹了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自己小名反应这么大。
可能是第一次听见父母以外的人叫他小名,还是接受不了。
就像是那段历史被重新翻了出来,在他心尖上扎了一把又一把的刀,还若无其事地跳着舞。
走到一个休息区,是一大片草地,有野餐桌,还有几个秋千。萧舟声看了一眼,看见了几个熟面孔,是班里的几个女生。
他们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萧舟声从包里拿出了那盒水果,打开盖子,插了两根牙签在上面。
里面全是些应季的水果,五彩缤纷的,是萧舟声自己切的,一块块都整齐摆放在盒里。
谢翎毫不客气地吃了几块,自己前桌好不容易肯拿出点吃的,就别客气了,毕竟这种机会可不多。
“谢翎。”萧舟声有话想对他说。
显然他的后桌还记着要闭嘴,只是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会说的,但不是现在。”
至少现在,我还没办法对你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