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声声不辍》酩鲸

19、浑水

　　这是谢翎第二次来德育处，时隔半年他又一次站到了老张的办公桌前。
　　这时候德育处都没有老师，只有他和老张两个人。
　　老张似乎喜欢养多肉，桌前摆了整整一排。但谢翎这时候没有心情去看什么多肉了，手放在背后攥得紧紧的，低头听着老张不停地踱步发消息。
　　过了会儿他把手机拍在桌上：“行了，我已经叫了你们班主任过来了，还有你妈。待会儿去校医室里看看情况，顺便调个监控——都是老流程了吧谢翎？”
　　谢翎咬着唇一言不发，心里像是压着一块大石，气氛格外沉重，他只觉得老张此时一举一动都显得多余。
　　自己能说什么呢，说了他们会听吗。
　　那疯子很会找地方，厕所没有监控，要是只是查走廊上的监控，只能勉强得出是他们俩在七班门口碰见，然后一起去了厕所。之后的事情全都不得而知，再加上那疯子的一面之词，这件事的实锤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老张见谢翎这时候一个屁都放不出，就绕过他去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只听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张主任，谢翎怎么回事？”是张琴，看样子跑得很急，声音都有些喘。
　　“张老师，你别急，我们去里面说。”老张走在张琴旁边，进了门，他喊谢翎：“谢翎！你跟我和张老师来。”
　　谢翎呆木地转身，跟着他们去了里面的会客室，两位老师坐着，但他没资格，他只能站在他们俩旁边。
　　“张老师，你知道这次谢翎犯了什么事吗？”
　　张琴好像是渴了，先喝了口刚泡好的茶，然后摸索着茶杯慢慢开口：“我不知道，但在我看来，谢翎是个好孩子。我相信钟绛老师也这么认为。”
　　谢翎听到这话一愣，拨弄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张老师，你不了解谢翎。毕竟才教他一个星期多啊。你是不知道他高一下学期的时候，他……”
　　“我觉得我有好好了解过谢翎。”张琴礼貌打断了他，“您跟我说他要转来我们班的时候我就有好好看过他的资料。高一下学期那件事，我相信全校都有所耳闻吧，只是事实真假有待考察。”
　　是，张琴那天之后特意又去翻了翻谢翎的资料。
　　典型事例那栏里写着：高一下学期，于附中三楼厕所将其同班同学摁进水槽里，打断了他一根肋骨，并且使其一度陷入了昏迷。据被害同学醒后的陈述，结合实际情况和其平时态度，给予谢翎同学留校察看处分。
　　结合实际情况？结合什么实际情况？张琴觉得这里很不对劲，像是刻意隐瞒什么。而且要是谢翎真做了这样的事，只是仅仅留校察看处分？张琴不相信。
　　而且她相信，眼睛是不会骗人的。谢翎的眼睛很干净，而且那天，在语文课上她路过教室的时候，看见了他和萧舟声的相处，更不相信了。
　　张琴可能不了解谢翎，但是萧舟声她教了两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张琴自然清楚。
　　谢翎能让萧舟声笑出来，哪怕这个笑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上扬的嘴角，张琴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所以，仅凭这个，张琴愿意相信他。
　　谢翎感觉自己听着，嘴唇都快被咬出血了。
　　张琴……这是什么情况？谢翎头一回听到……听到这种话。
　　“张老师……”老张听上去十分苦口婆心，“那时候是钟绛教的谢翎，你大可以去找她了解情况。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能被谢翎的外表迷惑了，我也以为他以后能洗心革面，结果呢？是，平时小打小闹逃课也不少，你看看这回搞成什么样了……”
　　听到这谢翎简直想嗤出声，什么叫“不能被他的外表迷惑了”？他是海妖还是魅//魔，能让您这么说得夸张？
　　两个人僵持着，被针对的对象就在他们俩旁边杵着。谢翎能听出来张琴至少，现在，是相信自己的。但是听着老张的话真的让他……心灰意冷。
　　他妈应该也快到了，谢翎想得出神，感觉有些愧疚。特地让她来跑一趟，看到消息的时候肯定吓了一跳……要是他爸现在又跑去外地出差了，估计夫妻俩就一起来了。说实话，自己还真不是一个出息的儿子，让家长跑学校不是为了看自己拿奖，而是为了处理这些破事……
　　果然，外面房间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哒哒”声，谢翎能听出来，那是他妈，或许是从小为了躲父母打游戏，他都练就了“听声辨人”的特异功能……想到这他有点伤感。
　　谢母往这里看了眼，然后踩着高跟就过来了，一开口就是：“两位老师——我家谢翎又闯什么祸了？怎么站在这里……今天不是期中考试吗？你又搞什么事情啦？”最后一句话是谢母对自己儿子说的，她一脸担忧地绕到他身边，拽着他的衣袖。
　　“谢翎妈妈，这件事说来……”老张招呼她坐到旁边一个沙发上，谢母依言坐下了，眼睛还是忍不住瞟着谢翎。
　　老张叹了口气，然后开口：“你说得对，今天是期中考试。但是考试前我接到学生举报，有人在三楼男厕所殴打同学，我赶过去的时候，厕所门刚好开开，里面的人是谢翎，地面上有一把刀，还躺着一名同学。”
　　说到这整个会客室静下来了，死一般的寂静，谢翎想开口反驳，但是又生怕遭到更多冷眼相待，他只好把拳头攥紧，忍住不做什么出格的事。
　　“谢翎……”谢母倒吸了一口气，什么都说不出。手抓住了自己的衣服，收到消息的时候，她还在阳台上晾衣服，昨晚谢翎和她讲过，今天是期中考，还说，这次他一定能考进五班，说这话的时候谢翎满脸的底气。她还等着放学回来，儿子给她个好消息……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她想不明白，嘴唇都发白了。
　　“现在那名同学还在校医室躺着。”老张冷冰冰地说了一句，“因为这件事他失去了考试的机会。”
　　仅仅是他丢失了考试的机会吗？谢翎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指甲紧紧嵌进肉里，那他呢？他不配考试是吗？这件事，这所有的一切，本就荒谬至极！
　　“老师……你一定是搞错了，我们家谢翎最近很乖的……他不会做这种事的，不会的……”谢母喃喃道，冲着老张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解释。
　　张琴在一旁听了半晌不说话，谢翎妈妈现在有点崩溃，她安抚性地开口：“谢翎妈妈，平心而论，我也相信谢翎。但是最后还是得调查得出结果，我们都希望这件事只是个乌龙罢了，不要搞得太大。”
　　谢母看着这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这应该就是谢翎的新班主任了，听谢翎说过，叫张琴。她哆嗦着开口：“张琴老师，你一定要相信我们家谢翎……”
　　谢翎的情绪正临近崩溃的边缘，他听着母亲的声音，不知道该是什么感受。他的耳边充斥着这些东西，快被逼疯了，三个人就不能消停会儿吗……把他当什么了？这种事，有了第一次还要来第二次？他有点抓狂，感觉随便拎个人就能打一顿。
　　那两道口子好像已经不出血了，但是还是有隐隐的疼痛，感觉稍稍一扯动，背上那道就会裂开来。这股疼痛让他头更大了，无数东西积压在一起，就像是滚雪球一般。
　　老张在一旁看着手机，过了会儿他对张琴和谢母说：“我通报上级了。刚才校医发过来消息，说那名同学醒了。”
　　“那……我们去看看？”谢母看着谢翎，“待会儿你给人家道个歉……”她伸手去想触碰谢翎，却被他躲开了，满眼写着厌烦。谢母愣住了，低下头，和两位老师一起站了起来，准备前往卫生室。
　　谢翎勉强算是跟在他们后面。这么一折腾，收卷铃都响了。谢翎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除了烦躁，多了份不知其源的慌乱。
　　走了几步就到卫生室门口了，张琴推门进去，里屋敞开着，里面摆着一张病床，校医就在里屋门口站着，脸上写满严峻二字。
　　“没什么问题，只是脸上有点淤青，右眼肿了。但是据他自己说的话，浑身上下都疼，不排除内伤的可能，实在不行，得去医院里拍片子了。”
　　放屁！谢翎只想脱口而出击碎那人蹩脚的谎话！除了你脸，我动你身上什么地方了？是脑残了所以这份缺陷蔓延到了身上其他地方？那你不应该去医院！你应该去精神病院！谢翎在心里把那个疯子的祖宗问候了千千万万遍，积压的怒火即将喷涌出的一瞬间，他又把它压下去了。
　　不能生气，他告诉自己。这样个荒唐的疯子，不值得。
　　病床上，飘来几声呻吟。
　　张琴看了眼谢翎，然后走向病床。谢母没跟他们俩一起去，她站在谢翎身边，能感受到他压制不住的怒气，只能试探着握住他的手安慰他，同时也是安慰自己。
　　一切都会好的。

　　“铃声响了！后面的同学不要再写了！卷子放下收起来！”
　　收卷铃响的那一瞬间，老师喊道。
　　后边一阵收试卷的窸窣声，萧舟声等收试卷的那个同学来了，把试卷往左边挪了挪。
　　他觉得这次不是很难，主要考的是课外的拓展，有好几道题他还提前压中过，还给谢翎特意圈出来。
　　不知道谢翎考得怎么样。萧舟声望着门口出神。

　　考试期间学生只能在考场和走廊走动，不得回自己教室。萧舟声就坐在自己位置上，拿出保温瓶喝了两小口水润了润嗓子。
　　其他留在考场里的人，不少都在哀嚎。
　　“这次是什么卷子啊？全是课外拓展题，那材料题看得我脑子都大，还有那阅读，题目看都看不懂……救命啊，感觉及格都难啊。”
　　“我也觉得……只能靠其他科目捞点分啊。语文还是不适合我，况且这次这么难，让我们来祈祷，其他卷子不要这么难，求求了，留条活路。”
　　“不会吧，阅读题目我竟然看懂了，完了，你们都没看懂我一个40名看懂了，顿时感觉我错的离谱啊……”
　　嗯，反正悲欢都是他们的，萧舟声还是正常发挥。

　　再考完数学，就到中午了。萧舟声心里莫名有些期待。
　　因为那一句“中午见”。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的手抖了抖。现在还是考试呢……你在想什么萧舟声。他对自己说。
　　萧舟声这才发现自己其实也喜欢乱想些有的没的。
　　但是他收的快，很快把心思摆正了。听着预备铃，他抓住了搁在桌上的笔。
　　是的，考完就好了。
　　正式铃响了，看着下发在自己桌上的试卷，萧舟声放松地把腿舒展开，伸在桌肚底下，能听到的都是笔尖的沙沙声，他在试卷一侧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和班级。
　　阳光流动着，零零星星洒在他的桌面上，窗外忽明忽暗。
　　原来今天是多云天。

作者有话说

　　这——是——存——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