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失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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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雨后。平日还好，一下雨这空气就像黏人的小妖精，紧紧吸住了裸露的皮肤，赶都赶不走。
泛黄的树叶掉落一地，经过雨水的浸泡和泥泞的洗礼，踩在上面黏腻腻的。
因而，刚放学后的那班车人格外的多，一整个车厢挤满了人，地板上满是水迹，稍微一个不小心就摔倒了。窗户上布满茫茫雾气，空气愈发沉重潮湿。
萧舟声勉强在后门旁边站定，幸好这里不算挤，他扶着柱子，把雨伞收在脚边靠着，右边的位置坐了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你们最近看见那个谢翎没呀？”萧舟声眼皮一跳，罕见地，今天的讨论对象不是自己，但也没想到竟然是自己的后桌。
“没看见啊，不会是被记处分退学了吧？”……
“他又打架了？好不容易消停一阵子，本性难移啊。”萧舟声本不想听自己后桌的坏话，但是传播源就在自己旁边，这……不听也难啊。
“不不，好像从（3）班转到（6）班去了。这事媛媛应该最清楚啊，听说那个谢翎不是一直喜欢你吗？”有个女生把话头抛给了叫做媛媛的女生。
（3）班……媛媛……萧舟声依稀有印象，是那个班花沈媛吗？谢翎以前是（3）班的也略有耳闻，没想到，谢翎以前还有个暗恋对象……
萧舟声垂眸，他倒是一直不知道沈媛长什么样。
突然一个急刹车，打断了沈媛即将要说的话，也让旁听者猝不及防，连伞带人往后倒，萧舟声只是趔趄了一下，还好，但他没来得及接住雨伞，就那么直直地向后倒去，萧舟声不忍心看下面的场景。
“啊！”一个女生的惊叫传来，吸引了车厢里一半多的目光，“这谁的伞？会不会放好点啊！”萧舟声连忙低头收起雨伞，对着那个女生说了声：“抱歉。”
“抱歉有用啊？我这白鞋新买的……你帮我洗啊？”那女的声音有些刺耳，就在萧舟声耳边嚷嚷，他忍不住往后了两步，垂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能感受到，那女生紧紧地盯着自己，好像在喷火一般，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灼烧。他默默承受着那眼光，不敢顶嘴。
似乎那女的还想说什么，却被同伴拦住了：“算了，你回家洗洗得了，搞得人家多尴尬。”然后话锋一转，“瞧他那样子……你少跟人家扯上什么关系。”话语里满是嫌弃。
萧舟声不自觉将刘海往两边拨。
“诶，那就算了。”似乎又有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然后一个女生凑过身子对她的同伴说，“我怎么看着这人像萧舟声啊？”
“就（6）班那个学霸？就是他啊，也就成绩好点吧，其他要啥啥没有。”
萧舟声咬紧了嘴唇，那些人知道自己在听，完全没有放低音量，她们就是故意的。
“好了好了，你们不是在问我谢翎的事吗？怎么跑到别人身上了。”看样子是沈媛，她把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开了。
“谢翎啊……说实在的我并不喜欢他，但是也说不上讨厌，也就是比起其他人，会比较在意他一点。因为我是课代表，加上老师让我辅导他，而且我也不是很在意他那些打架的事。他在班上，确实没什么朋友。”沈媛说道，下面的话却被她的同伴打断。
“还记得他高一那件事吗？在厕所里把自己班同学摁在洗手台上打，听说还把他摁进水池里灌了不少的水……差点淹死。你们要是不信的话，去看看他额头上那道疤啊，听说是受害的那个同学过度惊吓抓的。”萧舟声听得心惊胆战，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底里被一点点勾了出来，那种刺痛感布满他的全身。他不敢相信，腿都开始发颤。
“后来怎么解决的？”
“他家不是有的是钱？听说他爸塞了点钱把事情压了下去，受害者退学了，他竟然还在逍遥……话说看上去谢翎就不像个好人，凶巴巴的，还喜欢套老师近乎，多双标啊。”
“行了行了，都是些莫须有的东西。别说了，我快到站了……”萧舟声后面就听不清了，因为前面堵了车，鸣笛声把一切声音都盖过去了。
腿还发着软，全靠捏住了支撑柱。萧舟声平缓着情绪，谢翎……校园欺凌……
他很难把自己认识的谢翎和这个十恶不赦的词联系起来。
她们口中的谢翎，和自己认识的谢翎……真的是一个人吗？
他不敢相信。
有些东西，像玻璃碎片，一下下，尖锐地戳刺自己的心脏，被划得鲜血淋漓也不肯停下，痛感，从心脏扩散开来，直至身体的每个角落。
一声响雷，接着，水泼了下来。拍打在车窗上，水雾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响声，简直要把窗户拆下来一样。
萧舟声甚至感觉，血腥味在自己的喉咙口弥漫开来。
他勉强站定身子，强迫自己不做出什么失态的事情出来。他深埋着头，只有这样，他才能保证，那些丑恶的情绪不流露，不外放。
等待着，煎熬着。下一站到了，他不管这是哪，只知道，他要逃离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追赶自己一样，车还没停稳他就匆忙下了车。
雨势很大，他即使撑伞，下半身也被淋个湿透，上半身也没好到哪里去，被风吹斜的雨珠，尽数砸在自己身上。
但萧舟声感受不到，他只顾往前走，视线模糊了，他也不曾停顿片刻。
不是回家的路，但也无所谓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漫无目的地走。
过红绿灯的时候，他疯了一样往前冲，却差点被迎面而来的自行车撞飞出去。
“你他妈……疯了？”那自行车停在萧舟声面前，一个暴躁的男声传入耳，“有谁像你这样过马路的？能不能看看两边啊哥哥，你是赶着去投胎吗？我担当不起啊……”
萧舟声听见这声音猛地抬头，直直地对上那人骂骂咧咧的嘴脸。
谢翎，是谢翎。
谢翎正滔滔不绝地问候刚刚差点被自己撞到的“急着去投胎的哥哥”，那人突然抬头，一双明亮眼睛与自己对视了，谢翎一句话被活活吞到了肚子里，反应过来之后大喊：“我靠！怎么是你！”
今天本来，天气可好，他出门没管那该死的天气预报，只管是放屁，然后骑着自行车去上了学。本来下午下了场雨他还担心放学前雨停不了，结果正好停了，他又庆幸地骑自行车回家，刚没得意多久，骑到半路上，竟然……下起了特大暴雨。
谢翎那一刻只想骂娘。他顶着暴雨只管往前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早点回家睡觉。”却没想到，离家只有五分钟路程的时候，在一个红绿灯口差点把萧舟声撞了？？先不管他为什么大雨天走路回家，这幅惊慌失措的模样就像见了鬼。
头一回见萧舟声主动把刘海拨到两边，露出一双完整的眼睛，湿漉漉的，谢翎感觉自己心里像缺了一块什么，只看见萧舟声全身都在颤抖，也不知道是不是冷的。
见萧舟声死死盯着自己，谢翎总觉得他有点反常，摸了摸鼻子，然后意识到他们现在是在马路中央，他便把人扯到了街道上，“来，慢慢说，我看你这幅样子很想找我啊。”
“额头……”萧舟声伸手想来拨自己因为湿透而黏在额头上的头发。
谢翎下意识地想躲，但看着萧舟声那充满乞求和希望的眼神，他忍不下心，任凭萧舟声轻轻拨开了自己的刘海。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那一瞬间，冷，真的很冷，带着点黏腻。明明是下雨天，萧舟声还没把外套穿上，就穿着单件校服在雨里走，他不冷，谢翎都替他冷。
萧舟声小心翼翼地拨开头发，一道细小的疤痕在他右眼角旁边，月牙形的，很细，像针那样，要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就像……就像用指甲抠出来的……认识到这点之后，萧舟声吓得往后退了退。
“我说你，今天怎么像见到鬼一样……拨我头发干什么，有什么好看的……”谢翎伸手想理理头发，却碰到了那个伤疤，他愣住了，陈年往事突然被翻了出来，有些发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刚才……在车上，沈媛……”萧舟声颤抖着说出这几个词，谢翎却一下子明了了。
他抓住萧舟声的手臂，几乎是喊出来：“沈媛？她在车上说的？”
萧舟声没法回答他，因为他上手触碰，更是抖个不停。谢翎抓得很紧，几乎要把他抓住印来。
他看着眼前的谢翎，还是不敢相信，看着他被淋湿，有点说不出的感受，甚至想把伞伸过去一点。
但有些东西追着他不放，把他的理智吞噬殆尽，满脑子只剩下了刚才车上听到的那些话。他甚至可以想象出画面……听见那无助的求救声……
记忆里有些场合重叠在一起了。
他叫嚣着，挣扎着，像陷进了泥沼里的旅人，满身泥泞，被拴上了镣铐，寸步难行。
“……萧舟声？”谢翎抓着萧舟声，却发现他更不对劲了，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那双眼睛好像什么都说了，却又什么都没说，他试探着拍了拍萧舟声的脸，喊他的名字。
心里隐隐有点担心，萧舟声他怕不是疯了……
伞被萧舟声摔在了地上，他整个人接受着大雨的洗礼，浑身都湿透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抓住谢翎的校服袖子，什么话也说不出。
谢翎被他这样拽着，动都动不了，没想到这人手劲那么大……
像是被夺了魂，萧舟声彻底失去了自主意识。
“萧舟声！”谢翎震声喊道，这好像把萧舟声的魂叫回来了一点，喃喃地喊着：“谢翎……”
“你先起来，有什么话好好说，你这样也不是个办法。你想要知道什么，想要确认什么，我都跟你说，我求你先醒醒！”
他们俩在街道上，下了大雨，没有其他行人，就这样保持着一个很奇怪的姿势。萧舟声已经快坚持不住，膝盖都弯了下去，甚至都快跪下了，勉强靠谢翎抓着他才稳住了。
远处又是一声响雷，这回真的是把萧舟声叫回来了，连眼神都变得清明不少，抓住自己的手也松开了点。
谢翎松了口气，握上萧舟声的肩膀，说实话，他真的被萧舟声吓到了。
身处在泥沼中的人被拉出来了，萧舟声缓了会儿神，想出声却发现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他清了清喉咙，躲避着谢翎的眼神，说了句：“抱歉。”
他不期待这句“抱歉”能等来原谅。失态的是他，发疯的是他。谢翎肯定被自己吓到了，要是他一走了之萧舟声也能理解。
就，其实也不熟，却能说是萧舟声最熟的，朋友算不上。
“你真把我吓到了，我还以为在演鬼片呢。”谢翎苦笑，“不过，谁要是知道了我那件事都得心惊胆战，能理解。”
他松开握住萧舟声肩膀的手，帮他把伞捡起来：“你觉着，这伞撑不撑，有什么区别吗？”
萧舟声低头看了眼，雨伞里里外外已经淋透了，他自己也是：“……没必要了。”他伸出手拿过伞，收了起来。反正都淋了个透心凉，无所谓了。
他刚才想问出口的，现在恢复了清醒，面对谢翎，反而问不出。
“你不是想知道我那些破事吗？”还是谢翎先开口，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萧舟声垂首愣了一秒，然后“嗯”了声。
然后别扭地加上一句：“我觉得你不是那样。”
谢翎觉得自己听错了，也“嗯”了一声，尾音上扬。
“我说，我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萧舟声吐了口气，“我认识的你，不会做出那种事。”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失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