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中式克系】愚人梦》秦夕锦

26、刺

　　“我愿意做一个熟睡的人，等待被阳光唤醒。”

　　酷热。
　　骄阳如火，晒在黄尘滚滚的大路上。
　　行人的脸也变得如日头一般滚烫。
　　“镇远……扬威……”趟子手老赵吃这行饭已有二十年，年纪虽不小，嗓门却还是很冲。
　　再加上中午打尖时喝了十二两烧刀子，此刻正卖弄精神，在前面喊着镖。
　　常漫天掏出块青布帕擦了擦汗，岁月不饶人，他忽然发现自己真是老了，走完这趟镖，也该到了挂剑归隐的时候。
　　常漫天一提缰绳，纵马赶了上去，正准备关照老赵，忽然发现前面有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道路中央绣花。
　　一个满脸胡子的大男人。
　　常漫天闯荡江湖三十多年，倒还没见过男人绣花的，更没有见过有人会在这么大的太阳底下，坐在大路上绣花。
　　“这人莫非是个疯子？”
　　他表现得实在像是个疯子，在这种鸡蛋摆在路上都可以晒熟的天气里，他身上居然还穿着件紫红缎子大棉袄。
　　奇怪的是，穿着纺缎单衫的人都已满头大汗，他脸上反而干干净净，一滴汗都没有流下，与狼狈的众人形成鲜明对比。
　　常漫天皱了皱眉，心里涌上强烈的不安，他挥手拦住了后面的镖车，同时向趟子手老赵使了个眼色。
　　老赵毕竟也是老江湖了，从常漫天第一趟走镖时，他就跟着做趟子手，老主人的意思，他当然明白。他轻轻咳嗽了两声，打起精神走过去。
　　这大胡子仍专心绣着花，就好像是个春心已动的大姑娘，坐在闺房里赶着绣她的嫁衣一样，十六七辆镖车已因他而停下，他竟似完全不知道。
　　男人绣的图案也十分诡异，巨大扭曲的黑色植物躺在鲜红色的绸缎上，那完全渎神的邪恶与不祥令众人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老赵忍不住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道：“朋友能不能让让路，让我们……”他的声音突然停顿，脸色突然变了。
　　刚才伸手过去拍肩的时候，大胡子手里的绣花针刚好抬起，在他手背上轻轻扎了一下。连挨一刀都不会皱眉头的江湖好汉，被绣花针扎一下又算得了什么？
　　老赵本来是一点都不在乎的，可是刚想缩回手的时候，他惊诧地发现自己的这只手竟缩不回来了。
　　他半边身子竟似已完全都麻木，手背伤口处似乎有一瞬间的肿胀，随后消弭。闪着寒芒的针尖也带着一丝黑色，空气中有着古怪的植物汁液的味道。
　　大胡子这才抬头望着一行人，他笑了一下，并未回答他们的问题，也没有将他们的愤怒放在心上，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他到底在等待什么呢？
　　常漫天在琢磨这个问题时已飘身下马，刚想拉回老赵，却发现老伙计的身体居然肿胀起来，在这烈阳下无声无息化作一滩绿色的汁水，散发着植物碾碎后的清香。
　　常漫天只觉得寒芒闪动，忽然间已到了眼前。没有人能形容这种速度，也几乎也没有人能闪避他的攻击。
　　一行三十六人，转瞬间皆化做路面上即将干涸的绿色水渍。在这一团团阴霾中重新生长出人形的树干，扭曲蠕动的纸条构成似人非人的长臂。
　　一阵微风吹过，拨动了茂密的枝叶，仿佛树林在呼吸，原本宽敞的大路竟被绿色覆盖，将整个环境改变。
　　那长长的队伍与镖旗尽数埋葬于浓重的阴影中，只能看到有闪烁的红色在其中穿梭，像是永不枯萎的花，引诱着猎物步入终局。
　　草木浓绿的山谷，水波荡漾，那块阴霾早已干涸，只留下恐惧的阴影。红衣男人站在烈阳下，脸上浓密的胡须开始迅速枯萎。
　　那是一张非常英俊、非常有吸引力的脸。
　　这个人当然就是金九龄。
　　江湖中有很多人都知道，金九龄身上有两样东西是很少有人能比得上的。他的衣服，和他的眼睛。
　　金九龄的眼睛并不特别大，也并不特别亮，但只要被他看过一眼的，他就永远也不会忘记。
　　金九龄穿的衣服，质料永远最高贵，式样永远最时新，手工永远最精致。他手里的一柄折扇，也是价值千金的精品，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当作武器。
　　金九龄认穴打穴的功夫，都是第一流的，事实上，他无论什么事都是第一流的。
　　由奢入俭难，他对贫穷的恐惧几乎刻入骨髓，贪欲就如藏匿于岩石缝隙的种子，只要有一滴雨落下，便会不计代价生根发芽，从贫瘠中涌出。
　　炎热的风转过山谷，降了温度，带起男人宽大的衣衫。
　　他的衣摆下空空如也，只有巨大扭曲、遍布山谷的根须，浅红色的香气形成一片浓雾，金九龄竟是这藤蔓顶端的一朵花——是真正的本体。
　　男人刚刚还苍白的脸色瞬间得到血色，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闭上眼卧在藤蔓顶端享受阳光带来的温度。
　　他原本是可以忍耐的，最初他并不愿沾染上这种污秽神明。
　　直到霍休的落败。
　　金九龄当然知道霍休和上官燕的诺言就像是糯米纸，沾点儿水就化了，但那起码让生活有盼头，让他能享受自己想过的日子。
　　他失去了近乎大半的财路，从梦魇之城献祭得来的珠宝挥霍得差不多，那种对窘迫生活的绝望转化愤怒、对始作俑者的杀意。
　　于是为了摆脱这样的困局，他找到了那位侍奉神明的女人——江湖难觅的绝色女子，她在劝说自己，这世上不付出代价是得不到回报的。
　　——只要献上自己，你会得到一切。
　　——你若不成为侍奉者，如何敢奢求祂们的怜悯？
　　金九龄低头看着自己如今的模样，露出一个无力的笑，臣服于欲望，似乎并没有那么艰难……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起码现在他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树林从山谷的一头移动到另一头，深潭水面有两三个气泡破碎。山谷正上方流转着奇幻瑰丽的淡红色，带着说不出的温柔诡异，神明沉睡，祭品的种子早已播撒。
　　但轮回者的困境并未解除。
　　少女站在甲板上，看着熟悉的一幕并未露出任何异样，她的手掌紧紧扼住陆小凤的手腕，黑白分明的眼将这位可怜人安抚。
　　而另一边的少年五官流出鲜血，他的异样惊动了同行的好友，他的眼底带着说不出的温柔，而那杀意则掩埋于漫天的夕阳中。
　　“要加快速度了，我的阿锦出事了。”
　　在他身后，阴影正随着消褪的阳光而变得愈发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