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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宴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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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漂浮进我生命中的云,给我黄昏的天空增色添彩。”
两辆马车停在了花府门前,仪门早已打开。
奴仆两边各站了一溜儿,躬身迎接众人,可见花府有多重视这位一表三千里的表妹。
花满庭之前跟七童了解过小姑娘的脾气,聊了一路大概也明白她不喜欢太过热闹的场面。
“平时家里并不会这般阵仗,只是妹妹第一次来,不好让人说嘴。再者汪大人和崔大人也在,有什么事便推到那两人身上就好,让他们顶包。”
“回自己家里,想做什么就做,不用有顾虑,父亲母亲绝不会束缚你的,别怕。”
花满庭虽然嘴上尊称汪直和追命为大人,可三人对他们的态度却是十分随意的。看来他们一直都是花府的朋友,估计和陆小凤一样是常客了。
“这次没有什么生人,都是关系不错的,也有一些像是香帅他们想来凑热闹的,都是好相处的。”
温玺锦仍是如往常一般沉默,她大概了解花府在江南甚至是整个儿江湖的底气。
朋友中上有官家的刀,下有江湖的侠客,江南花家的地产也并不是说笑的,一日疾驰跑不出花家地盘足以证明一切。
“快进吧!”
蝉鸣在此时响彻云霄。
少女的裙摆被傍晚的风吹起涟漪。
整片空间都被灯火染成艳红,敞开的府门如一只刚刚睁开的眼,注视着即将陷入绝望的人群。
她看到面前的朋友们脸上不解的神情,以及花家人期盼的眼神。
温玺锦本可以遵循直觉,转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离开这片毫无掩饰恶意、张开大口等待自己踏入的陷阱。
“嗯。”
但是,她做不到。
无论是身为神行者,还是身为温玺锦,她都不能违背自己的本心,她必须要面对,去打破一切不应存在的异象。
这是她存在的意义。
少女最后望了一眼身后热闹的街道,抬脚踏在门前的第一层台阶上。
蝉鸣未停,有节奏地鸣叫听起来像是什么人在古怪的笑。
两侧游廊早已点亮灯火,一眼望不到尽头。若不是有仆人领着,只凭温玺锦一人,走上半个月怕是都认不得路。
穿过两道垂花门,便来到了穿堂,花府的主人们已经等候多时了。
众人簇拥着一对身着华服的夫妻,那位夫人是位冷艳的人物,是透过月光的冰雪依稀可见的一粒火种。她的面部线条极为纤细,容貌是华艳润泽,能够窥探到年轻时的绝色。
力量、权势、忍耐、胆识、智勇和抵抗力,构成了这位夫人的全部,让这繁华景象皆成陪衬。
她身上仍拥有活力,始终涌动着不屈不挠的生命力。
花府的掌权者花如令看上去倒是没有想象中的严肃,他有着纤细之肌体,祥和与危险竞相辉映,属于家人的“善”则从层层华丽的伪装同溢出,逐渐充满整个身体。
花家的其他几位兄弟都是不俗之辈,温玺锦几乎被这一家子的颜值晃得眼睛痛。
“可把你们盼来了,锦儿,快来,你该唤我一声姑母!”
温玺锦直接被花夫人拉住,一把抱在怀里。“我一直想要个女儿,可以家里都是一群臭小子。”
“姑母。”
温玺锦很喜欢他们,她整个人陷入长者的怀抱中,这是一种奇妙的温度,是她早已失去的温度,是她曾经向往的、短暂的避风港,对于行走于阴霾中的人过于危险。
梦和现实就像被一扇大煞风景的铁门,从中隔断着虚构的日常支撑着虚构的舞台。
少女的脚尖踩在虚构的延长线上,脖颈上染着夕阳的一抹凄凉,随之慢慢断绝。
“果然有了小姑姑,咱们几个都失宠了。”
陆小凤摊手叹气,故作悲伤的模样让人看着就想笑。
“陆小凤啊陆小凤,这儿几乎是你半个家,哪次来没欢迎你,净在这儿贫嘴!还不快快落座,今天你们爱吃的菜都有。”
“你们怎么才到,我从京城赶回来比你们快多了。”
五童花满玉官服还没来得及换,就被母亲拉出来等他们了,好不容易看到新来的小表妹,他侧头试图去拉小姑娘的手,自觉三人组一人一下把他挤到了后面。
“咳,小姑姑不喜欢跟人太亲近,五童你要习惯。”
“就是就是,温姑娘可怕生了。对吧,汪直!”
“……是呢。”
汪直看着几个损友,还能怎么办呢?
别问,问就是纵着。
一大家子落座又花了不少时间,温玺锦坐在花家主人身边,很难得没有对密集人群出现反感。他们的心都在闪闪发光,时时闪烁不定,渐渐波及全体。一瞬间又暗下来,遗留下来的影像行将消泯之际,又猝然闪亮起来,显得格外美丽。
“我们知道你的家人还在路上,咱们先给你接风洗尘,等白渝和香帅他们到了,咱们再好好热闹热闹!”
花夫人用公筷给小姑娘夹菜,越来越觉得她可爱得惹人怜惜,这么好的孩子跟七童却没有缘分,实在是可惜。
少女垂眸看着面前的盘子,没有动里面的食物。“怎么了?是菜式不合口味吗?”花夫人有些担心地问,却没有得到回应。
少女的裙下再次流淌出黑色的雾气,将陆小凤、花满楼和追命所在的桌脚缠绕。
这是最优解,她保护不了所有人。
陆小凤和花满楼神色未变,但和温玺锦相处这么长时间,她出手就代表着这片土地上有邪秽存在。
追命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样阴间的气息他可太熟悉了,在大金鹏王的屋里,他差点就告别这个美丽的世界,等遇见小姑娘,就更阴间了。
雾气不知何时渗入庭院,无声无息游走于各个角落,立于长廊的仆从们不知何时变得过于安静。
红色的流光抚过屋脊,落入少女那清澈如水的眼眸,似乎正透视着迫在眉睫的死亡。
温玺锦的头和胸腔被深绿色的树枝穿透,这是一种不真实和怪诞的感觉,上一秒还是一副平淡温馨的景象,而下一秒,苍白的少女便失去了呼吸。
血液飞溅,将周围的人染成了同样缥缈的颜色,厅堂内只有一片死寂。
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们也被这突然的恶意腐蚀,喉咙几乎被黏糊糊的死亡堵住。
花园里堆满了古怪形状的“树”,隐约可以看到它们拥有着人形的轮廓,墨色的叶片从头颅、眼窝、胸腔舒展,藤蔓游走于皮囊之下。如同吸满水后鼓胀丰满的海绵,每一根纤维都构成噩梦的殷切。
“……小,小姑姑……”
陆小凤勉强从巨大的惊慌中挤出几个音符,除了他们仨,其余人都保持着刚刚的姿态,四肢舒展,抖落优雅懒散的皮屑,化作一尊尊盆景。
追命反应过来当下危险的局面,此时抓着花满楼和陆小凤就开始疯狂往外跑,却发现庭院深深,竟变成了由植物构成的海。
屋顶突然出现了一位穿着红衣的大胡子男人,那蓬松的胡须似乎拥有生命,向外生长。在胡须内孕育着一只只眼球。
“我一直在找,找到那个破坏了我等计划的变数。”
“总算等到了。”
但结局却不像男人想象得那般顺利,他的左手被苍白的少女尸体裹挟,他们肌肤相触碰的部分逐渐开始融化,她娇小的身躯几乎瞬间便吞噬了他半个身子。
他的哀嚎震耳欲聋,不停地翻滚、抽搐。
面对这令人厌恶的场面,按常理来说应该激起幸存者们的恐惧或激动,但他们已经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困倦感袭来,清晰的尖叫声逐渐失真,变成毫无逻辑的模糊音。
印在瞳孔中的影像开始褪色,一种光亮感从他们体内涌现,残存的梦境覆盖在脆弱的灵魂上,化作浓郁的深蓝色。
海浪冲刷着朽烂的码头,沉默、永恒的大海就在那里。
黄昏的光刺痛了他们的眼,海风的咸腥钻入鼻腔,夏日的燥热依旧舔舐着他们的脸颊。
船刚刚靠岸,陆小凤从过于真实的噩梦中惊醒,他还在船上?!
这怎么可能呢?那些回忆是什么?难道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小姑姑!!??”
少女完好无损地站在他们对面,和回忆中的画面一模一样,她的表情依旧平静,眼底划过一抹黑影,这让他们瞬间清醒过来,意识到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候。
花满楼站在陆小凤身边,如果仔细看的话,他的手正在轻微颤抖,似乎经历了巨大的悲痛,眼底还残留着令人怜惜的脆弱。
唯一不明情况的无辜者汪直看着好友们紧张的模样有些不解,他却也明白,一定是与那位小姑娘有关。
“我一定会救你们的。”
黑色衣裙的少女在晚风中走到甲板上,单薄的身影被拉长,在幸存者们身前徘徊。
她的语气坚定,向他们许下郑重的誓言,即使要付出惨痛的代价,她也一定要保护好他们。
少女的目光凄凉孤寂,又带着骇人的阴冷。艳红的夕阳点燃死亡之火,淹没渺小又可怜的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