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夏日可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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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人们能够平静地喜欢自己就好了。”
潮湿的风从远方吹来，带回一团晦涩寂寥的水汽。
太阳再次躲进云层，河面上映照着阴沉的天空。
风从正面吹着少女的面庞，扰乱了她和旁观者的心绪，徒留一片干涸的寂寥。
还没到江南啊，真是让人难过。
少女枕着马车的窗框，目光透过鼓动的车帘望着天空。她苍白的掌心按在胸口，难耐的思念烧灼着冰冷的魂，漫长的旅途煎烤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滚烫的热气从苍白的面容溢出，熏染出一层浅浅的红。
她的情绪影响了自己的另一半灵魂，白渝和他的小伙伴们过得也是水深火热。
最惨的就是楚留香了，王怜花在旁边拱火，三位姑娘也拱火，司空摘星是半个温玺锦信徒，自带免死金牌。
只有香帅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温玺锦从得知白渝消息开始就保持着一种莫名的亢奋，但凡马车停下来，她的手指就紧紧捏住桌子，导致现在靠近她那边的桌子都薄了几分，上面全是深浅不一的指印。
没办法，她现在只要一闲下来就会坐在陆小凤和花满楼身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他们。
看得让人后背发毛。
“还没到江南吗？”
“还没到。”
“还要几天呢？”
“嗯……小姑姑你问了好多遍了，马上了马上了，你回去睡一会儿，一睁眼就到了。”
“凤哥儿你敷衍我！！！”
“……”
“七童，还有几天到江南呢？”
“还有三天左右吧。”
“七童，你昨天就跟我说是三天。”
“……陆小凤敷衍你呢，阿锦。”
温玺锦谴责的目光移到陆大侠的脸上，惹得他叫苦连连。看着挚友摇着扇子笑得开怀，整个人都不好了。
陆小凤被摧残得双眼无神，脚步发飘地离开了船舱，默默坐在汪直身边。褪色的四条眉毛手里拿着鱼竿，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
追命也害怕被小姑娘逮住灵魂发问，早早就蹲在船舱外面，看着两人的鱼钩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你们两个，钓鱼不放饵，坐这儿吹冷风作甚？”
“不是钓到你了吗？崔捕头。”
“……好家伙，我就是那个冤大头是吧？”
“谁让你跑得那么快，温姑娘都没机会问你。”
汪直懒洋洋地靠着藤椅背，眯起眼睛对着追命露出一个轻松的笑。阳光顺着他的鼻梁眼窝坠落，在衣襟上砸出涟漪。
“主要是她还没想到我，不然以她的身手，还逮不到我？这么一想……好心酸啊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怎么不算是好事！”
追命和陆小凤也拖着椅子过来，三人就这样并排躺着，阳光此时变得温柔，沾满河面凉爽气息的风也不忍打扰他们，轻飘飘盘旋在半空。
花满楼坐在窗边哼着小调儿，船檐俨然成为光与影的分界线。他前额的皮肤表面印着淡淡的光亮，清晰地描画出湖面的波光潋滟。
温玺锦则乖巧地卧在软榻上，手里捏着本游记，里面还有不知谁写的批注。
看着看着，她的姿势从坐着到仰面躺下去，随手捞了一个枕头按在怀里，手里的书盖在脸上，昏昏欲睡。
水面与天空交接处浮着一堆堆云，瞧着像是松散的玉兰花瓣，静静绽开，一点点变幻着形状。
恬静的香气熏得人从内到外都沉入轻松的幸福中，船身有节奏地摇晃，船家绵长的声音并不吵闹。
和着这样美妙的睡意，将夏日的午后拉长，编织成彩色的绳线，小心翼翼系在少女的手腕，守护她的梦境。
线香燃尽，温玺锦睁开了双眼。
粽叶飘香，勾得人食欲大增。
少女“腾”地坐起身，手里的游记扔在小桌子上，整个人一拧身顺着香味游到了二层的宴厅。几个人见怪不怪招手，看着小姑娘直直从半空落下，已经可以平静地递过去一条湿帕子了。
熟练得让人心疼。
“阿锦醒得可正是时候，冷水镇过的粽子，入口刚刚好。”
在场几个人加一起八百个心眼儿，就温玺锦是负的那个。
花满楼贴心地将粽子剥好，放在小姑娘的碗里，陆小凤紧跟着倒了些糖在上面，汪直磕了一个煮鸡蛋，正仔细去壳，追命则倒了一点雄黄酒推给小姑娘。
温玺锦看了一下毫无违和感的四位同伴，咂了咂嘴，不知为何感觉自己有当昏君的潜质——虽然没有相称的容貌。
好家伙，这就是所谓的团宠吗？！
家人们，爱了爱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温玺锦拿着筷子戳中粽子，一整个儿往嘴里放，看上去小巧玲珑的模样，谁能想到长着深渊巨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啊小姑姑你怎么都吞了！！！”
陆小凤吓得使劲儿拍小姑娘的后背，试图将她嘴里的粽子扣出来，追命也准备随时给她灌水，把糯米顺下去。
汪直和花满楼看着温玺锦已经瘪下去的腮帮子相视叹气，他俩将脑壳发热的好友们拉开，一人给了一下。
“怎么啦凤哥儿，崔捕头？”
温玺锦被摇得有点儿头昏，好在她恢复极快，没被任何人察觉到。
“呜呜呜呜，小姑姑，我就是没反应过来，我以为你会被噎死……”
“谁家吃粽子会一口吞啊！！！”
“那是你没见识！”
“呵呵呵，我没见识，也不知道谁家大侄子刚才差点儿吓哭了！”
刚缓过神来的陆小凤就和追命吵起来了，汪直扶额，深呼吸表示不跟这俩活宝生气，花满楼完全没有世人眼里温柔的模样，时不时在旁边拱火。
“不怕不怕噢，凤哥儿，崔捕头！”
小姑娘黑白过分分明的眼睛盯着两人看，苍白的手轻轻拍了拍两人的头，像是在哄孩子一样。
不，就是在哄孩子吧？！
幼稚的两人就此妥协，别别扭扭地坐下了，温玺锦雨露均沾又摸了摸花满楼和汪直的头。
“好孩……好朋友之间不要生气啦！”
“小姑姑，你刚才是想说孩子的对吧？！”
“你听错了，凤哥儿。”
“论辈分我应该是阿锦哥哥呢。”
“七童已经开始有哥哥的模样了呢。”
“不过是找个借口而已吧，七童是名义的哥哥，但是在我心里还是七童，跟凤哥儿都一样是朋友，永远不会有变化。”
汪直倒是听出温玺锦的话外之音，他侧头看着正歪头的小姑娘，轻声问道“温姑娘其实是不喜欢束缚对么？”
“汪大人，很聪明呢。”
温玺锦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带着寒意的手掌轻轻附在他的肩头，随后又收回手。她并没有掩饰自己的杀意和情绪，嘴角勾起一个浅薄的弧度，汪直知道自己失言，便不再提起这个话题。
“阿锦是在担心父亲母亲和哥哥们不欢迎吗？他们已经非常期待见阿锦的，绝没有任何勉强的。”
“花夫人应该会喜欢小姑姑的，没人会不喜欢小姑姑！”
“五童都快把温姑娘夸上天了，绝对没问题的，温姑娘不要紧张啊！”
“七童这么好，肯定他的家人也特别好，只是……”
不祥如何融入人世？她本来就……恐惧多余的羁绊。
“阿锦不必担心，你只当是出来玩罢了，其余的不用多想。”
温玺锦对上面前少年们真诚的目光，身体里翻涌的黑沼暂时平静，脆弱的、自卑的、负面的颜色退潮。
她缓缓点头，“我知道了，七童。”
“等你们老了，我会帮你们送终的。”
“噗——小姑姑，话不是这么说的……”
“不过嘛，汪直你应该需要吧。”
“我觉得温姑娘会先送你，崔略商。”
汪直早不是被人点了一下弱点就生气的孩子了，他已经平静地接受了全部的自己，不再会因为世人的言语而感到痛苦。
“汪大人跟闫总管看起来不一样呢，是因为吃得少吗？”
众人想了一下闫铁珊的体型，又看了看西厂提督芝兰玉树的模样，可疑的沉默了。
小姑娘一脸沉重地将他盘子里的肉粽夹走了，“汪大人，为了你的身材着想，肉粽我就不客气了。”
“……我觉得和吃食没什么关系，温姑娘。”
“我就是吃不胖的体质呢。”
汪直成功扳回一局。
卧槽，扎心了！
吞了一个肉粽的温玺锦毫不掩饰自己的羡慕，她咬牙切齿地又夹了一个粽子放碗里，“那真是让人嫉妒呢。”
温玺锦又看了席上这几个吃的不少身材很好的朋友们，长叹一口气，再次扎着粽子一口吞了。
“好叭，就算你们老了，也是好看的老爷爷，我尽量不嫌弃你们的。”
“好了，我们都知道小姑姑喜欢好看的人了，别解释了。”
他们当然想问小姑娘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但直觉告诉他们真相的沉重，是已经被警示过的沉默。
难启齿的幸存者心态让他们将那些不该拥有的好奇锁在心底，等待未知的结局。
夕阳照射着水面，绚丽夺目。
水波浩渺，毫不知情地向岸边涌来。
在温玺锦耐心即将耗尽准备暴走的时候，他们终于靠岸了。
天空已经布满盛夏时节壮丽的晚霞。
鱼鳞般的云一派艳红，有的云朵在横空里拖曳着长长的红黄两色的彩旗，天空像熊熊燃烧的火炉。
周围的草木，映射着空中的火焰，呈现着奇异的绿色。
船停稳，岸上花府的管家与在家闲不住的双胞胎三童花满庭，四童花满江一看到他们的身影便挥着手。
“七童！陆小凤！这边！！”
花满楼看到了家人，眼神便柔软下来，他的前半生总是被家人担心偏爱，如今的自己，不再是他们的累赘了。
两兄弟将最小的弟弟抱住，他们看到七童那双明亮湿润的眼睛，倒映着亲人的身影，忍不住红了眼眶。
此刻，是属于他们的幸福。
温玺锦舒了口气，她看着面前的一切涂抹上“奇迹”的色彩，曾经的纠结和矛盾被埋葬。她听到世界尽头的哭声和感谢声交叠，身上的沉重消弭。
她总担心自己多管闲事，破坏既定的命运，总害怕自己呈现不出神明喜好的走向，总畏惧留下悲喜的羁绊。
黑衣黑裙的少女站在队尾，澄澈的眼珠嵌上一点朱红，残留热气的晚风被潮湿的水汽黏住，顺着毛囊渐次坠落。
再次抬头，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将自己尽数暴露在生人面前。
路尽头的三人同时望过来，那两位少年没有给小姑娘反应的时间，直接冲过来搂住，嘴里在不停地说着“谢谢”。
“我终于有妹妹了！好棒！”
“阿锦就是想象中的妹妹！你走开！”温玺锦眨了眨眼，面对突如其来的热情有些无所适从，陌生人触碰后并未出现反感和想要呕吐的想法，但她还是不适应这种温度。
这个时候……正常上会些什么好呢？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想推开显得失礼，但说不出什么话也很尴尬。
苍白的少女抬手拍了拍两人的手臂，脸上露出一点伪装后的温情，“嗯。”
随着她的回答，霞光渐渐变色，一点一点燃烧，最后变成灰烬。
花满楼和陆小凤连忙上前帮温玺锦解了围，他领着小姑娘和两位哥哥坐在第一辆马车上，陆小凤他们则跟在他们后面。
“我在家排行老三，名满庭，妹妹唤我三哥或者三童就好，我帮着家里打点生意，别的不能保证，但是小金库三哥肯定会给你塞满的。”
花满庭说话让人听起来很舒服，他看上去并不威严或者市侩，五官端正，只有一双眼睛和花满楼看起来很像，明明是经商者却带着读书人的儒雅。
花家的玉牌就这样放在小姑娘的掌心里，他察觉到小姑娘的抵触，很小心地没有碰触到她手心的皮肤。
那是一块墨玉，上面刻着一个“锦”字，一看就是完全按照温玺锦的喜好准备的。
“谢谢……三哥，我很喜欢。”
花满江眨眨眼，不甘寂寞笑着凑到小姑娘面前，“我是老四，我叫花满江，跟财神爷不同，我擅武，在六扇门当差，四舍五入和追命捕头是同僚。”
“妹妹若是想教训个人什么的，四哥还是可以帮忙的，不过七童和陆小凤的武功都不错，哎看起来四哥没什么用处了。”
“我叫温玺锦，家人的话从前只有阿渝，我们走散了，之前七童应该跟哥哥们说过了。”
“我们……应该算是人吧，不过是无名之辈。”
花满楼非常熟悉小姑娘这种简洁且冷淡的话语，对面的两位兄长显然是还没遇到过这样的小姑娘，八面玲珑的三童也被“算是人”这句话噎了一下。
“阿锦……有很特殊的力量，之后若是有机会，想来三哥四哥会见到的。”
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被吓到。
天空失去了光彩，渐渐变成微带鼠灰的暗蓝色。晚霞已经全部消散了，马车停在花府门前，踏过暮霭的余烬。
——绝望的晚宴即将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夏日可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