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伏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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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让自己枯萎，不要让别人驯服。”
蝉声聒噪，铺天盖地。
从草木浓绿的山谷到树林浓密的丘陵，一切都闪现着温暖的光辉。
山底有一汪深潭，阳光止步不前。
水波下有一团巨大的阴影浮动，缓慢扭动舒展几乎填满整个深潭，再仔细看去，那似乎只是个披散着乌亮长发的女子。
从悬崖坠下的白色的光点稍一离开她的身体，就会泛出同样的银白色涟漪。她就这样安静地沉入水中，像镜中人。倏地睁开眼，看向光帘后的温暖虚无。
她的目光划出深深的分割线，即使夏日炎炎，也给人以刻骨的恐惧，忍不住颤抖。
低空有大群蝙蝠顺时针盘旋飞行，留下一片模糊的色彩，就像是幻觉，随着女子从水中露出绝美的脸后散去。她怀里拿着一朵黑色的花，看起来好像是西域的玫瑰。
空气在她浮出水面的瞬间，变得驯服可控。
水渍黏在她莹白的、毫无瑕疵、美玉般的肌肤上，层叠垂落前凝成白色的衣裙，那是一种古怪奇特的款式，坠在身上。但在那张脸面前，一切不和谐都不重要了。
那双奇异的眸、闪闪发光的面容，耀眼得令人无法移开目光，如同天上仙。
她看上去既像一个陌生的人，又像是相熟的人，老是觉得在哪里见过。每一个见过这种美貌的人都会神情恍惚，最有名的画家也无法准确描绘出她的轮廓。
此刻，她正在眺望远方的灿烂的阳光带，手指间把玩着一把扇子，抬起手臂便遮住了半张脸，光线在阴影中蜿蜒曲折，顺着扇面渐行渐远。
——引导无用和绝望之人走向悬崖。
毫无预兆，一位男子被蛊惑坠落，他的身体几乎摔成一滩烂泥，黑色的长袍和伤口粘连，远远看去宛若池塘干涸后的一滩淤泥，最终被杂草掩盖。
借助光亮，他终于看到了这位拥有震撼人心美貌的女子、只有在梦中才会出现的神明。
眩晕感从他的额头直直穿透，凹陷入破烂的身体。深刻的悔恨将惨白的骨头晕染成炼狱般黑，迅速扩散
他几乎被女子的姿影完全笼罩，他的思维散落在每个角落，却无法靠近她分毫。
注视着自己的那双眼眸里没有欢喜、没有悲伤，是一种空无一切的生命力——非人的傲慢。
乌坠吃力地伸手试图去触碰神的足尖，眼泪从他的眼角刻下一道划痕，他存在的意义、他绝望的爱慕与憧憬从喉咙中发出哀嚎，像是薄薄的冰层融化时发出轻微短暂的碎裂声。
“神……”
随后像信鸽飞向四面八方，惊了匆匆前行的队伍。
“真是无能呢……”
女子的脸上仍带着令人心醉的笑靥，目光毫无温度地从失去颜色的土地上移开，无情地从上面踩过，转而侧头轻声问道：“无花，你说是不是？”
从树荫里走出一位僧人，这是是位某种意义上很特殊的出家人。他目如朗星，唇红齿白，面目皎好如少女，而神情之温文，风采之潇洒，却又非世上任何女子所能比拟。
他垂眸立于女子面前，恭敬安静的模样，他的视线滑过乌坠消失的痕迹，随后将多余的心思隐去。
他听到了母亲用一种难以理解的欢快语气询问自己，而他能回应的，从来只有一句：“是的，母亲。”
江湖上以美貌和狠毒著称的石观音，便是此次千面之神选择化身的玩偶。她对无花的平庸感到厌烦，对他那轻易可以看破的可怜思想没有一丝兴趣。
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扇柄，脑海中想到了那位总是卡着边缘逃离的少女，太素的棋子。太素和她是同类，是家人，是从太初深渊共同诞生的上位神明。说起来，也是许久没见到祂了，实在想念祂，但祂不喜欢入世，让她有些难过。
祂的棋子倒是很有趣，只是太素的占有欲再加上收藏癖，她可不想惹祂生气。再说了，本来就是打发时间的游戏，没必要动真格。
太素总是在睡觉，祂的兴趣维持的时间还是太短，但祂的棋子们总是会轻易沉浸于祂那无望的、却又拥有短暂温暖的慈悲中。
那这次……祂的棋子又能献上何等精彩的演出呢？她对此，可真期待啊。
“听说花家在举办宴席，你去看看，那位几次三番扰乱我计划的少女，到底是什么来头。”
“是要毁掉她的脸吗，母亲？”
“……我和你说过很多遍了，不要说多余的话、做多余的事。”
“我讨厌不听话的孩子，你明白么？”
千面之神从化身中抽身，祂的傀儡贯彻主人的设定，她的右手轻轻扼住面前人的脖颈，但无形的压迫感却几乎将无花的呼吸截断，轻易便可以将他整个人碾成碎屑。
“我明白，母亲，请您放心。”
观音之子的胸口此时却被一种美好孤寂的恐惧侵袭，他出乎意料地冷静——无花便处于这种奇妙的恍惚里。
其中虽有着命定的预感，但预感毕竟不会波及现在。他真切地认知到自己的母亲已经逝去，他所信任的、痛苦的、本应是人类的石观音现在只是一具皮囊，一个未知神明的画皮。
要说自己有多在意母亲，倒也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在乎，只是一种被剥夺了宿命的愤怒，也是对自己弱小的憎恨——如经年累月无意中深埋于地下的阴沉木头，那种被淹没被压抑的憧憬，等待着掘墓人。
夏日的烈阳、时间的流转与世间的真相凝结成一条正在缓缓蜕皮的巨蛇，盘旋在千面之神的眼眸中。
等无花从恍惚和幻觉中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面前什么都没有，脖颈间的窒息感也渐行渐远，只留下一团冰冷的灰烬。
那位神明的话语，宛若芬芳的熏风穿过耳畔，只等潜入花草丛中之后才会散发出它原本的恶毒气息。
他突然想去看看，在石观音口中唤作笼中雀的少女，究竟是什么模样、到底有什么力量能够动摇她的内心。
是否也可以利用她摆脱掉恐怖的囚笼。
山谷的另一侧，汪直正带着一队人马疾行，官道前方似乎笼罩在一片虚幻柔美的薄纱之下，一股莫名的不安张牙舞爪扑面而来。
他忽然想到半路遇见的那个小姑娘冰冷的话语，那些话似乎具有特殊效力，激活了他体内的预警系统，迫使他突兀勒住缰绳，整个队伍也随之停了下来。
“大人？”
“走小路。”
西厂提督并不是迷信的人，但求生的本能逼迫着嘶吼着将自己拽入直觉的安全屋，那种极度险恶的杀意与不祥的气息令他果断调转方向。
“是！”
在汪直一行人进入树林深处时，千面之神从低空掠过。
一种瓷器碎裂的声音传入汪直的耳中，而身为帝王眼睛和利刃，他们自然也认得那位极度危险的江湖人——石观音。
属于夏日生机盎然的氛围，正在逐渐枯萎。
连呼吸都是一种奢侈。
女人的身体看上去弱不禁风，却摇曳着巨大、扭曲的影子，远远看去像是海中不曾出世的妖怪，在阴霾中游动。
——将二三十人的队伍完整覆盖。
枝叶交错，一团浓绿。
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白日幻梦。
“汪大人。”
蝉鸣嘒嘒，屋外可以隐约听到阵雨般的狂啸。
汪直回过神来，他现在是和同伴们一起，准备送温玺锦和陆小凤一行人去江南花家参加宴会。
路上不巧遇到暴雨，他们便借寺庙躲雨，陆小凤和追命刚刚从院子外跑回来，发梢还带着水汽。
花满楼噙着温和的笑意接过两人买回来的糕饼果子，推到了黑衣的少女面前。
坐在众人对面的少女神色冷淡，她的声音斑驳打在陷入回忆泥沼中的男人面容之上，映出树影婆娑。
“雨停了，该上路了。”
江南，就快到了。
风吹着高大的槲树梢头，发出飒飒的响声。
忽地一阵风来，枝叶纷披，可以瞥见目眩的晴空。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伏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