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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交锋与相遇 ...
“我只是耐心地活着,不健康,不快乐。唯一的好处,不虚伪。”
朱七七从漫长的昏迷中苏醒。
这是一个过于宽敞的屋子,四面八方都是窗,海风灌入,将她的身体仔细研磨,染上潮湿的咸腥。
温度不高不低,不会出汗又不会冷,能够保证皮肤纹理干燥得刚刚好,摸起来如一块触手生温的玉石,等待主人握在掌心,按既定轨迹拨弄。
朱七七感觉到了古怪,她全身筋肉失重,崩压住喉头胸腔,身体是一场大背叛,与她为敌,她叫不出来。
灵魂一寸一寸几乎脱离身体,愤怒而咬紧的牙关失守,唇瓣苍白无力,舌根也坠落塌陷,只有一双眼和逐渐清醒的头脑苟延残喘、垂死挣扎。
她不想屈服,现实迫她屈服。
然后,乌祭司来了。
他安静地,不是蹑手蹑脚或鬼鬼祟祟,只是平静地走进来,扶她斜坐起身,调整她手脚的位置,像是在摆弄心爱的玩具,毫无狎弄。
在她对面是一面清晰的镜子。
这是一面十分罕见的、等身大小的镜子,四周用同样古怪的材料雕刻着石居的吸盘和触手。
朱七七从未见过如此清晰的自己,眼里的惊恐绝望和魂魄都可以映出,嘲讽她的不自量力和自作自受。
但她也从未如此美丽,镜中的自己是多滋润的白,身体曲线也是巧妙的攀升与落陷,半透明的锁骨精雕细琢。
年轻的自己都不配拥有这样的美丽,术法巫蛊都达不到这般美丽。
乌祭司的伞放在一旁,他的掌心浮着一团模糊的光,他哼着一种古怪的小调,与仔仔细细沿着指缝腕骨打磨的动作节奏相互应和。
她可以看到被光掠过的皮肤光滑得几乎失去纹理。
美得从容可怖。
她就像一枚被汲取甜美的浆果,内里逐渐腐烂入骨,表皮却被任性的采食者用极大的代价保持完美,放入他的口袋中。
仿佛是有一种自己将要失去什么的预感,莫名的恐慌在朱七七的胸腔内翻涌膨胀,跟随着他的掌心停留在心脏的正上方,朱七七终于如被击溃般无声痛哭。
她想疯狂地撕碎面前人的脸,想不顾一切逃跑,想发出破音声嘶力竭的吼叫,想啐这人的嘴脸。
但她动不了。
只能任由希冀钓着她的眼和魂儿,永无止境的折磨。
乌祭司突然停下手里的工作。
想止泣也很简单,但女子面无表情落泪的样子极美。
完全静止的身体却有睫毛眨一下扑一滴泪下来,光亲吻下泛着光泽,仿佛是蜃海之下灭绝的鲛人的珠泪。
是他所崇敬之主永不会出现的、属于人类的脆弱。
他的神明也从不允准窥探和侍奉。
是难耐的欲望。
于是他的脸凑近自己的作品,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分寸掌握很好,并没碰到她的眼和周围任何可以称得上皮肤的部分。
咸。
饱含情绪的液体。
从他舌尖逃逸至齿根,撞得四溅,前无出路。
是自己很久很久之前拥有过的废料。
乌祭司直起身,门被敲响。
门外站着一个瘦弱的男人,身上披着与乌祭司同样款式的长袍,唯一不同的是那衣摆处用墨绿色的丝线绣着一条条巨大的、扭曲的触手,随着男人的行动而翻涌蠕动。
兜帽下是一张苍白清俊的脸,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只是比普通人虚弱一些,并没有想象中的丑陋阴郁。
丢在人群中,很快便会被淹没。
那是梦魇之城真正的祭司、梦魇之城的守护者——苏沉。
“乌坠,别玩了,到时辰了。”
“知道了。”
乌祭司拍了拍椅子扶手,将工作收尾,不带遗憾地将自己完美的“工艺品”抱在怀里,向苏沉走去。
门外跪着六位长相怪异的轿夫,他们有着毫无表情的迟钝面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
他们的头部狭长,偏灰蓝眼睛向外突出,是海赐予的独有的颜色,鼻梁扁平,前额和下巴向后缩,毫无弹性的耳朵软趴趴几乎钻进发隙。
这些脸有的地方似乎不规则得离奇,像是皮肤病造成表皮脱落。
但他们的双手很大,遍布青筋,肤色呈非常不自然的锈色——那绝不是日晒能够调出的颜色。他们的手指细长尖利,似乎总是弯曲紧贴巨大的手掌,力大无比。
步辇正上方立着一个巨大的华盖,墨绿色与金色交相辉映,纠缠生长出巨大的质感,遮天蔽日。
从树叶间隙可以看到支撑本体的黑色树干,威严冷漠地立于步辇的正后方,可以将朱七七的身影全部吞噬。
她戴着一顶熠熠生辉的发冠。
来自异域的华丽珠宝如梦似幻,搁在美貌女子的柔软发顶,不需要有特别敏感的知觉也能领会到其中蕴含着超凡脱俗的怪异美感。
你可以一连几个时辰欣赏那令人惊叹又困惑、不遵循传统的花纹:有些纯粹是几何图案,有些明显与海洋有关。这些高浮雕花纹经雕镂或铸造而成,工艺精湛和优雅得难以置信。
然而这份魅力中,却有一种令人不安但难以界定或描述的奇特因素。
那些代表着海的图案刻画了奇形怪状、饱含恶意的骇人怪物,有的是夜叉模样,有的则是石居与人的混合体。
每一处身体的轮廓都满溢着非人类未知邪恶的终极精粹。
献祭给神明的圣女已经准备好了,乌祭司和苏沉同时拍起手来,双脚踏出古怪的节奏,轿夫们将步辇扛起,随着节拍行走。
朱七七却感觉不到颠簸,只觉他们走路稳得惊人。
庄严古老的宅邸打开大门,夜幕不知何时降临,梦魇之城被狂热染上险恶的色彩。
与此同时,白渝和楚留香一行人已经入城。
白渝很贴心,他又抢了两个落单的村民,没有让三位姑娘穿着“被”爆头的青衣楼死士的长袍,楚留香无奈地“自愿”穿上沾着红红绿绿奇怪液体的长袍。
除了白渝,其他人脸上都扣着白色的面具,宋甜儿好奇问他,“白公子怎么不戴面具呢?”
“嗯……只是不想罢了。”
“我也这么觉得,白公子长得这般俊美,被挡住了怪可惜的!”
“谢谢宋姑娘称赞。”
“唉呀,甜儿果然是孩子心性,看到好看的就把楚大哥忘在一边了。”
楚留香做西子捧心状,惹得几位姑娘笑声不断。白渝挑眉不语,扇子抵着他的肋骨,直怼得香帅举手告饶。
虽说是怪异的集会与庆典,但好在并没有特别离谱,与中原很多地方的习俗都相同,烟火、摊贩、灯笼挂满街等等。
此刻苏蓉蓉三人已经没有恐惧的心理,女人逛街的被动技能已经激发,楚留香负责提东西,白渝负责拿珠子付钱。
面人摊前有一些人排队,白渝看着摊主三两下捏出一个递给孩子们,十分心动。
少年的容貌便是最好的通行证,所有吵闹的人群突然静默,失神地望着他的,连手里的东西掉了都不管不顾了。
“麻烦帮我捏一个面人。”
他怀里掏出一幅画卷,露出漆黑衣裙的苍白少女。
他的指尖小心翼翼抚平褶皱,眼底沁着闪亮的、宝石般华丽的爱意,每个棱角每个切割面都反射着璀璨光芒。
那是坠入爱河的少年人,他的眼里心里只有那位心上人。
楚留香和三个姑娘也凑过来看,这一路上白渝完全没有想给他们看的意思,只将阿锦的画藏在怀里,任凭楚留香说破了嘴,也只得到一个“不”字。
“……这就是白公子的心上人吗?”
苏蓉蓉看着画卷上那位苍白不祥的少女,一阵心悸。
尤其是那双注视着世间万物的眼,冰冷漠然,任何事物都无法吸引她的注意,却又带着无法言喻的慈悲。
“温姑娘确实,嗯……确实很有特点。”
楚留香被少女的冷意激得打了个哆嗦,她的脸称不上有多美,只是比普通人能够好看些许,但那气质绝不是他人可以拥有的。
胸中自有丘壑,所求之物不属于凡世。
面人捏好了,少年看了许久,随后在上面落下一吻,珍而重之地放进自己的口袋中。
他看着身边少年人堪称完美的脸,又看了看苍白的少女,砸了下嘴。
“一开始我还替温姑娘担忧,现在我只能说自己太多余了。”
苏蓉蓉和李红袖也感觉到了楚留香的尴尬,宋甜儿倒是没有她们想得那么多,只是好奇地凑过去问白渝。
“白公子,温姑娘日日对着你这张脸,会不会患得患失呀?”
“甜儿!平日里我是怎么教你的?!”
“白公子,抱歉,是甜儿失礼了。”
苏蓉蓉皱眉看着最小的妹妹,怒声训斥两句。
白渝侧头看了一眼宋甜儿,她是个很干净的孩子,从眼睛望进去,可以看到透明的内部以及闪着光点的魂灵。
他也明白,这孩子是真的好奇,毫无恶意和弯弯绕绕。
“没什么,苏姑娘不必担心。”
“我不会给阿锦这个机会的,我们之间从不存在隔阂,也没有试探,我们比世上任何人都要了解彼此。”
是啊,本来就是一个人呢。
白渝想到阿锦会说的话,不自觉笑起来,眼底风光如落入水面的月光,摄人心魄。
“真好呢,要是楚大哥对蓉蓉姐唔唔唔唔唔——”
李红袖微笑着堵住了傻妹妹的嘴,看向楚留香的目光带着谴责。
“在下也觉得楚留香高攀了苏姑娘。”
“白——渝——”
“嗯?”
“打扰了。”
楚留香想了一下白渝对温玺锦的忠诚度,瞬间感觉自己矮了一截,立刻闭嘴,免得受到三位姑娘的背刺。
人群忽然躁动起来,围在主路两侧跪下来。天空中突然绽放墨绿色的烟花,有触手形状的图案固定在天空,缓缓逼近。
这里的居民身材高大,即使是跪在地上,也足以遮挡白渝五人。
白渝天生骨头硬,不可能跪拜污秽。
楚留香他们不想当出头鸟,便坐在地上,隐藏于人群中。
吹吹打打的乐曲听起来毫无美感,众人跪下去又起身,口里说着一种奇怪的语言,那种恶意的发音听起来像是被割断喉咙的动物,断裂的气声由强到弱,让人感觉心慌。
路尽头可以看到一个尖顶,摇摇晃晃逼近。
随后是整个华盖露出来,站在步辇两侧是乌祭司和苏祭司,两个人如守卫的石狮子,沉默地保护着祭品。
华盖下坐着一位极美的女人,无论是莹白的指尖还是绝色的容颜,都找不到任何瑕疵。
虽说白渝也是俊美无双,但他看起来给人的感觉很舒服,很自然。
而女人则美得令人感到不适。
她的头上戴着一顶熠熠生辉、精致华丽的发冠,那样的贡品也只有钦定者才配使用。
她就坐在那里,泪珠在眼眶里摇摇欲坠,是被绝望填充的人偶。
李红袖盯着她看了许久,才有些犹豫地和楚留香他们说。
“那人……好像是朱七七,沈浪的妻子。”
“什么??”
“应该是,她看上去有些奇怪,似乎是不能动了。”
白渝望着站在步辇上的祭司,忽地冷笑一声。
云层后的天空不知何时被少年的“眼”填充,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旋转,从两对法 | 轮的交接处延展出巨大的羽翼,远远看去像是神佛的飘带。
少年的手按在腰后的剑上,露出一个有些过分愉悦的笑容,“我先动手了。”只见他掠过人群,一跃而起,手里的剑也斩了下去,几乎将天地都劈开了一条缝隙。
道路的另一边,司空摘星和沈浪、王怜花已经准备好偷袭,他们和白渝同时出手,差点儿就被少年的剑气劈成两半。
人群混乱,司空摘星看清了少年的面容,他立刻狂喜,从脖子上取下来骨笛,疯狂挥舞。
“白渝!!!!!白渝!!!!”
“温玺锦拜托了我们找你!!!!!”
“步辇上的是自己人,别杀了!!!”
白渝将袭来的伞击落,嗅到了阿锦的味道,他向拼命吼叫的男人颔首,立于步辇之上。
“我知道了,空空。”
司空摘星听到他的称呼忽然愣住,他和少年对视。
只看到那双眼中的敌意如干涸的颜料逐渐剥落,剩下了孤独耸立的尖塔——将那骨笛放入。
白渝:终于见面了,空空。
司空摘星:白渝怎么知道祖宗怎么称呼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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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交锋与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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