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缝时间》陈与束

4、那场雨季

　　之后的日子，由于吴候海这个人厚脸皮的“死乞白赖”，他跟于望舟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帅哥跟帅哥成为好朋友，这在旁人眼里虽然跟他们没关系，但当看到他们两个人走在一起，一次性能看到两个养眼的帅哥起码也是大饱眼福了。
　　不过这对林光宇来说可就不是一件好事了。
　　林光宇这阵子的心情非常郁闷，自从有了吴候海的加入，中午去食堂吃饭以及下午放学走去车棚取车都不再只有他和于望舟两个人，好像无论于望舟去哪，吴候海都会如影随形，林光宇在场他也在，林光宇不在场，他大多时候也仍会出现在于望舟左右。
　　林光宇内心的不安也并非空穴来风，正如他跟于望舟好歹是同桌，但他低落的状态已经持续一周了，于望舟竟一点都没察觉到，相反，只要吴候海下课朝于望舟丢来一个纸团，于望舟的注意力立马就能被吴候海全部吸引过去。
　　“望舟……”
　　“望舟！今晚出去吧！”
　　又来了。刚一下课，吴候海就从后排蹿到于望舟身边，他将自己右手手掌放在于望舟头上，很自然地就吸引走了于望舟全部的注意力。
　　林光宇抬头看了看吴候海，又低头看了看于望舟，他们俨然都没注意到自己，他只好转回头去，脸上带有不满却不敢被看到，随后起身独自离开了教室。
　　“去哪？”于望舟问，抬手就把放在他头上的那只手拿了下来。
　　吴候海“嘿嘿”一笑，接着就伸手从自己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两张电影票拍在于望舟的课桌上：“去看电影。”
　　电影票上印着“天下无贼”四个字，开场时间是今晚七点半。于望舟又问：“你哪来的电影票？”
　　“捡到的。”
　　于望舟直接把“不相信”三个字放在了脸上，他甚至连说都不用说一句。
　　“好啦。”吴候海解释道，“是我昨晚去电影院买的，走吧，反正明天周末，晚上我骑车去载你。”
　　没办法，钱都已经花出去了，不去看也不行，于望舟只能答应了下来。
　　吴候海把两张电影票都放在了于望舟这里，他说他怕自己晚上忘记带了，说完又伸手摸了一下于望舟的头，摸完这才走回去后排，加入后排几人的玩闹中。
　　于望舟将目光从吴候海离去的背影上收回，又看了一眼躺在自己面前的那两张电影票，接着就拿起两张电影票把它们揣进了自己的校服外套口袋里，他的嘴角小幅度勾起，脸上是一个淡淡的、连他自己都不经意的微笑。
　　林光宇等到快上课了才回教室，回来的时候又是满脸笑容，于望舟问他：“你去哪了？”
　　林光宇把自己手上提着的一袋零食放在于望舟面前，笑着说：“去了趟小卖部，这些给你的。”

　　晚上，他们没看成电影，原因是于望舟忘记带电影票了。
　　“我回去拿吧，电影还有十三分钟才开场，来得及。”电影院大厅里，于望舟有些愧疚地跟站自己面前的吴候海说。
　　吴候海反而是一脸无所谓，他笑了笑，一如既往的大大咧咧：“不用，不看了，我们去逛市场逛逛。”
　　“啊？”
　　于望舟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吴候海已转身朝售票处走去，他爽朗的声音从售票处的方向传来：“你好，给我一份超大份的爆米花。”
　　没一会儿，吴候海就捧着一大桶爆米花又回到了于望舟身边。
　　“不是不看电影了吗，你怎么还买爆米花？”
　　于望舟目光不自觉地被那桶超大份爆米花吸引了过去，说真的，他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一份的爆米花。
　　吴候海先挑了一颗大颗的爆米花凑到于望舟嘴边，看他张嘴吃下了之后，他才满意地说：
　　“我就是为了吃爆米花才想来看电影的，怎么样，好吃吗？”
　　“挺好吃的。”
　　吴候海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他直接抓起一把爆米花全部塞进了自己的嘴里，一下子就把腮帮子塞得鼓鼓当当的。
　　吴候海跟于望舟一起吃东西的时候就喜欢先喂于望舟一口然后问他味道怎么样，不管于望舟说好吃还是不好吃，之后他都会把食物往自己的嘴里塞得满满的，于望舟有时候觉得吴候海是在拿他试毒，每当这时吴候海就会含糊不清地回答：“是啊。”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挑食，吃东西的时候也老是一脸满足。
　　“你帮我拿一下。”吃了几口，吴候海就把爆米花朝于望舟面前递了过去。
　　于望舟刚伸手接过爆米花，吴候海就揽过他的肩，把他往电影院门口带，嘴里还兴奋地喊：“我们走走走！”
　　公路上，一辆黑色摩托车驰骋在一片车流中，前面开车的吴候海边开边笑，而坐在后面的于望舟只能尽力护住自己怀里抱着的那桶爆米花不让它撒出来，他有些狼狈地朝吴候海黑黝黝的后脑勺喊道：“你开慢点！爆米花要飞出来了！”
　　吴候海虽然立马回应了，说出的话却是牛头不对马嘴：“望舟，我以后骑车载你上下学好不好？”
　　“学校又不让学生开摩托进学校，你车要放哪啊？”
　　“交钱让学校旁边水果店的老板娘帮我看车就好啦！”
　　“我不要！我要自己去上学，你不准来载我，听到了没？”
　　“好——我听你的——”
　　一辆承载了两条年轻鲜活的生命的摩托车在一道盛满了光辉的霓虹灯的公路上驶过，车上，一句被故意拖长了尾音的话语也随之在此划过，不做停留，不着痕迹。

　　夜晚，白天还稍显冷清的市场此时反而热闹非凡，有些白天并未出现的小摊小贩此刻也已占满在路边，整个夜市只剩中间留了一条不算宽的道供人行走。
　　吴候海交了一块钱给市场入口处一家鞋店的老板让他帮忙看一下车，接着就搭着于望舟的肩一起走进了市场里。
　　于望舟抬了抬挂着吴候海手臂的那边肩膀，把那桶他拼了命护住的爆米花凑到吴候海身前，问：“你还吃吗？”
　　“吃啊。”说着，吴候海又伸手抓起一把爆米花吃了起来，“你帮我拿着。”
　　他们一路走着，吴候海四处张望的头就没安分下来过，路过一个卖一些小饰品的小摊，吴候海拉着于望舟直接站在了里面一围女生身后看。
　　小摊老板看到了身高拔尖的他俩，以为他们是要买小饰品给女朋友的，热情地招呼着：“你们随便看看啊，不知道买什么我帮你们介绍介绍挑一挑。”
　　有女生转过头看到了他俩，立马回过头去羞涩地偷笑，还跟同伴小声议论起他俩。
　　“这些不是小女生喜欢的东西吗，你要买啊？”于望舟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在这多停留一秒他都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只好凑到吴候海耳边小声问他。
　　吴候海却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他仍一脸兴奋地巡视着小摊上陈列开来的一排排小饰品，微微撇过头回应道：“我看看嘛。”
　　最终吴候海看中了摆在小摊最上面的一串护身符福袋，他问于望舟喜欢哪个，于望舟摇了摇头，他就自己挑了一个“开运”福袋还有一个“万胜”福袋。
　　离开那个小摊后，吴候海笑嘻嘻地把那两个福袋吊在于望舟面前晃悠，问他要哪个护身符福袋，于望舟感受得到周围有人朝他们这边投来了注视，他脸上难掩羞耻，白皙的脸上瞬间染上了一抹尴尬的红晕，他随之厉声拒绝了：“我才不要。”
　　“那就给你个万胜的，祝你万事胜意！”
　　吴候海顾不着于望舟的满脸抗拒，硬是把那个金黄色的福袋塞进了于望舟的外套口袋里，顺带着还“威胁”了他一把：“你不准给我扔掉哦，我刚已经施了法了，我的祝福全装进那里面了，你要是丢了就会失去我。”
　　于望舟无奈又有些好笑：“你幼不幼稚啊？”
　　吴候海没有回答，只像做了“坏”事得逞般哈哈大笑。
　　夜晚的市场里有比白天更多的小吃摊，于望舟几乎被吴候海拉着走了一整路，吴候海的胃就像个无底洞，他几乎看见什么就想吃什么，拉着于望舟东奔西走，薯饼啊，烤肠啊，煎饼果子啊等等天南地北的小吃，都进了一遍他的肚子，不知道的人如若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看到了全程，怕是会以为他来市场之前是已经被关起来饿了好几天的。
　　最后于望舟为了弥补自己今晚忘记带电影票出来害得两人没看成电影的过失，请吴候海进一家面馆吃了顿夜宵。
　　他们俩人各点了一份馄饨面，一个要老板多放点葱，一个让老板不要放葱；一个往面里加了很多辣，一个滴辣不敢沾。
　　于望舟看了看吴候海面前那碗飘着很多葱的馄饨面，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加点辣试试吗？”
　　这一次吴候海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并且满脸真诚地回答：“不要。”
　　吴候海这个大高个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吃辣，他看着于望舟说话间又往自己那碗早已浮满辣椒红油的面汤里加入满满一勺的辣椒酱，吓得脸都快绿了。
　　于望舟看到吴候海被吓成这副模样，不禁觉得好笑，于是又忍不住调侃道：“我还以为你真不挑食什么都吃呢，原来你害怕吃辣。”
　　像抓住了吴候海的把柄，于望舟被吴候海拉着走了一整晚的疲惫身心在他调侃完吴候海后顿时又觉得舒坦了不少。
　　有时候于望舟觉得吴候海倒也挺天真挺乐天派的，就像现在他被这样调侃了，也不恼，反而有些高兴地说：“我们这样不就刚好互补了吗，你喜欢吃很多很多辣，我不喜欢吃辣，你不喜欢吃葱，我又很喜欢吃葱，这说明我们天生就会碰到一起啊！”
　　对此，于望舟听完后表面上是对吴候海嗤之以鼻，但其实内心里却也在为之一笑。

　　他们吃完面后就回到市场入口处的那家鞋店取回了车，吴候海上车之前特意撸起袖管看了眼自己手腕上戴着的一块电子表，上面显示时间刚过九点，他接着就将手腕移到了于望舟眼前，问他：“你这个点回家算不算晚了？”
　　于望舟看清了表上的时间后，说：“还好。”
　　“那你最晚可以几点到家？”吴候海又问。
　　“十点之前吧。”于望舟回答。
　　其实于望舟自己也不确定，因为他从来没有在晚上十点之后才回家过。
　　“那时间够了。”这句话吴候海不知道是在跟于望舟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只是说完，他便跨坐到了车上，紧接着又转过头来招呼于望舟上车，“快坐上来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那辆载着吴候海和于望舟两人的黑色摩托车又在路上驰骋了十余分钟，先是在公路上，后又进入了一段路灯昏黄的小道中，最后，它载他们到达了一个池塘边。
　　这个池塘的周围很空旷，仅有几棵榕树安静地站立在岸边。池塘的不远处有一间中学，不过它正好与这个池塘背道而驰，这附近还有一些房屋，但它们跟池塘的距离都与那间中学和池塘的距离差不多。兴许是怕晚上有人走到这里时太暗了会不小心失足落水吧，这里的路灯比巷子里的那些路灯都亮了一些，亮得挂在榕树枝叶间的鸟窝都能被看清楚，可实际上，这里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其实都没什么人会经过。
　　吴候海将车停在了一旁，然后带着于望舟坐在了池塘边的一个小斜坡上，他从自己身旁的地上随意捡起了一块小石头，一甩手，就将它抛出一个随性又漂亮的弧线，最终，那块小石头被扔进了前方的池塘中。
　　随着一声“咚”的落水声，那块小石头在池塘中央溅起了一束小小的水花，紧接着，那片原本平静的水面上又荡起了层层波纹，但很快它们就逐渐消散了，直到最后，那片水面又安稳了下来，整个池塘重归平静。
　　于望舟始终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直到彻底结束了，他才看向身旁的吴候海，问：“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我小的时候我家就住在这附近。”说着，吴候海伸手指向了右边，“那边。”
　　于望舟朝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看得到那边不远处坐落着几排房子，但却不知道吴候海指的是哪一排，哪一间。
　　吴候海又抓起一块石头朝池塘里掷了过去，或许是这次这一块比前面那一块大了一些，又或者这次吴候海使了更大的力将石头抛了出去，这次这块石头沉落在了更远的水域，溅起的水花比刚才的大，荡起的波纹也比刚才的深。
　　扔完这块石头，吴候海才又接着说：“小时候我跟玩伴经常跑这里来玩，大人们平时工作啊做生意啊操劳家务啊什么的忙，就管不了我们，只能叮嘱我们不准下水玩，但我们不听话，总会脱了鞋子挽起裤脚走到池塘边去踩水玩，等到青蛙在池塘里产卵的季节，我们还下水捞小蝌蚪玩，后来有一次，有个小伙伴走得太深了，他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到了水里，差点溺死了，幸好我们之中还有理智的人没被当场吓呆，立马就跑回去叫了大人回来，不过自那以后，大人们就彻底禁止我们来这池塘边玩了，就连大人们自己也很少走到这里，没过多久，我们家也搬家了，当时那些玩伴现在已经全部失联，也不知道他们后来还有没有偷偷跑池塘边玩过。”
　　于望舟全程没有出声，他安静地聆听着吴候海所讲述的这个关于他小时候跟这个池塘的故事，等到他结尾停下来了，他才开口问：“你后来没来过吗？”
　　“有啊，不过都是上初中的时候了，以前住这的时候的那些邻居早就全部搬走了，后来我偶尔就会来这坐坐，就像这样丢丢石头啊，发发呆啊，反正这一直都没什么人会经过，不过我都是白天自己一个人来的，你是我第一个带来这里的人，还是晚上。”
　　“为什么？”于望舟有些不解。
　　“你想晚上自己一个人来这里闲坐，多阴森啊，带多一个人来，多壮一份胆。”吴候海解释道。但他这不认真的语气，一听就知道他是在开玩笑的。
　　于望舟刚想顺着吴候海的话吓一吓他，只听他这回又认真地说道：“说真的，只要跟你待在一起我心里就会有种莫名的安心感，刚才去取车的时候我突然就想来这里坐坐，然后也想看看，我心里的那种安心感究竟是不是来源于你，看来，好像是这样的没错。”
　　于望舟一直偏头看着吴候海，这时，吴候海也正好转过头看他，这一刹那，他们的目光在相隔仅仅一掌之间的距离交融了。吴候海在于望舟的眼里看出了一丝笑意，于望舟在吴候海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丝惊诧，最后，还是吴候海先转回头从两人的对视中逃离开来了，接着，于望舟才随他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又一块石头落入了水中，这回石头落水的情况更似第一块，只不过这回扔石头的人却不再是吴候海，而是于望舟。当原本早已平静的水面上再次溅起水花的那一瞬间，于望舟夹带着笑意的声音也刚好落入了吴候海的耳朵里：“没想到你吴候海也会说这些肉麻话啊。”

　　吴候海在十点之前将于望舟准时送回了家门口，于望舟下车后他们本相互道了一句“星期一见”后就该就此分别，但当于望舟刚要走进家里时，吴候海突然又叫住了他，他笑着对于望舟补上了一句“晚安”。
　　“晚安。”于望舟回，“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好。”
　　于望舟把门关上后，吴候海才收回了视线。他的脸上仍留有笑意，尽管调转车向的时候有些依依不舍，但最终，他还是从于望舟家门口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