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缝时间》陈与束

3、青之以歌

　　自从打了那场篮球比赛之后，吴候海对于望舟的态度就有了360度的大改观，比赛结束后的那阵子，吴候海更是天天粘着于望舟，这甚至让林光宇第一次有了一种“身为于望舟的同桌他就是个多余人”的想法。
　　这天放学，吴候海又是一路上跟着于望舟从教学楼走到停车棚取车。
　　“于望舟，你真的天天就骑单车上下学啊？”
　　“不然呢？”
　　“我家离学校远点，我得坐公交。”
　　“哦。”
　　“你家到学校骑单车要多久啊？”
　　“十几分钟。”
　　“我坐公交也差不多这么久，哪天我去你家玩吧？”
　　“不要。”
　　“那你来我家玩？”
　　“不要。”
　　“那周末我们一起去打篮球吧？”
　　又来了，最近吴候海所有跟于望舟套近乎的话题最后总能绕到约他打篮球上面去。
　　于望舟白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吴候海自然心领神会，不过现在他可一点都不会生气，相反地，只要于望舟一白他眼，他就立马龇着牙笑，他觉得于望舟对自己翻白眼的样子挺有趣的，也顾不得自己是否有心理健康方面的问题。
　　“他妈的，又是哪个神经病扎人车胎！”
　　他们一走进车棚，就听到不远处传来某人的咒骂声。
　　学校的车棚里有人恶意扎车胎这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去年也有过一次，那时一连三天都有自行车车胎被扎，遭殃的自行车总共有十多辆，就连老师的自行车都没能幸免遇难，最后学校抓了快一个月也没抓到那个偷扎车胎的人，那个人就是随机下手的。
　　于望舟去年运气好没遭殃，反倒是今年倒霉了，光是他停放的这一排自行车里就有四五辆中了招。
　　吴候海跟着于望舟一起蹲在他那辆蓝色自行车的车尾处，接着吴候海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于望舟捏完车后胎又上前两步捏了捏歪向一边的车前胎，等于望舟一阵忙活过后蹲回自己身边时，他才终于好奇地问：“你的也被扎了？”
　　“嗯。”
　　于望舟叹了口气，之后又回头问把车停在他后面两排的林光宇：“光宇，你的车有没有被扎？”
　　林光宇这时已经牵着他的自行车往于望舟他们这边走过来了，他边走边回答：“我的没有。”
　　“走吧。”于望舟这句话像在跟朝他走来的林光宇说，也像跟就在他身旁的吴候海说，说完他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随后又从校服外套的兜里拿出钥匙走到自行车旁弯腰打开了车锁，将自己的自行车也从那一排的车里牵了出来。
　　走出车棚后，吴候海仍跟在于望舟的身边，他腿上跟着，嘴里也没闲着，又是问于望舟：“你的车被扎了那怎么办？”
　　于望舟突然有种自己身边跟了个三岁小孩的感觉：“当然是推去修啊，这不废话？”
　　“那我陪你去！”吴候海终于逮到个可以继续跟着于望舟的机会了，语气里是难掩的兴奋。
　　吴候海这个人真是难缠。此时于望舟心里这样想。当然他也就想是那么想，说的话嘴里也只不过是无奈地说：“不用了。”
　　但吴候海哪管他这么多啊，反正于望舟现在推着这辆车胎泄了气的自行车，跑也跑不了，自己只要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走，就是一路跟到家了于望舟还能拿他怎么样？
　　于望舟也知道这个，所以在校门口跟林光宇到了别之后，他只能任吴候海继续跟着他。

　　吴候海话是真的多，一路上两人之间的聊天内容几乎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在问东问西的，而于望舟给他的回应大多都是“嗯”“哦”“不要”“不知道”，态度极其敷衍，不过这依然抵挡不住吴候海如滔滔江水般的一腔热情。
　　走了有一段路后，于望舟的自行车给了一位在马路边摆摊修自行车的师傅修，本来一开始吴候海也跟他一起在摊位旁看师傅修车的，但后来吴候海不知道怎么突然就一声不吭跑了，等于望舟发现的时候以为他是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先回家了，但过了一会儿吴候海却突然又回来了，并且他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提了一大袋的千层饼。
　　“你干嘛买这么多？”于望舟看着吴候海手里那袋份量惊人的千层饼，不理解地问。他怀疑吴候海是在千层饼店老板的哄骗下把当时店里卖剩的所有千层饼都给买下了，不然这么多千层饼，就是他们两个人吃到撑都不一定吃得完。
　　“你先试试。”吴候海对此没回答，却是用竹签先挑了一大口千层饼凑到于望舟嘴边。
　　于望舟皱了皱眉，伸手就想接过竹签自己来，却被吴候海躲了一下。当他缩回手后，吴候海又把千层饼凑到了他的嘴边。
　　“快尝尝怎么样，我肚子好饿。”
　　“肚子饿你就吃啊。”
　　“你先试试。”吴候海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脸上除了期待又多了几分着急。
　　于望舟真是搞不懂吴候海了。但那一口千层饼未免也太多了点吧：“你就不能弄少点吗？太多了。”
　　“好。”吴候海听话地把竹签上的千层饼弄少了些，随后又凑到了于望舟的嘴边。
　　于望舟虽然觉得别扭，但最终还是张开嘴吃了，看着吴候海一脸迫不及待询问“味道怎么样”的表情，他有些口齿不清地说：“还不错。”
　　得到回复后，吴候海马上戳了一竹签的千层饼往自己的嘴里送，喂完自己一大口，他又伸手从自己书包侧边的袋子里取下了另一根竹签递给于望舟。
　　于望舟被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气得又是翻了一个白眼，他有些疑惑又有些好笑地问吴候海：“你有两根竹签，刚才干嘛不直接拿一根给我？”
　　“我忘了。”吴候海此时嘴里已经塞满了千层饼，但他鼓鼓的脸上还是堆起了一个灿烂又有些得意的笑容。
　　鬼才相信他是忘了！
　　于望舟感觉自己被捉弄了，虽然他现在没感觉刚才吃下去的那一口千层饼里有什么不对的，但他还是愤愤地将手里的那根竹签插回了吴候海手上提着的那袋千层饼上，随即转过身去有点生气地说：“你自己吃吧，我不吃了。”
　　“喂，我这可是买了两个人吃的量，你不吃的话我自己一个人就要吃不完了。”
　　“谁叫你买那么多？我回家该吃晚饭了。”
　　“再帮我吃点嘛，不然我也该吃不下晚饭了。”

　　没过多久，于望舟的自行车也修好了，他本想骑上自行车就此跟吴候海道别的，没想到吴候海就在他上到自行车的那一刻也跟着一下子跨坐到了他的车后座上，无论他怎么赶也赶不下去。于望舟眼看再这样僵持下去天都要黑了，最后很无奈地，他也只能载着脸厚如墙的吴候海回自己家蹭一顿晚饭。
　　“喂，前面上坡，你自己下来走。”
　　于望舟驮了吴候海一路，本来一米八身高的他在这里已经算是长得拔尖的了，没想到被吴候海这个比他高了好几厘米体格又比他壮实不少的人缠上，载他这么一路还是有够他受的。
　　吴候海二话不说跳下了车，于望舟瞬间感觉轻松了不少。上了坡之后，于望舟怎么说也不肯让吴候海再坐上车后座了，他快速踩着脚踏板，而吴候海为了能够追上他，就只能跟在自行车后面狂奔，这番情景，倒是让于望舟难得心情舒畅了一次，他没忍住笑了起来，这开怀的笑声划过了一道又一道的巷子，它们同样传入了追在后头的吴候海的耳朵里，于是吴候海也跟着大笑起来，他的笑声更为爽朗，在这个爬满红霞的傍晚里，反而使他们的青春更显热烈，更加洋溢。

　　等到了于望舟家，于望舟在门口锁好车，开了门，一只脚才刚踏进门里，紧跟在他身旁的吴候海就率先他一步整个人先溜了进去。此时家里面的客厅已经开了灯，这在门口的时候就能从窗户上透出的亮光知道了，但走进家里面后，亮堂堂的客厅里却没有人。于望舟先是从玄关处的鞋架上取下了一双拖鞋丢给吴候海换上，之后才领着他走到客厅旁的厨房门口，探过头对着一个正在里面忙碌的女人说：“妈我回来了，带了个同学来。”
　　于望舟妈妈还在厨房里张罗着晚饭，听到厨房门口传来于望舟的声音，她边高兴地说“你回来啦”边转头望了过去，此时手上炒菜的动作也没有停下来。
　　“阿姨好。”吴候海随即跟于望舟妈妈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于望舟妈妈眼前一亮，手上炒菜的动作也不由得停了下来，她赶紧关了火走过来，还一边笑着招呼道：“哎哟，望舟带了同学回来呀，阿姨饭就快煮好了，望舟你先带同学去客厅里坐坐。”
　　“好。”
　　于望舟带吴候海回到客厅里，之后他又放下吴候海顾自回了自己的房间放书包，等他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吴候海正端端正正坐在客厅的一张长木椅上，这一幕让他不禁觉得好笑，他没想到吴候海平时在学校里总是一副欠揍又难缠的模样，现在倒是跟个乖宝宝似的，这形象反差还挺大的。
　　这时于望舟妈妈也从厨房里出来了，她一看见吴候海坐得端端正正的模样，顿时更是对儿子这个长得高大帅气的同学多心生了几分好感。
　　“来来来，快把书包拿下来去洗手吃饭吧，望舟你快帮同学拿一下书包去你的房间里放一放。”
　　于望舟妈妈这样指挥着，于望舟和吴候海也只能照着做。
　　于望舟先是走到吴候海身边伸手想接过他的书包，但是吴候海却反倒是很有礼貌地跟于望舟妈妈说：“阿姨我自己拿着去放就好了。”
　　于望舟妈妈越看越喜欢这个男孩，点了点头，就让于望舟带着吴候海回房间放书包。
　　走进了于望舟的房间，吴候海这才松了口气，他凑到于望舟身旁，在他耳边小声说：“阿姨好热情。”
　　没想到于望舟却是嘴里“切”了一声，然后也小声地回了吴候海一句：“哪比得上你啊。”
　　他俩刚从房间里放完书包出来，于望舟的爸爸也恰好回家了，他一看到吴候海，也是马上热情地招呼他去吃饭。此时吴候海心里就想，父母都这么热情，怎么于望舟这人看起来就挺冷淡的。
　　饭桌上于望舟的父母一直在夸赞吴候海长得好，长得高大壮实，还不停给他夹菜，说他跟于望舟现在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多吃，而吴候海整个吃饭过程说得最多的话就是“谢谢”，“谢谢阿姨”，“谢谢叔叔”。
　　吃完饭后，于望舟的妈妈本还想切盘水果给吴候海吃，但吴候海却被于望舟迅速带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于望舟看着吴候海躺在自己床上一幅半死不活的模样，嘴里调侃道：“活该，谁叫你买那么多千层饼，还硬要吃完，我妈夹那么多菜，你说你吃不下了不就行了，还硬要再多塞一碗饭。”
　　“我……嗝！我这也不能……嗝！辜负了阿姨的一片心意啊……嗝！”
　　“行了，我去给你倒杯水拿两片消食片，撑死你。”
　　“谢谢。”
　　于望舟出了房间后，吴候海开始打量起于望舟的房间。普普通通的一个房间，不是很大，只放了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房间挺干净整洁的，就连床上的被子也被铺好了。
　　吴候海突然想在于望舟的房间里睡一晚。
　　不一会儿，于望舟回来了，他把一杯水和两片药往吴候海眼前一递：“喏。”
　　吴候海撑着自己的身子从床上坐起来了，他抬手接过药和水，吃下那两片药后，他捧着水杯跟于望舟说出了他刚才的想法：“诶，于望舟，我晚上想在你这睡一晚。”
　　“不行。”
　　“为什么？”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干嘛要在我家睡？”
　　吴候海挠挠头：“就……想在你这睡一晚啊。”
　　于望舟问：“你不会是离家出走了吧？”
　　“不是，我刚来你家的路上就跟我妈发短信说晚上来同学家吃饭了。”
　　“那现在饭也吃完了，休息休息你是不是该回家了？”
　　“就让我住一晚嘛。”
　　“不要。”
　　当晚，吴候海是被于望舟“轰”出家门的，于望舟的妈妈让他送送吴候海，于望舟不情愿，最后他也被妈妈“赶”出了家门。

　　“于望舟，于望舟，望——舟，于望舟。”
　　一辆单车穿梭在夜晚路灯昏黄的小巷子中，一开始车上的人本来是沉默着的，但没一会儿，坐后座上的人就耐不住无聊开始叫唤起前面的人。
　　见前面骑车的人不搭理自己，后座上的人又改了改口中的词：“喂喂喂，于望舟，于望舟，喂喂喂。”
　　实在是太烦人了。
　　“干嘛！”
　　虽然看不见前头的人说话时的脸，但听得出来，这句话里没好气。
　　见于望舟终于搭理自己了，吴候海反而乐呵呵地笑起来。
　　“以后放学别跟着我了。”于望舟又说。
　　“为什么？”吴候海问。
　　“打你的篮球去。”
　　“哎呀，昨天下午的体育课我不就打了篮球了。”
　　于望舟翻了翻白眼，尽管后面的吴候海看不到。
　　“你干嘛总跟着我？”于望舟问。
　　“想跟你交朋友啊。”
　　吴候海始终乐呵呵的，一时间让于望舟不知道还要再说些什么。
　　车就快骑到那个坡，于望舟眼睛依然目视着前方，嘴里却已出声提醒了吴候海：“下坡了，坐稳了别掉下去。”
　　接着，那辆单车带着车上的两人在黑夜中滑出了一条利落的斜线，后又继续在平地上平稳地骑行。
　　“喔！好刺激。”吴候海发出大笑。
　　不得不说，吴候海的笑声真的很有感染力，他一笑，于望舟也忍不住扬起嘴角，他之前因吴候海而郁闷的心情竟也随此疏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