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缝时间》陈与束

5、时令光阴

　　冬天，白昼短，黑夜长，越临近年尾，时间就仿佛过得越快。
　　学生们上了整整一个学期的课，好不容易熬到期末了，这寒冷的天气却似乎跟他们的意志力作起了对。
　　众所周知，寒冷与温暖向来就是最容易催生困顿的两头“巨兽”，对于那些正坐在教室里备战期末考试的学生来说，当这两头“巨兽”同时袭来时，就是他们思维意志最难坚持的时候。
　　过几天就要开始期末考试了，这几天就是连坐教室最后一排的吴候海都开始拿起来英语课本背单词和那些老师上课讲过的语法，然而他的那个位置，正好阳光充足，一个饱满的日光浴没一会儿就将他在这个寒冬中好不容易提起来的一点集中力全部打散了，还没背下几个单词呢，他就把英语课本丢到了一边，干脆闭上眼睛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份冬日限定的日光浴的享受中。
　　“吴候海？”
　　有人在叫他，是个温柔的女生声音，但吴候海此时连睁开眼睛看对方一眼都懒得。
　　“吴候海？”
　　那声音再次叫了他的名字，这次离得更近了，好像就在他的耳边。他不得不的睁开眼，皱起的眉头上写满了“不耐烦”三个字。
　　那女生见吴候海的眼睛睁开了，立马将自己与吴候海的距离拉开，她站直了身子，看起来有点羞涩，还有点紧张，但她全然没注意到吴候海蹙起的眉头，空空的脑袋里只剩一个想法：他好帅呀。
　　吴候海看那女生一直低着头也不说话，老半天了，终于忍不住自己先开了口：“你不是我们班的吧？有什么事吗？”
　　“嗯……”女生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小心翼翼地说，“最近这阵子，我的课桌里总能收到情书，上面没写名字，只写了“高二五班”，有人说，是你送的，让我过来你们班找你。”
　　女生越说脸越红，说到最后，她那张白皙精巧的脸上甚至早已爬满了红晕，不过这也为她增添了更多一分的娇憨，更好看了。
　　吴候海却是完全不在意这些，他只为自己被这个他根本不认识的女生以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打扰到了而感到心情不佳，他现在只想尽快把这个女生打发走：“ \'请问你是哪个班的\'，这句话足够让你相信你说的那个人不是我了吗？”
　　“那是我找错人了吗？”那个女生显然有些慌了，但她似乎还抱着点希望，已经是一件板上钉钉的事，她仍还要问出这么一句话。
　　“嗯。”吴候海不想再跟对方多费口舌了。
　　那个女生的脸变得更加通红了，可现在却不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感到羞耻难堪而涨红了脸，憋了半天，她最终颤抖着声音丢下一句“不好意思”，就捂着脸匆匆离开了这间教室。
　　有时候，吴候海的眼睛就是会习惯性地往于望舟的座位瞟去，这次他又习惯性地向于望舟的座位瞟去，却看到他身旁的林光宇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女生，即使那个女生已经跑出去一会儿了，他也仍保持着那个望向教室外的姿势，他脸上那是愧疚和怜惜吗？所以那个女生说的送信的人其实是林光宇吗？
　　那他可真是太懦弱了。

　　很快，期末考也结束了。
　　终于放假了，这阵子沉闷的校园中难得重新拥有了活力，每个人都从上交的最后一张试卷中解放出来，大家都默契地不去对试卷答案，谈论的话题全是关于放假要怎么过的轻松题话。
　　“望舟，你放假打算干什么吗？”林光宇也融入了这个愉快的语境中。
　　于望舟三两下就收拾好了书包，他边从座位上站起来，边回应：“应该没什么事干吧。”
　　林光宇紧随其后跟在于望舟后面离开了座位，他刚从座位前走出来，却被突然出现的吴候海搂住了肩。
　　林光宇被吓了一大跳，却不敢怎么样，在体格高大壮实的吴候海的“挟持”下，他只能瑟缩成一团，连走路都几乎是被吴候海结实的胳膊推着走的。
　　吴候海朝于望舟招呼道：“走吧，放假了，回家咯！”
　　吴候海不同寻常的表现论谁都会觉得奇怪，只是像小鸡仔一样的林光宇不敢问，但于望舟敢：“你这是干嘛？”
　　“没事，我就是有几句话想跟林光宇说说，边走边说，走吧。”
　　破天荒的，于望舟自己一个人走在前面，吴候海搂着林光宇的肩膀走在后面。于望舟不知道他俩在后面说着些什么，但他却突然感觉，放寒假这件事于他而言好像也没怎么开心了。
　　没一会儿，吴候海就从后面追上于望舟，一把搭上了他的肩膀。
　　于望舟第一反应是转头往身后看去，却看到林光宇耷拉着头，一幅沮丧的模样，这与他刚才考完试时开心的样子截然相反。
　　于望舟问吴候海：“你对他干嘛了？”
　　“没干嘛啊。”吴候海装得一脸无辜，“我就跟他说了几句话。”
　　“你说了什么？”于望舟继续追问。
　　“我就跟他说，他好懦弱，就是个怂包。”
　　“你没事干嘛骂他啊？”于望舟不能理解吴候海为什么突然要做这么一件事情，但他又不能说吴候海说的不对。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他总不能连喜欢个女生，也只想着靠你吧？”
　　吴候海说完，便带着于望舟向前奔去。

　　寒假的某一天，吴候海本想找于望舟出去玩，最后却陪着他买了一天的年货。
　　于望舟拿着妈妈写好的一张年货清单，带着吴候海挤在拥堵的年货市场里一样一样搜寻着。一整个下午下来，他们两人总算是一人提着几大袋年货挤出市场，回到了家里。
　　青春期精壮的男生们精力永远是最充沛的，他们平时似乎总有着花不完的体力，就比如他们打了一个下午的篮球后再立马让他们去跑5000米他们也不会觉得特别累，但当有一件事也能让他们感到精疲力尽时，那这件事无疑确实是非常累人的。
　　于望舟和吴候海一回到家就累趴了，他们俩一放下手里那些大袋小袋的年货，就立马躲进了于望舟的房间里。
　　于望舟妈妈煮好晚饭在房间门口叫他们出来吃饭，他们却是横七竖八地躺在床上，谁都不想成为先动身爬下床的那一个。
　　他们好不容易出来吃饭了，消耗殆尽的体力却支撑着他俩吃下了比平时饭量更多的食物。
　　本来今晚因为留吴候海下来吃饭，于望舟妈妈就多煮了一些饭菜，没想到满满的一锅饭，最后仅靠这两个年轻的小伙子也能被吃得整个锅底干干净净。
　　饭后，吴候海再次躺在了于望舟房间的床上，这次他是不管怎么样也赖着不肯走了，说什么也要在于望舟家里住一晚。
　　“喂，望舟，你借我条睡裤穿穿呗，穿牛仔裤睡觉好不舒服。”吴候海坐在床边，仰头看着于望舟说。
　　于望舟刚出去洗完澡回来，他的头发还是湿湿的，手上正拿着一条毛巾在头上擦拭着。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宽松的睡衣，看起来就很舒适，吴候海越盯着看，越发觉得自己腿上套着的那套牛仔裤闷人。
　　于望舟没理他，兀自坐到了书桌前的椅子上，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问吴候海：“你要不要去洗澡？”
　　吴候海咧开嘴，嬉皮笑脸地说：“不用，我换条裤子就能睡了。”
　　于望舟白了他一眼，警告道：“不洗澡你别想穿我的睡裤，也不准钻被窝里面睡觉。”
　　吴候海挠了挠头，一脸为难：“那……我要怎么洗啊？”

　　于望舟从衣柜里拿了自己的另一套睡衣出来塞给站在一旁的吴候海，接着他又拿起一条码放整齐的红色内裤也放在了吴候海手捧着的那套睡衣上。他关上柜子，一转头就看到了吴候海看着内裤一脸憋笑的表情，他赶紧解释：“别误会，这条内裤是还没穿过的，我衣柜里的衣服都是我妈叠好了放进去的，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放进去了这条内裤，今晚刚好可以给你穿。”
　　吴候海终于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来，这还不够，他还非得边笑边问：“你是不是不喜欢穿红裤衩啊？”
　　于望舟第一次在吴候海面前羞红了脸，这令他感到恼羞成怒，但他也只能用呵斥掩饰自己此刻的羞恼：“你管我啊！快给我去洗澡了！”
　　吴候海像没听到似的，站在一旁岿然不动，嘴里却是笑得更欢了。
　　“你笑屁啊！不洗的话衣服还我，赶紧滚回你家去！”
　　于望舟作势就要抢回吴候海手上的衣服，吴候海一个侧身，巧妙躲开了于望舟的抢夺。
　　“那你……那你没给我毛巾，我要怎么洗嘛。”吴候海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于望舟气冲冲地再次打开衣柜，他从里面翻找出了一条新毛巾，甩到吴候海身上后，打开房门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深夜，于望舟和吴候海两人缩在同一床被子里聊天，这床被子对于吴候海来说短了一些，他的腿只要一伸直，脚就会露出被子外，无奈，他只能侧身蜷着腿睡。
　　“诶，望舟，你的被子跟你的睡衣一样穿在我身上都刚好短了一点点诶。”吴候海枕在一个枕头上，看着枕在另一个枕头上的于望舟俊逸安静的侧脸，说。
　　“能让你盖着被子睡觉你就别废话。”于望舟闭着眼睛，嘴里吐出的话却听得出来没好气。
　　于是吴候海又换了另一个话题，他问于望舟：“我说我是北方人，你信吗？”
　　“嗯。”于望舟回应得不假思索。
　　为什么不信，光听吴候海那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还有他那壮实的体格，这两样加起来看他就有九成五的可能不是南方人。
　　“哈哈，我以为你会说不信的，我看起来不像个南方人吗？”
　　“不怎么像。”于望舟如实说。
　　“其实我爸妈都是北方人，但我从出生的时候就是在这，我就回过一回老家。”
　　突然，吴候海像来了兴致，他翻过身用双臂撑起了上半身，接着才继续说：“我听我妈说的，她跟我爸是私奔来的南方，我爷爷奶奶去世早，走的时候我爸才十三岁，虽然我爸有兄姐，但那时候他们都已经婚嫁了，有了自己的家庭小孩，自然也顾不太上我爸，所以我爸初中都还没读完就辍学出来打拼养活自己，后来我爸在一个工厂里认识了我妈，我妈当时刚刚读完书出来工作，才十七岁，我爸一个要房没房要钱没钱的二十二岁穷小子自然就被我妈的家里人看不起了，他们不准他们两人再有来往，我爸还被我舅带人殴打警告过好几次，可是我妈那个纯情少女早就被我爸的甜言蜜语忽悠得死心塌地了，有次他们偷偷见面商量对策，我妈还提出了殉情的想法，不过后来我爸想到了一个法子，他让我妈去跟家里人说他们两人已经断绝来往了，我爸这个怂包还一声不吭就来了南方打工，不会再回去了，然后他们就真的半年不要再见面联系，半年之后等我妈的家里人真的相信了我妈说的那些话彻底放松警惕了，他就在约定的时间地点来带我妈私奔。”
　　“我爸妈都按原计划照做了，那半年我爸也确实先来了南方打工赚点私奔路上要用的花费，顺便也在这里找了个可以安置下来的房子住，他们俩都总算熬过了半年之后，我爸按约定回到老家带我妈私奔来这了，我妈说她走之前只给家里人留了一张字条，说以后混得好了会回去。”
　　“幸好我妈没跟错我爸，我爸这人挺上进的，刚来这定居的那几年他就努力打工，除了要给我妈好点的生活条件，还有就是想攒点钱做生意，后来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爸开始下海做生意了，我爸是成功了的那批人，家里生活条件越来越好了，我妈就想回一趟娘家，那也是我从出生到现在唯一一次回去过老家，是在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但一回去，我们就被我妈的家里人轰了出来，他们没办法原谅我妈，顺带着也恨死了我爸和我。”
　　“不过北方跟南方真的很不一样呢，我对老家没什么印象了，但就记得南方和北方真的很不一样。”
　　于望舟就跟一个多月在那个池塘边聆听吴候海讲述他小时候的故事一样，始终安静地聆听着吴候海今晚躺在他身边讲述的这个关于他爸妈的故事，他的眼睛早已睁开望向吴候海，吴候海却很快又话锋一转，转过头问于望舟：“诶对了，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9月15号。”于望舟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但还是条件反射般的回答。
　　“已经过了啊。”吴候海看起来有些遗憾，又问，“17岁吗？”
　　“18。”
　　吴候海立即做出一副吃惊的模样，惊讶道：“你原来比我大啊！”
　　“嗯，快叫声哥来听听。”于望舟见状，也是立马调侃起来。
　　“我才不要。”
　　吴候海又侧躺回了床上，接着他没头没脑地抱怨了一句：“你18岁生日也不叫上我一起过。”
　　于望舟有点好笑，他想吴候海的脑袋怕不是短路了：“开学第一天我们就差点打了起来，之后我们就一直互看对方不顺眼，你让我怎么叫上你一起过生日？”
　　吴候海这才想起来，一拍脑袋：“对哦！”
　　“既然提起来这件事了，我就顺便解释一下这件事情吧，免得你一直记着以为我们当时可能会打起来。”吴候海说。
　　于望舟没有出声，只一幅做好了继续听下去的准备的表情。
　　吴候海随之也就继续说：“其实开学第一天我是坐错了座位，我进教室的时候确实是没看到林光宇那张课桌的柜子里塞了个书包，我刚走过去坐下就看到了，我当时也是想马上离开去找别的空位坐，结果还没等我站起来林光宇就从后面蹿出来了，直接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抢了他的座位，被他这么一指我心里瞬间就不爽了，谁还没有个脑子一热的时候，我就想逗逗他，结果你站出来为他出头，一上来就骂我是瞎子，我当时对你的第一印象是，这人说话好毒啊。”
　　“当时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在期待我们两个打起来，你怎么不打我？”于望舟问。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打人了？我才不会随便打人，我爸妈从小就告诉我除了为正义、仗义还有保护自己出拳，其他时候都不能打人。”
　　“我爸妈性格都很直爽，特别是我爸，我小学的时候就有一次打了一个班里总欺负女同学的男生，他跟我说他回家后就去告诉他爸妈，我可害怕了，放学回家路上一直在想，想了一路终于决定到家就跟我爸“自首”，我当时想的是，反正那男生的父母找上门后我绝对也免不了我爸的一顿揍，我自己先主动承认了错误说不定我爸下手的时候还能轻点，结果我回家跟我爸说完这件事后，我爸反而夸了我，还说下次如果再有这种事让我把对方揍狠点，揍到对方父母立马找上门来了他还能亲自教训一下那对父母怎么会教育出这么一个小兔崽子出来。”
　　吴候海说完，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每次他一想起这件事，就会觉得好笑。
　　于是他一笑，于望舟也跟着觉得好笑。
　　笑声逐渐停下来后，于望舟说：“吴候海，没想到你跟我一开始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吴候海瞬间就来了兴趣，撑起半边身子问：“你一开始是怎么想我的？”
　　“不告诉你。”于望舟笑。
　　“你快说说啊。”吴候海伸手晃了晃于望舟的身子，追问。
　　于望舟还是笑着摇了摇头，什么都不说。
　　吴候海“哼”了一声，作罢，他一转身又是躺平回了床上。
　　过了一会儿，安静下来没多久的吴候海又问：“望舟，你有没有想过你生日的时候最想怎么过？”
　　这时的于望舟已经有了困意，但他还是有些含糊的回答：“生日那天晚上去看看夜晚的海边，然后在海边待到看日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