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缝时间》陈与束

2、舟

　　在外人眼里，于望舟和吴候海在开学第一天就结下了梁子，这件事因为他们两个人“大帅哥”的身份更是传得几乎全年级都知，很多人都在猜测他们接下来还会不会做出些什么更轰动的大事，比如想约校外打一架、吴候海放学带人在学校外堵于望舟、吴候海校内霸凌于望舟、吴候海故意霸凌欺负林光宇给于望舟看，但所有人等了一个多月，不仅他们想象的这些事通通没有发生，甚至那之后也没见他们两人再有什么摩擦，顶多就是两人面对面碰到了都不拿正眼瞧一下对方。

　　于望舟和吴候海的又一次碰撞，也是他们之间的第二次针锋相对。
　　事情发生于开学的一个半月后，起因是吴候海带着班里其他三个经常跟他放学去操场打球的男同学，答应了同年级另一个班的男生的班级篮球友谊赛邀约，但比赛是5 vs 5加双方各有两名候补名额，吴候海他们还差三个人手，因此，第二天他们只能在班里面拉人。
　　“大家先不要离开教室听我说一下。”
　　课间操下课，上节课老师的前脚刚走，吴候海就跟着从最后一排的座位走到了讲台前，他并不想废话太多，所以接下来就直截了当表明了自己的意图：“这周五下午放学我们班跟十班要打一场班级的篮球友谊赛，模式是双方各派七个人，其中两个是候补，现在我们班缺一个中锋和两个候补，候补的你们放心，大概率不用换到你们上，有没有人踊跃参与的？”
　　底下有人在小声议论着，但起初一个举手的都没有，倒是有女生有些羞涩地问：“那体委我们能去给你们加油吗？”
　　“当然。”
　　“那你喜欢喝什么饮料，打完球下场我送给你。”
　　“不用了谢谢。”
　　吴候海明显对女生提的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感到有些不耐烦，但他每回答一句，那些女生脸上的笑容都会愈发甜美一分。
　　“没有人自愿参加的吗？没有的话我就对着点名册随便叫人了。”
　　吴候海的话音刚落，底下就有一个男生举起了手。尽管那个男生戴着副眼镜，瘦瘦高高的模样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会打篮球的，反而像整天泡在数理化的习题集里的，但有这么一个主动举手的人，吴候海刚刚还有些烦躁的心情总算又转好了一些。
　　男生也没等吴候海开口，就抢先了一步说：“我要当候补，我不会打篮球，千万不要让我上场。”
　　看来只是一个怕被随便点到当中锋的人。
　　吴候海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想了想已经解决掉一个候补位了，也就不想多做计较了。
　　“还有没有人自愿参加的？有的话就赶紧举手，不然就真随便叫人了。”
　　这回说完，没再有人举手。他们这个班是体育老师点名批评的整体身体素质全级最差的一个班，全班女同学比男同学多了四个，但男女同学都一样，除了群体里有那么几个比较爱运动身体素质比较好的，其他人都差不多，一周一节的体育课就是他们几乎一整周的运动量，更别提现在让他们三天后参加一场篮球比赛了。
　　吴候海有点恼火，但他突然又想到了些什么，他翻开了讲台上的一本点名册，对了对班里人的座位号以及点名册上跟他们的座位号相符的名字，对完直接朝着于望舟他们那边的方向说：
　　“林光宇，你来打中锋。”
　　林光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瞪大了眼睛，嘴巴也不可置信地半张开来，好一会儿，他才颤抖着伸起一只手，用食指指着自己，问：“我吗？”
　　吴候海一脸玩味的表情：“不然我们班里还有另一个叫林光宇的吗？”
　　林光宇显然很不知所措，他用余光瞟了瞟身旁的于望舟，他从刚才一下课就趴下去睡觉了，从刚才到现在就连姿势都没变一下，林光宇心想他这次完蛋了，怕是连于望舟也护不了他了。
　　吴候海看着林光宇一脸还没缓过神来的震惊的表情，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得意，他这个人，记仇，但不喜欢用暴力的方式去处理任何事，更不会主动去实施报复，除非让他逮到个自然而然的机会，就比如现在。
　　“好了，现在就差一个候补……”
　　“我要当中锋。”
　　吴候海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出声打断的人正是刚刚所有人都以为他在睡觉的于望舟，而此时的于望舟不仅是“醒”了，还已经坐得腹背挺直。
　　吴候海只往于望舟的脸上瞟了一眼，便打算无视他，他又兀自朝其他同学说着：“这个候补我也来随便叫一个……”
　　“我说我要当中锋。”
　　吴候海的话再次被打断，他知道于望舟这人一跟他对着干起来是他自己想无视也没用的了，他干脆抬起头，大大方方地跟他对视：“不好意思你已经晚了一步，没有机会当中锋了。”
　　“这还有机会不机会的吗？如果是真想打好一场篮球比赛，我想起码没有人会放着我这个自告奋勇当中锋的人不选，而执意强迫林光宇当中锋陪你们打比赛吧？”
　　虽然吴候海很看不爽于望舟，但他这话说的没错，说是一场友谊赛，但任何一场被称作为“比赛”的比赛都得认真对待，起码不能抱着只是玩一玩无关紧要的心态去打。
　　“行，于望舟，你当中锋，林光宇，候补。”吴候海妥协了，不过他同时又撂下狠话，“于望舟，你是自愿当中锋的，既然你是自愿，那有些后果也该由你自己承担，如果比赛是因为你这位中锋拖后腿输了，那比赛结束后，你得当场做一百个俯卧撑然后再请我们班打比赛的人吃一顿饭，怎么样？”
　　“行，没问题。”于望舟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好，那这件事就到此结束。”吴候海走下了讲台，在经过于望舟的座位旁时，半眯着眼睛瞧了瞧他，一脸的轻视，但于望舟显然不在意这些，他“礼尚往来”的方式则是对吴候海回以一笑。

　　于望舟和吴候海星期五下午放学要一起打篮球比赛的这件事情以光速在其他班级里也传开了，之后的几个课间，总会有些别班的女生跑过来他们班试图问出他们俩喜欢吃什么或者喜欢喝什么饮料。
　　他们打比赛，难得有了个可以给他们送纸巾饮料刷脸熟增加好感的机会，更别说是从未在学校打过篮球的于望舟也要参加篮球比赛这种两年难得一见的场面了，就算他们到时不做些什么，也该去一睹于望舟打篮球时的风姿。
　　对于这些女生的示好，吴候海向来来者不拒，但他却又从没真正跟哪个女生在一起过，有些长得漂亮的女生明目张胆地追他，他顶多也是跟对方进行到暧昧的那个阶段，就再没有下文了，他似乎是只享受于受人追捧的其中，亦或是其他的，但纵使他尽显“渣男”本色，他身上被挂上的“校园男神”的称号还是让不少青春期女生趋之若鹜。
　　于望舟就跟吴候海正好相反，他从来都是很委婉又果断地拒绝每一个向他投来爱慕之情的女生，不管美的丑的他始终都是用相同的话语回复：“不好意思，我暂时对这方面的事情没有想法。”
　　没有想法，大家也全当他只是还没从他上一段感情中走出来。但起码于望舟高一时交往过的上一任女朋友让不少人心存希望，那位班花当初就是靠着穷追猛打追上他的，所以说霸王硬上弓也是会有成功的时候。

　　下午放学，吴候海他们坐在后排的一行几个人一收拾好书包就抱着篮球往教室外走，他们刚兴致冲冲地走到教室的后门口，吴候海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一停下来，其他人就也跟着他不明所以地停下了脚步，下一刻，有人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是怎么了，他就又折身回到了教室里，其他三个人尽管一头雾水，但面面相觑了一番后也只能跟在吴候海身后又走回了教室里。
　　“候海，打球啦，你还走回教室里干嘛？”其中有个人还是忍不住问。
　　吴候海没回他，回身将篮球直直抛给那个人后，才说：“你们先去吧，我还有点事，马上到。”
　　那三人接到球，耸耸肩，只能先行离开了。
　　吴候海所说的“有点事”，就是想拉上于望舟一起去篮球场练球。虽然于望舟始终一幅信心满满的模样，但吴候海真的很难相信他能打好这场篮球比赛。
　　“喂，于望舟，一起下去练球。”吴候海一走到于望舟面前，就开门见山了说。
　　于望舟看了他一眼，没理他，提起刚刚收拾好的书包就要继续往外走。
　　“喂，跟你说话没听见？”
　　“有事，没空。”
　　“有什么事比练球打比赛重要的？”
　　“无可奉告。”
　　频频在于望舟这里吃瘪，吴候海这个向来直爽的人终于有点挂不住彩了，他直接威胁：“如果这场比赛我们班打输了，以后我有你好看的！”
　　“好。”
　　于望舟又是一幅无所谓的表情，他这种自信满满的态度，真是让吴候海气不打一出来，但偏偏他又对付不了他。于是吴候海箭头一转，又指向了一直站在一旁观看的、似乎是于望舟软肋的林光宇：“你，下去跟我练球。”
　　“啊？”一旁的林光宇当即吓了一跳。
　　虽然吴候海也觉得自己像在欺负弱小，但他知道，于望舟是不会这么容忍他欺负弱小的。
　　不过吴候海还是小看了于望舟，只见于望舟揽过林光宇的肩，一下子就把他护在了远离吴候海的那一边，然后他只丢下一句“他跟我有同一件事”，就逐渐远离了吴候海的视线。
　　吴候海心里憋着气，可实在拿于望舟没法。

　　于望舟和林光宇两人离开教室已经有一段路了，林光宇回头确认了好几次他们身后没有再出现吴候海的身影，他这才终于敢开口问于望舟：“你真的不打算练练球吗？”
　　“练，该练的还是得练。”
　　“那你什么时候练？”
　　“现在回家练。”
　　“你不是说你有事吗？”
　　“是啊，就是回家练球。”
　　看林光宇一头雾水，于望舟又解释：“我只是不喜欢在学校打篮球，更不想跟吴候海那些人一起练球，我家附近有一个篮球场，有时候会跟邻居去那里打球，所以我去那练就行了。”
　　“哦哦哦。”林光宇恍然大悟，头点得跟上了发条的小鸡吃米玩具。
　　“一起练吗？”
　　“好啊。”
　　林光宇很开心，只要于望舟肯带他玩，他干嘛都开心。

　　周五下午一放学，吴候海他们一行人就跑去了男厕所先把统一的白色球服换上。于望舟穿的球服是吴候海的，昨天吴候海某堂课的课间突然跑去问于望舟有没有白色的球服，于望舟说没有，于是第二天他就给于望舟带了一套自己的白色球服，本来于望舟不肯换，但吴候海放学竟当众拉扯起于望舟身上穿的校服说他给他换，于望舟作罢，只能跟着他们去到男厕所换衣服。
　　“好了，走吧。”
　　吴候海看着他们五人身着整齐划一的白色球服，很是满意，他觉得比赛就得有个比赛的样子，统一的球服是团队协作最基本的要求了。
　　他们来到篮球场的时候，离放学时间已经有一会儿了，从教学楼到操场的路上人流是没那么多了，但一走到篮球场，他们打比赛的那个球场周围却是围了好多人。人群中大多是女生，一看到吴候海和于望舟一前一后走来，他们就开始兴奋地欢呼。
　　十班的人比他们先到，裁判他们找的是另外一个班的体委，那个人又比十班的人先到，现在裁判已经准备好了，人又都到齐了，两个班的人互相握了个手，裁判一声哨声吹响，比赛即时开始。
　　“不管怎么样，比赛尽力打。”
　　吴候海是打前锋的，经过于望舟身边时，他给于望舟留下了这句话。
　　赛场上，每个男生都在尽情挥洒着自己满溢的热情与青春的汗水，红白色的球服数次在这一块篮球场地上交错、争锋，其中最亮眼的，无非是穿着白色球服的于望舟和吴候海。走位、疾跑、传球、上篮，他们在球场上移动的每一步都会获得很多场边观众满怀崇拜的目光追随，于望舟出乎意料的表现更是惹来女生们一次又一次爱慕的尖叫。
　　四十分钟后，又一声哨声吹响，比赛结束了。
　　比赛的过程出乎预料，结果也出乎预料。五班以多出十班二十三分的差距稳赢，而整场比赛中原本让吴候海担心的于望舟是发挥得最好最稳的。
　　比赛刚一结束，吴候海就朝于望舟跑去一下子扑在了他身上，于望舟显然也没预想到吴候海会突然变得这么热情，这一下不仅让他没站稳，还吓得他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最后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倒在地上。
　　“喂！你原来打球这么厉害的！”吴候海此时牢牢搂着于望舟，脸上是一副难掩惊讶和兴奋的神情。
　　“还好。”对于吴候海突如其来的过分热情，于望舟的情绪反而显得更为冷静了，此刻他只想将粘在自己身上的吴候海推开，那种两个人全身汗湿漉漉靠在一起的感觉太讨厌了，“你可不可以不要离我这么近。”
　　吴候海却像没听到，继续在于望舟耳边自说自话着：“我请你吃饭，以后我们一起打篮球怎么样？”
　　“不要，衣服我下星期洗干净了带来还你。”
　　这时，已经有好多一直等在场边观赛的女生拿着纸巾饮料朝他俩围过来了，一直像他俩递着自己手中的纸巾饮料，吴候海被他们缠得有些不耐烦，原本还很兴奋的脸上已渐渐蒙上一层阴骛，而他舒展的眉头也是越皱越深了。
　　于望舟趁机甩开吴候海搭在他肩上的手臂，对递给他饮料的女生说句“谢谢不用了”，扭头就招呼起一直在一旁抱着他的衣服和书包等他的林光宇一起离开。
　　吴候海望着于望舟离开的方向，又不能抛下此时仍在庆贺胜利中的其他队友跟上去，心情变得有点难掩的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