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缝时间》陈与束

1、闷夏

　　“望舟，望舟，快起床了。”
　　于望舟的妈妈走到床尾的窗户前，拉开了禁闭着的窗帘，原本昏暗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的房间瞬间光亮了不少。
　　窗外的阳光直射到于望舟的脸上，热热的，但还不怎么烫。于望舟的眼皮刚刚动了动，妈妈就把窗户也打开了，清晨的风顺带着树叶之间相互摩擦的“沙沙”声一起卷入了房间里，一下子就扫去了房屋中积聚了一整晚的闷热。
　　于望舟的双眼还未能完全睁开，他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来，之后却一直保持着那个动作，直到妈妈走过来把床边的立扇关掉了，他才慢悠悠地下了床。
　　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刚刚消停了一整个暑假的早晨的街道上再次涌现很多穿校服去上学的学生，于望舟骑着单车，身穿一套黑白相间的校服、背后背了一个深蓝色的书包身陷其中。
　　穿了一整个暑假透风的衣裤，当再次穿上那一身闷热的校服，于望舟对上学难免心生出了一丝厌恶，这种情感，从他刚刚踏出家门那一刻就都表现在了他那一张毫无喜色的脸上。幸好一路上风很大，七点钟的阳光平铺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也还没觉着滚烫。这一路于望舟乘着凉爽的晨风和明媚的阳光，竟渐渐觉得有些惬意起来。
　　于望舟到达学校的时候时间已经不算早了，当他终于踏进教室时，还有十分钟就打早读课的铃。
　　新年级开学第一天班里的很多同学通常来得都很早很积极，趁老师还没安排座位，大家几乎都是能跟自己认识的人坐一起就坐一起，还能占到个好点的座位就赶紧坐。等到于望舟来的时候，教室里基本上就剩最后两排还有三两个空位。
　　不过于望舟不担心这些，占座这件事也用不着他担心，跟他已经当了一年同桌的林光宇肯定一大早就来教室占座了，前两天他们一起来学校交学费，林光宇就跟他说了他还想跟他坐一起，至于座位的事他来占就行了，他六点半一定到学校。所以此时，林光宇应该早就在自己身旁给他留了一个位了。
　　果然，于望舟一走进教室就看到人群之中有只挥动的手。一片嘈杂中，他隐约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虽然那声音被淹于人潮声之中让他听不太清，但那必定就是林光宇在叫他了。他朝那只挥动的手走过去，经过了两排桌子才终于看清那个被过道站着的人挡住了身子和脸的挥手的人，确实是瘦小的林光宇。
　　林光宇看到于望舟朝他走过来了，赶紧开心地将自己身旁那套桌椅上放着的两本课本收回来为他腾出空位，然后一边殷勤地给于望舟拉开座椅，一边望着他满脸笑容地说：“我来的时候教室里的桌椅都好脏，不过我已经把我们坐的都擦得干干净净的了。”
　　“好，谢谢。”于望舟应了一声，随后脱下自己后背上的书包跨进座位里坐下了。
　　这两个座位位于教室中央，头顶正对着一把风扇，早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教室又正好照不到此处，在此时这间已愈发闷热的教室里，确实是个不错的位置。
　　“望舟，你要去上厕所吗？”
　　于望舟刚放好书包，就听见身旁的林光宇问。
　　林光宇身材瘦瘦小小的，人是长得还算清秀，但他又总给人一种身体不太好亦或营养不良的感觉，兴许是他皮肤太白了，不过他虽然性格是懦弱了些，可人还是满乐观的，脸上一直挂着笑，看起来也让人觉着挺舒服的。
　　于望舟转过头，朝林光宇摇了摇头，说：“你去吧，我趴一下，等下上课了还没起来你就叫一下我。”
　　“好。”林光宇笑着答应下了，随后便起身离开了教室。

　　于望舟只知道自己趴下没一会儿，即将入眠的模糊意识就被身边的骚动搅散了，当他脑袋仍有些迷糊地将头从自己的臂弯中抬起时，看到身边坐着的人又让他头脑迅速清醒了过来。
　　这人是谁？这么宽大厚实的肩背，绝对不可能是林光宇。
　　这时，一个刚才还像一只蚊子在他耳边盘旋发出来的扰人的嗡嗡声，此刻也已随着他意识的清醒在他的耳朵里逐渐变得清晰起来，那声音里听得出还带着点哭腔：“可是……可是是我先坐在这里的……”
　　于望舟顺着声源抬眼望去，只见林光宇就站在他身边那个座位旁边的过道里，他像不敢直视眼前人一样低垂着头满脸惧色，平日里常挂于脸上的笑容也被此刻极度委屈的撇嘴取而代之，他细白的双臂绷紧着垂放于身体的两侧，因为不安手里还紧紧攥着白色校服的两侧衣角，光看着，就能知道他松开手后那两边衣角该皱得不成样子了。
　　紧接着，于望舟的耳朵里又传入了另一个离他更加近的声音：“我进来的时候这里可没人坐，现在可是我坐在这了。”
　　初听没什么特点但又确实很好听的一个声音，不过一个这么好听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却又着实很无理混蛋。真是白瞎这么一副好嗓音了。
　　“谁让你坐这的？”于望舟一句话打断了他眼前正发生着的这一场“纷争”，语气里有他压抑着的怒气。
　　闻言，不论是“纷争”中的两个当事人还是周围围观这一幕的其他人，他们都纷纷将目光转向了于望舟。于望舟这才看到了他身旁坐着的这个强词夺理的人是长什么样。
　　棱角分明，剑眉星目，理了一个简单利落的寸头，于望舟知道他，高一就在他的隔壁班，名字是叫吴候海吧，之前很多人在传他如果学习再好些他们学校的校草一定就是他了，更有人还把他们两人生拉硬拽联系在一起，说他们两个人有仇，互相看不惯对方，私底下认为对方的样貌比不上自己，但事实上是他们两人根本不认识对方，就是课间偶有在楼道里碰到过，也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关系。
　　没想到现在终于让于望舟认识吴候海了，留下的第一印象却是让他如此反感的。
　　吴候海听了也不气，只是挑了挑眉，一脸挑衅地看着于望舟，语气嘲弄地发出一连串反问：“怎么？我坐哪还得你允许啊？这间教室的桌椅都是你的吗？还是说这个学校是你家开的？”
　　“都不是。”于望舟学他，压下愤恼，不怒，反而恢复理智地回答，“但这个位置已经有人坐了，请你去别处坐。”
　　“有人坐了？谁？我不就坐这了吗？你不想坐我旁边你就去别的地方坐好了。”
　　简直无赖！
　　“别人的书包、课本都放在这里，你没看见，那你可能是瞎子，我没有歧视残障人士的意思，只是想说，你如果是因为瞎才不小心坐在这里的，那我可以领你去别的空位上坐。”
　　于望舟这话终于起作用了，吴候海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难看起来，话里也出现了些许怒意：“你这嘴倒是挺会说话的，就是容易得罪人，小心哪天变哑巴了，可就说不了这些话了。”
　　于望舟笑了笑，说：“起码变哑巴了我还能扶着一个瞎子去找别的空位坐。”
　　届时，早读铃声打响了，不少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铃声吓了一跳，接着，周围围观这场“纷争”的人反应过来后又纷纷做鸟兽散，都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拿出课本老老实实坐好，不过他们仍留了一大半心思放在这场还未结束的“纷争”之中，一个个望着于望舟他们的座位这边脖子伸得老长。
　　吴候海狠狠瞪了于望舟好几秒，最终，他还是成为了那个败下阵来的人，拖起自己丢在桌子上的背包，甩过头大摇大摆地朝最后一排的空位走去。
　　而林光宇呢，失而复得自己的座位后更是感激涕零地对于望舟道了一整个早上的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