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17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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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架银白色的私人飞船穿过繁密的星群落到进这颗无人问津的小星球的黑夜里。
这里是联盟的边境，地广人稀的小星球，大半土地都覆盖着荒漠，以及将这些荒漠分割成大块大块的公路，聚集地以水源和机场为中心，分成一南一北两侧，南侧的房屋低矮破旧，配套上个世纪的基础设施，机场四周稍微繁华一些，但那繁华也有限，一圈一圈向外蔓延，用来装点门面的霓虹下是遮掩不住的破败味道。
这颗星球很少迎来这样的一架私人飞船，像是超跑开进了原始森林，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格格不入，除了这架飞船以外，会定期光临这里的，只有每周一次的垃圾运载飞船。
联盟这些边境的小行星是很多私人公司偷偷处理废料和垃圾的好去处，不用付出高昂的环保罚款和处理费用，只需要给当地的居民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封口费，你就可以把任何高辐射、高残留的废料丢在他们的荒漠里。
何虺住的地方离垃圾场不远，他无数次顶着辐射，从那里捡来很多废弃物——高辐射矿物，未耗尽的能源舱，和数不尽的各种建筑材料，直到现在，何虺偶尔还会去那里，看看那些他已经不再需要从这里获得的珍贵的“宝贝”。
他是联盟众所周知的天才机械师，人们称他为基因筛选计划的沧海遗珠，嘲讽建立基因分级制度的当局把珍宝丢进了垃圾场里。
他们管这里叫垃圾场。
何虺低声对加文说，他们管我们从小长大的地方叫垃圾场。
联盟的每一个公民都享有基本的受教育权，这是写进宪法里的条例，哪怕是他们这样荒凉的星球，也有供他们上学的学校，授课的老师无数次的告诉他们，基因筛选计划并不是为了淘汰谁，而是为了选择更优秀的人去培养，好带领人类创造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大家就像天上的星星，有的暗淡，有的明亮，但每颗星星都有存在的价值。
何虺一直记得这句话，他想老师说的是有道理的，哪怕是自己所居住的这样一个荒芜的、无人问津的星球，不也一样养育了那么多人吗？
我们明亮洁白，和任何人都一样，拥有自由并且平等的灵魂。
直到何虺听到别人管他叫“垃圾场里的珍宝”，他才明白，原来只有自己一个人天真的相信这样说辞，他看不到“珍宝”这样的字眼，只觉得“垃圾场”刺的他眼睛发痛。
大家都被抛弃了，大家都是从出生就被淘汰的人，而何虺只是一个万分之一的意外，一个美丽的错误。
何虺坐在破旧的桌边看天上的星星，他的房间很乱，不少无人为津的角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还没来得及收拾，他有一个小书柜，是加文用捡来的废料帮他做的，放满了他的书和做的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头顶的灯很亮，何虺给它换了一个更稳定的供电设备，用他收集来的废弃物当做能源，让它比这颗星球上老旧的、不稳定的供电设备提供的电能要明亮和安全得多，在突如其来的黑暗笼罩这片看不见太阳的大地时，何虺这里像旧时海雾里的灯塔，永远亮着一盏灯。
一串脚步声穿过肮脏狭窄的街道，朝着这盏灯走过来。
金加林还没来得及换下他的西装，只是稍微解开了扣子，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严肃，他很快来到何虺的门边，一张不知道从哪飞来的纸片飘到他脚边，纸边泛黄，写着密密麻麻的他看不懂的公式，金加林没有在意，抬手敲了敲门。
并不急促的声音，轻柔而有节奏，透露出来者的礼貌和教养。
“进来。”何虺的声音穿透薄薄的门板。
他没有问是谁，因为在这颗星球上，会这样敲门的只有金加林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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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乱的书被一一放好，灰尘被慢慢抹干净，何虺随手丢弃的废纸被扔进角落里一个金属盒子充当的垃圾桶里，永远驱散不掉的发霉的味道让从联盟首都归来的何虺一度有些不适，但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闻不到了，何虺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从来没有这么整洁的房间，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你所处的环境不是由任何人决定的，是由自己创造的。
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个喜欢撒鸡汤的老师的这句话，他当然直到那个老师的意思不是让他们打扫自己的房间，而是更宏观和宽泛的含义，但何虺确实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个自己早就习惯的家，会变成这样一个地方。
整洁的让他有些不适应。
就像金加林一样，他似乎不该出现在这样一个地方。
何虺从床上爬起来，走向站在门外的金加林，这个屋子太小，他的卧室就是他的书房，书柜隔着的另一侧是他的客厅，摆着一个破破烂烂的椅子，那是加文的专属地，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地方来接待别人，好在金加林并不介意和他挤一张床，只是问他为什么不留在学校给他准备的屋子里，那个屋子在帝国学院区的中心，不管学习和生活都很方便。
“我已经要毕业了。”何虺说。
“我听说你拒绝了不少工作offer，也拒绝了军队飞船开发研究所的邀请，是有什么别的打算吗？”金加林问道。
何虺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金加林以为他还没有想好，便自顾自的帮他分析起利弊，“你这样的天赋，去做民用飞船开发的工作未免有些屈才，军队是更适合你的地方，那里资源更多，限制也更少，你有更多可以施展才华的机会，但是我更建议你继续留在学校学习，你现在还太小，没必要急着……”
“金加林。”何虺忽然开口打断了他，“我们能不说这个吗？”
金加林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朗声道：“好，你自己慢慢考虑，还有很多时间。”
金加林认识何虺快半年了，早就摸清了何虺的性格，何虺看上去心高气傲又难以接近，但内心非常柔软和懦弱，也许在这样的星球长大，多少对他有些影响，让他不得不用更坚硬的外表包裹自己，好让自己不会受伤。
金加林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何虺的那个学术研讨会上，何虺最后一个上台发言，再把自己准备好的讲稿展开之前，他面无表情的站在聚光灯中央，沉默了有些漫长的十几秒钟之后，他才开口说，“在发表正式的演讲之前，我想先就几位前辈之前提到的设计谈一谈自己的看法……”
那一次演讲让何虺一举成名，给这个少年天才留下了不畏权威、才华横溢的印象，尤其是他演讲尾端公布的设计稿和实现设想，几乎已经是完整的、可以投入生产的成品，似乎赤裸裸的宣布，我和之前那些纸上谈兵的家伙不一样，我只拿可以实现的设计给你们看。
他是野心勃勃的天才，甚至怀着踩前辈上位的阴暗心思，但这种阴暗并不足以削减他的光芒，因为他确实是毫无疑问的天才，人们乐意去原谅天才这样似是而非又无伤大雅的缺陷——但金加林很快就发现，何虺并不是这样的人。
他只是把自己不喜欢的说了出来，再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拿给别人看罢了，这是一个孩子行事的本能，没有那么多阴暗的揣测和野心。
那时候何虺17岁，少年未经打磨的天真和骄傲让他看上去光芒万丈又锐利无比，似乎站在他身边都会被他灼伤，一时间嫉妒和揣测全都涌向他，而更多的是赞美者和崇拜者，甚至爱慕者。
金加林也不过是爱慕者之一罢了。
可他很快就发现，何虺是个和他留给别人印象中的，完全不同的一个人——他柔软沉默，像一颗荒漠里长成的树，因为苦难和风霜显得坚硬而冰冷，可他的内心仍然是一颗植物的柔软，是生机勃勃的灵魂。
孤单又骄傲，懦弱又安静，这些看上去无法共存的词，奇异的交汇在何虺的身体里，构成了一个如此不可思议的孩子，又变成了一个无法被理解的天才。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17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