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微》捡贝壳

2、第 2 章

　　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在这三年中，小春子的剑法越发精妙，已经与二师兄不分上下。
　　二师兄呢还是醉心于他的医经，把师父的著作细读又作出注释，他打算学以致用，造福百姓，已有出山的打算。
　　我呢，天天研习心经，加上二师兄的妙手回春，我的寒症发作的时候越来越少。
　　大师兄呢还是天天督促我们练功，操心我们的衣食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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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梧野的日子并无太大的变化，依旧是天天飘雪。不过今日是个热闹的日子。因为今日是初夕，是一年中大家最开心的一天。为了这一天，大师兄已经整整忙了一腊月了，天天下山为我们采办好吃的，好玩的，还有新年的衣服。
　　今天的苍梧宫终于不再冷清清的，到处张灯结彩，一派繁华。大师兄为我们包了饺子，还做了好多好吃的菜。更高兴的是，今日是师父的出关之日。师父闭关三年正巧赶在今日和我们一过儿过年。
　　饭桌上，大师兄拿出三十年陈酿的青果酿，说这青果酿当是我们苍梧野的独产。师父尤爱酿酒，每年山下的青果将熟之时，师兄就会给他采来做酿酒之用。有时采来果子时出山或闭关不能及时处理就会冰在雪层里，等师父得空再酿青果酒。这样被雪冰过的青果酿不出最好的口感。最好的当数当季刚摘下的青果，酿好的青果酒，有青果特有的清香味，甘冽醇厚，回味无穷。再埋在雪层里，在极低的温度里发酵，因为温度低它的变化最是缓慢，需要十数年才能出味。但是好酒不怕等时长，听说当年的月华仙君为了等师父一壶佳酿，足足等了一百年呢。
　　一百年的酒我们是等不了了，便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三十年的陈酿，可是目前存的时间最久的了。话说，这是师父三十年前最后酿的青果酿，从那之后就再未酿过了。其中缘由师兄含糊带过，酒酿知已，知己既去，不再酿酒云云……
　　“大师兄，这酒在雪地里埋了整整三十年呀，之前，我喝过师兄你亲手酿的十年陈酿已是了不得。这回，三十年的，师父亲手酿得三十年陈酿。啧，啧，啧！师姐，还是师父最疼咱们，一陪我们过年，就这么大手笔。”小春子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二师兄，今天的酒，咱们不醉不归。”
　　“你小子，看谁喝过谁？”二师兄也不示弱地回道。
　　“你们都适可而止啊，今儿午夜师父还会陪我们一块儿放烟花。一会儿喝得起不来，当心我踢你屁股小春子！”大师兄乐呵呵地说道。
　　仙气飘飘的大师兄往那儿一站就跟仙人似的，怎么也不像食人间烟火的，可一开口就成凡人了，立马走下了神坛。
　　小春子和二师兄一对目光，嘴上回道，“是，大师兄！”心中已然有了馊主意，今天晚上非得把大师兄喝趴下了，到时候踢屁股不敢，捉弄捉弄他倒是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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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我们一同朝主位上的师父行礼。
　　“今日是过年，又是家宴，不必拘礼。”师父挥了挥手，吩咐道，“都坐下吧。”
　　“谢师父！”大家恭敬的行完礼，才依次落座。
　　“既是过年，那师父应个景考考你们的学问，答不出来罚酒，答出来了师父可许你们一个愿望！”师父今天兴致很高，这个愿望可是今年最好的彩头。
　　师兄弟们跃跃欲试，都争这个最好的彩头。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吵吵闹闹，记忆中闪现出相似的画面，大家在一块儿热热闹闹地过年，喝酒，吃菜，行酒令……那些人给我的感觉好熟悉，我想努力看清楚他们的脸，可是雾迷迷的，怎么也想不起来他们的模样。
　　“师姐，师姐，师父叫你呢！”小春子向我说道。
　　可能是我太喜欢这热闹了吧，自己都出现幻觉了。
　　“嗯，师父有何吩咐。”我迷蒙的答道，刚才光顾着看他们热闹，我也是一杯一杯的喝，起初就喝这个酒有一股子青果香，没什么酒劲，这会儿子酒劲上来了，整个人有点儿蒙蒙的，都不知道他们刚刚在说什么。
　　“师姐，师父问这青果酒里有一样东西最是特别，让大家猜，猜出来的就得到今晚上的彩头喽！我，大师兄和二师兄都答了，可师父只是摇头，你快来猜猜，没准儿女孩子能猜出来！”小春子也喝了不少酒，脸红扑扑的，眼睛都快看不准我了，大着舌头给我说道。
　　“好，那弟子姑且一试。”我略思索一下，拿过酒杯，喝一口酒，说道，“这个酒是师父三十年前所酿，我猜想，师父至情至性之人，这酒里有回忆，有深情或友谊，有痛快当然也会有遗憾。”
　　师父沉默良久，轻轻说道，“好一个遗憾，大梦三十年，一曲终散了。倒是师父太执着了，此刻才明白。既如此，微儿，你想要什么愿望，师父都会满足你！”
　　“师父，我想找回我的记忆！”我抬眼正视着他，他的瞳孔里映着我的样子。我从未曾如此专注的看过他，他有着一张好看的脸，薄薄的唇，不笑的时候显得异常冷清，配上那样独特的眼眸，却好似春风吹在脸上，又带有一点儿温暖。便让人觉得那点儿冷倒像春天要来了，充满着希望。我都忘了眨眼，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他也在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是粘的，深情的，又是坚定的。
　　或许，今天的气氛太好了，大家都喝了不少酒。我看着师父突然有点儿心跳加快，感觉脸上热乎乎的。我大概真的喝醉了。可我还是舍不得移开目光，这个男人真好看，我好像上辈子就这样一直看着他，突然，我又好伤心，失望，好像所有的岁月静好都成了空……我的心越来越痛，然后就意识不到什么了……
　　在我倒下的那一刻，我好似看到他满是慌乱的脸，关切的目光，越过众人，抱起了我……
　　“我该拿你怎么办？小微，小微，小微……”我的意识终于支持不住，彻底地醉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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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边儿影影绰绰走着一个人影，看打扮是个女子，我也不知怎么就是跟着她，一路穿过苍梧宫，可这个苍梧宫又不似现在这般，好像过于艳丽了，热闹了……
　　对了，最不对劲的是没有雪，没有冰，这地方竟然像六月，“水波潋滟晴方好，荷花盛开齐争艳”这画面美的倒好似人间的西湖盛景。以前的苍梧宫是这样么，太美了。空气中都是荷花的香味，我陶醉其中，贪婪的吸着这久违的香味。久违，我怎么会想到用这个词来形容此刻的心情。真是奇怪了。可前方的女子好似浑不觉只顾着往前走着，脚步越来越快，接着便小跑起来，裙裾飞扬起来，脚踝上的一串银铃发出悦耳的声音，“叮铃，叮铃，叮铃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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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祭祀，此次南边之行可有收获？”
　　“主上，一切已准备妥当，请放心！”
　　“这孩子如此倔强，我都不知如何开口和她讲……”
　　“小微和别的女子不同，主上且放心。”
　　“这孩子从小便是天不怕地不怕，又从小未受到半分委屈，这次要离家客居他国，我真是放心不下啊！”
　　“景国素来是礼仪之邦，都城内也都是礼仪之人，且是他对我国有所求，必定会对微儿礼遇有加。”那位大祭师笃定地说道，顿了顿又说道，“主上还请宽心，我会送她到景国，等一切安顿好再返回。”
　　“如此便有劳国师了。”国主缓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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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一身盛装的国主一边走一边与身旁的男子低声说道。她有着好听地柔柔的声音，虽不严厉却很威严，自有一股隐隐的气势让人臣服。走在他身畔的男子，好熟悉的感觉，好像我们已认识了好多年。他的身姿，步态，说话的语气，无不显现出一种久居高位者的气度。可又给我一种很是安心的感觉，好似那些不过是给外人看的，我知道他最真实的样子。他是谁？是谁？我不禁怔怔得盯着他的身影，陷入了深思。他却忽有所感般抬头望向我藏身的方向。
　　“师父！”惊讶之下，我竟叫出了声。可那声音不是我的，是我旁边的女子。
　　“小微，又在调皮，快出来吧！”声音听在我的耳中，国主地声音那么温柔。“快来见见你的师父，你们足有大半年未见了。”又朝着旁边的男子说道，“这孩子一直念叨你呢！天天盼着你回来。”
　　我和身旁的女子一起走向他们，近了，更近了……
　　“师父，徒儿想死你了……”她撒娇地说道，满是小女儿的娇态，原来她过得这么幸福，有人宠，有人爱，真好！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三人的热闹，他们都看不到我。如果能，他们一定会非常惊讶。
　　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眼前的师父，清楚得可以从他的眼曈里看见她的倒影，怪不得我看不到身边人的脸，原来那脸就是我的脸，原来我就是她，她也是我。我的心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得攥住，疼得我弯下了腰。
　　“师父，原来人真的有前世也有今生……”
　　然后我便睁开了眼睛，眼角有些凉凉的，手一摸，却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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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外一声炸响，天空像被雷电惊着似的有白光闪过，我看到屋外又再飘雪。
　　推开屋门，沿着白天走过的路，穿过结冰的庭院，我跃上冰壁，看着他们在那开阔地放着烟花。一簇簇的光亮，映在我的眼底，转瞬即逝。雪花落在我的脖子里，凉凉的。在那片刻的光亮里我看到了苍梧宫一闪一灭中，繁星映在空中。忽而看不到，忽尔出来了。
　　“怎么穿这么少？你刚刚喝醉了，以为你赶不上这场烟花了。”师父把一件裘衣披在我的身上，“喜欢吗？”
　　“什么？”我疑惑道。师父的声音响在我的背后，刚才的梦太真实了，我还未走出来，分不清楚到底是梦里还是现实中。
　　师父沉默片刻，“故人说，女孩子都喜欢烟花。”
　　这世的师父好似冷淡了许多，不复之前的温暖和煦，我也不再是那个万千庞爱的小公主，前世还历历在目，今世却不能再撒娇了。我该如何回答呢？“师父，你说我们的前世是什么样的？”沉默良久，我终于还是开口问道。
　　沉默，良久的沉默。
　　我看着烟花，思绪却如架在火上的水，翻腾滚涌。心中列举了数十条结果，或许师父也不记得了吧，或许只是喝多了我自己的臆想。我又想听到什么答案呢？答了又怎样呢？如果是真的怎么办？如果不是真的又怎么办？到最后，我又后悔了，我倒是冲动了。
　　“天凉，烟花散了就睡吧！守岁有男孩子们。”师父好似忘了刚才的问题，回了我一句。
　　听到声音，我慢慢地转回了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看到烟火开在他的眼睛里，一闪一灭，像星星闪闪烁烁。我又往前一步，再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可那倒影里的我没有明媚的笑容和朝气蓬勃的脸。我只看到一张苍白的脸上有着和梦中女子一样的眼睛，一双无神的眼睛。我望着师父那双睿智的眼睛，希望能从里边看出来那些记不起来的往事……或许，那是前世的我。也好罢，记着也好，忘记也行，今生还能做师徒当是缘份极深的，我当真是好福气呢！

　　师父看着白微的眼睛逐渐泛起了雾气，湿濛濛的，她怎么了刚才问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是她想起什么了吗？不，不会的，她已经全部忘了。可是她那么聪慧，是不是我表现的不自然让她察觉到了什么？或许只要我不再靠近她，她才能一世安稳。今世的师徒情缘已是逆天，怎能再对她生出痴念。
　　“和光，你莫要再靠近她。”我坚定地对自己说道。

　　“小微，我……”师父刚想出口安慰便被打断了。
　　“师父，陪我看完这场烟花吧！”我转过身去，看向烟火燃起的地方，用着恳求地语气说给师父听。也许是今晚的雪让我脆弱，也许是今晚的梦让我迷茫，又或者今晚师父的陪伴让我有点儿依赖。
　　身后传来师父浅浅的呼吸，我看着漫天烟花在我眼前绽放，像一朵流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把它当作流星许个了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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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就站在我的前面，闭上眼，她的呼吸仿佛就在耳边，像无数次我想像的那样。雪花落在她的发上，肩上，我该拂去，却将伸出一半的手又收了回来，她这样多好！我想，烟花正在空中绽放，映在她的眼底，此刻她的笑，像星星落进眼睛里，亮晶晶的……
　　“小微，元宵节师父带你看花灯！”于是，我便放纵了自己的心，脱口说道。
　　“真的吗”她猛转回头，脸上满溢的笑还未褪去就这样撞进我的眼里、心里。
　　“真的，这是你除夕夜得的彩头，师父来兑现了。”我自欺欺人地说道。
　　落了雪的苍梧宫忽儿绚烂多彩起来，像回到了千年前，我眼中的整个世界便有了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