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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遇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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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湘不肯低头,她倔强地同高高在上的皇帝对视,片刻之后,皇帝愤怒地甩了杯子,惊的身旁的慕妃惊呼了一声,他环顾了座下的臣子一圈,终于在商斐远身后瞧到了宜湘口中的钟离靖。
钟离靖本以为自己只是随同平远王出席喝酒的闲人,原还在看戏,不曾想这把火竟然烧到了自己身上。
钟离靖起身来到地衣中间,掀袍跪地,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锁在了他身上。
骠骑将军钟离岳的小儿子,长的是一表人才,星眉剑目,眼睛随了他母亲,看似温和儒雅,却又在父亲的影响下,平添了几分锐利。他长姐在北晋是个人物,早年钟离岳还没有儿子时,把钟离英当成了儿子培养,钟离英个性刚烈,习武颇有天资,最终也没有辜负父望,在元惠帝年间一举击退了前来侵略盐郡的苏克勒族的另一分支烈马族,她由最初的一个小兵一路爬到了钟离岳身边,成为了他手下最得力的副将之一。
皇帝掀起眼皮,语气似是不满,问道,“公主说她心悦于你,那你呢?你们是不是私定终身了?”
钟离靖双手撑地,磕在了地衣上,“公主所言,臣皆不知道。臣同公主只有一面之缘,私定终身一事绝不可能。望皇上明察。”
皇帝看向他身后的宜湘,“宜湘,你说你心悦他,可他完全不知情,你莫不是在诓朕?”
商斐远在一旁听的心都要烧起来了,这宜湘也不早点跟他通一下气,这下好了,皇帝要是真的追究到底可如何是好?
宜湘早就料到了对方的回答,她不疾不徐道,“臣妹只说心悦二公子,并没有说二公子也知道此事,更没有说二公子也心悦于臣妹。臣妹是单相思。”言罢,竟还低眉顺眼了起来,瞧着怪可怜的。
顾之宁觉得这个公主实在是古灵精怪,也不知道她这一招是怎么想出来的,这钟离靖是她随口胡诌的,还是早有预谋的,现下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道。
皇帝一听,更生气了。
“钟离靖,我堂堂北晋的长公主你还看不上吗?”
慕妃在一旁见他重点已然偏颇,在茶几下面动作小幅地拉了拉皇帝的袖袍,可皇帝似乎真的很在意这个妹妹,竟然作势要主持公道起来了。
群臣面面相觑,这二公子看不上长公主?不能吧,谁人不想与皇家结亲,况且公主貌似嫦娥,这亲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谁人不愿意啊。
钟离靖显然被皇帝给问懵了,他张了张口,正欲解释,外边的小太监喜福就嚎着嗓子冲了进来。
“皇上!皇上!不好了!”
皇帝竖眉瞪着他,怒道,“有什么不好了?宴席之上,好好说话!”
喜福匆忙跪下,急道,“皇上,北境八百里急报,长治王在巡回四城时,在芜城遇到了假扮流民的苏克勒族人刺杀,现下性命垂危啊!”
皇帝一听,骤然起身,原本还在议论宜湘跟钟离靖的大臣们顿时噤声。
宜湘闻言,心下一紧,目光随着喜福而动,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急报何在?”皇帝追问。
喜福快步上前,递给了皇帝身前的甘霖,趁皇帝看信时,偷偷擦了把被汗濡湿的额头,那小帽墩不禁湿,一出汗就湿完了一圈。
顾之宁盯着那书信,不好的预感涌上了心头。他前几天才让青山带他们回芜城,怎么会遇到刺杀?
皇帝看完了书信,愤然扫桌,七零八落的果子糕点滚了一地。
“苏克勒族欺人太甚!”
顾之宁看向皇帝,安抚道,“陛下稍安勿躁,且让臣看这书信一眼。”
皇帝看了一眼甘霖,甘霖心下了然,快步过去将书信递给了顾之宁。
趁着顾之宁看信,皇帝怒不可遏地甩了好几下袖子,慕妃安抚性地拍了拍他背,皇帝深呼吸了几下,看向群臣,“阿尘是替朕巡回四城安抚百姓,却不想竟遇此祸事。诸位爱卿,眼下该如何是好?”
莫谦裘此时站了出来,缓声道,“皇上三思,年初我们才与苏克勒族停战。如今若是开战,恐怕军饷支撑不住。”
元惠帝龙驭宾天,国库支出的费用不少,前后少说也有一百万两,加上随后出兵,拨款安置流民,国库所剩无几。如今刚刚春耕完,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
顾之宁看完,心下已有主意,他将信递还给了甘霖。
“臣以为莫相所言极是,此事非同小可,如今长治王消息不明,经此一事,芜城恐怕要乱起来,其余三城难免受影响。”
“那依国师看,该如何是好?”
底下寂静,众人目光皆看向顾之宁,宜湘眉眼担忧难掩,此前硬撑着挺直的腰板一下子就塌了下来,此事若是让太妃知道……
顾之宁扫视了一番群臣,装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宜湘,说道,“依臣之见,须得派个人前往芜城安抚百姓,将长治王带回京都。”
“那依国师所言,所派何人合适?”莫谦裘的想法跟他不谋而合,但不知道要派谁去合适。
皇帝环视了一圈底下的人,沉思片刻。
“国师觉得派莫相或陈相去如何?”皇帝问道。
顾之宁不可置否,看了一眼莫谦裘,又扫了一眼陈在,出声道,“臣觉得不可,莫相和陈相都得留在朝中,春耕刚完,诸事待起,两位相公须留在京中协助皇上处理诸多事宜。”
言罢,状似陷入沉思,片刻才道,“臣思虑再三,觉得还是臣前往芜城比较合适。”
皇帝没说话,似在考虑此事是否可行。顾之宁身为国师,前往芜城安抚百姓,接回商穆尘,身份适宜,国师盛名全国,说不定真能稳住那些流民。
陈在想阻止顾之宁,如今北境四城局势混乱,他一介道士,去了要是碰上跟长治王一样的情况该如何是好?国师一位非同小可,那可是关系整个北晋的。
“陛下,臣以为——”陈在欲言,还没说完就被莫谦裘高声打断。
“陛下,臣以为国师所言可行。国师盛名在外,百姓尊敬的程度仅次于陛下,让国师前往,定能安抚百姓,安抚军心。”
皇帝私心想让顾之宁出去,只要他出了京都,生死就不关京都的事了,但他不能一口答应。
皇帝蹙着眉头不吭声,底下的人都不敢说话,慕妃见众人都低着头,悄悄靠近皇帝,轻声道,“臣妾以为莫相所言极是,陛下可以考虑考虑。”
此话一出,底下的两位相公都黑了脸。
后宫不得干政是律例,如今这慕妃是越发大胆了,竟然当着前堂诸臣就如此说话。
陈在一把年纪了,性子直,是个老顽固,从来不给人面子,他直接驳斥了秦叙,“慕妃娘娘慎言,后宫不得干政是律例,此乃朝事,不是娘娘可以左右的。”
秦叙似是害怕了,咬了咬唇,仓皇躲去了皇帝身后,姿态可谓我见犹怜。
皇帝讪笑了一下,既没有训斥秦叙,也没有安抚陈在,而是绕回了刚刚的话。
“朕以为莫相言之有理,如此,便要拜托国师了。”
那日的宴席,先是给宜湘指婚闹停了,接着又是商穆尘遇刺,这宴席横竖是开不下去了。皇帝觉得对不住贺怀叔,私下又决定要办个家宴,但这些都得送顾之宁出京才办。
顾之宁当夜回府的路上被宜湘给拦住了。
“国师,您能不能带我去芜城?”宜湘策马横在了顾之宁的马车前。
谷展仓促勒马,马儿骤然抬高前蹄,缰绳差点勒不稳,马车晃荡,晃的车帘里的顾之宁有些许头晕。
谷展下车靠近马儿低语,给它顺了顺毛,稳住了它的情绪。顾之宁此刻已掀帘下车。
宜湘见他下车,也从马背上面一跃而下。
夏季还没完全到,春季剩余的风仍旧料峭,吹的两人的衣摆飒飒作响。
顾之宁紧了紧自己披着的氅子,抬眸发现宜湘大氅都没带上,想是急着来追他。
宜湘心急,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商穆尘的事。
“国师,你能不能带我去北境?”宜湘心急,但语气近于哀求。
顾之宁觉得商穆尘这兄妹俩特别喜欢拦他马车,巧的是问的都是去北境的事,果然,因果啊。他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恕臣不能,公主天之骄女,是整个北晋的掌上明珠,应该待在京都好好养着。北境路途遥远,就算快马加鞭,没有七曜也到不了。”
“可是我实在担心三皇兄……”
“公主还是留在京都照顾太妃吧,此时能瞒则瞒,不能瞒就多加宽慰太妃,别再忧思过虑病倒了。”
宜湘还想挣扎,但顾之宁怕冷,此刻他的手指已经宛若冰霜了,根本不让她继续说服自己。
“公主今夜之事还没处理好呢,此刻去北境的话不合适。太妃还需要你看顾着呢。”
顾之宁言罢,看向宜湘那匹马,示意她该走了。
寒风吹打在宜湘脸上,仿佛把她多年来的精气神都一击而碎,她说服不了顾之宁,却也没办法让自己不担忧远在他乡深受重伤的兄长。
她的目光穿过顾之宁,仿佛要借他的眼好好看看兄长。
两人在风中僵持片刻,最终,宜湘什么都没说,神情落寞地背身上马。
她刚刚扶好上马,准备掉头回将军府,顾之宁在马下递给了她大氅。
“夜路黑,风也大,公主小心。”
宜湘低头看他,觉得他是真的好看,一个男子,竟然也能让她说出好看二字,只怕这世间只有顾之宁了。
宜湘接过大氅披上,道了声谢就策马而去,一同她刚刚策马拦人一般,如一阵风一样来去匆匆。
“主子快上车吧,外面冷。小心着凉。”谷展见他送走了人,背影单薄,在那点稀薄月光里显得孤寂岑涼。
顾之宁上了马车打道回府,路上就交代了谷展安排暗卫去调查商穆尘遇刺一事。
夜晚风声渐大,上国寺里一片灯火通明,蜡烛燃烧的气味被大风一卷而散。
寺里的蜡烛随着风轻扯,一下子倒向那边,一下子又倏然转弯去到另一边,使得屋子里的光时亮时暗。
“娘娘,成了。”侍女跪在秦玉身侧悄声道。
秦玉跪在菩萨面前,手里捻着佛珠,默诵佛经。听闻此言,倏然睁开眼睛,最角的弧度渐渐上扬,最终看着佛像大笑了起来。
“好啊好啊,只要商穆尘一死,国师再离京,我看皇帝还能坐这个位置到几时!”
“娘娘慎言!菩萨看着呢。”侍女是她的心腹,名唤兰玉,听她这么一说,心下慌乱,赶紧提醒秦玉。
秦玉冷笑了两声,起身道,“我日日求她却不见她满足我任何心愿,说明了她就是块石头!我还怕她不曾?”
“娘娘,咱们还是慎言为妙啊。”兰玉见劝不住她,搬出了商斐远,“王爷今晚着人快马加鞭送信过来,您看看?”
秦玉此时已冷静了下来,她接过信一看,眼底的笑意根本藏不住,岁月让她发鬓染霜,肌肤年老,却没办法让她的野心收敛,反而在岁月的流逝里日渐猖狂。
“兰玉啊,你说我该说皇帝蠢呢还是聪明呢?竟然想把宜湘指给贺长安,真是痴人说梦,季云欢肯定不会让她嫁的。贺怀叔那老东西精明得很,也不愿与皇家再次联姻。就算不做国舅,贺家也是满门显赫,他想绑住贺家跟宜湘,好让这个公主能站他那边,助他稳居帝位,可他也不想想,宜湘是在谁跟前长大的?”
“酒囊饭袋仗着长子的身份就坐上了那帝位,可他有那个能力吗?”秦玉讥讽半响,又问兰玉,“国师什么时候出发?”
兰玉答道,“说是明天就走,长治王伤的太重了。再耽误下去,北境就要乱了。”
“季家知道这事什么反应?”秦玉将那信搁在蜡烛上方,任由火舌吞灭。
“没打听到。将军府的嘴紧的很。”
秦玉看着那信被燃烧殆尽化作一堆灰烬,冷笑道,“儿子要死了,亲娘还能活多久。”
“上次没有毒死她,这次,就做个善事,让她去底下跟她那宝贝儿子团圆吧。”
秦玉抬手抚了抚鬓前的青丝,瞥见几缕白发,反手就扯了下来。
她一生都在帝皇家,十八岁那年嫁给先帝,在后宫之中为了算计那点微薄的宠爱,一算就是三十年,与人争宠,算计皇帝,算计妃子,也算计自己。
秦玉看着那菩萨像,仿佛回到了未出阁前母亲跟她说嫁入皇家有多好那晚。
她那时还是个小女儿,父亲也是大将军,在家里千娇百宠,今日想要什么,绝计不会等到明日。先帝那会还是王爷,她不肯嫁,跪在菩萨面前日日哭,母亲劝她说,王爷是有福之人,嫁给他,就是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想办法给她弄下来。
她感念父母,听话地嫁了。起初王爷对她很好,王妃也没有为难过她,后来,王爷登基为帝,纳的妃子是越来越多,但对她仍旧很好,直到传来她父亲兄长战死沙场的消息,一切都变了。
那晚她彻夜不眠,再次跪在了佛前,从那以后,秦玉就不再是秦玉了。
***
顾之宁刚刚洗浴完就得到了消息。
“主子,驿站那边传来消息,王爷遇刺是两天前,驿站那边今日本是也要通报您的。只是那会您还在宴席上。”
顾之宁沉声问道,“王爷伤势怎么样?”
“据说那箭穿透了他心下肋骨,但好在青山在,如今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只是仍得静养。”
顾之宁闻言笑了,那笑在暖黄的光下显得他整个人都暖了起来,比之白日,这样的他才像个凡人。
“我们得到的消息是王爷已无碍,皇帝那边得到的消息却是人快死了。”
“谷展,有人要我出京啊。”顾之宁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