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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赐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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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安候回京的消息在京都传了月余,大街小巷的老百姓总有唠上那么两嘴的,无他,实在是先皇后是个难得的淑德兼备,爱民如子的皇后,贺家也是世代簪缨,在战场上立下过的大小功劳没有百件也有五十件。当今皇帝现下无子,功绩也是一塌糊涂,若没有这个舅舅,怕是皇位岌岌可危。
骄阳烈焰,晒得人直冒汗。京都大道上的摊贩们的位置都较平日退后了半截,传了月余的消息,如今终于要亲眼见证了。
城门的士兵早已穿戴整齐,拒马被搁置的远远的。城门校尉王中石等这一天已经等了许久,为此他还特地重新刷了自己的兵袍。都安候贺怀叔,战功累累,素有“马上雷霆”的称号在外,是他们这代人一直倍加崇敬的将军,能见他一面,真的是三生有幸。
远处浩浩荡荡的人越来越靠近城门,走在前头那些扛着军旗的士兵走的异常稳当,那旗黄底黑字,明晃晃的“贺”字让人为之一颤。
王中石立在城门上,微微眯起了眼睛打量着前头骑马带队的人,那人长的俊俏非凡,不像个行伍之人,莫非是都安候之子?
就在王中石疑惑之时,皇帝已经率领官员到了京都大道,底下的百姓都被官兵横枪连排给挡在了两旁,但这并不影响他们为了一睹国师的激动之心。
试想,谁能允许自己错过北晋开朝以来难得的美男子国师,而且国师对百姓也很好,每月十五都会举办粥会发给城里那些流浪汉。
皇帝走在最前方,身后跟着顾之宁。
顾之宁身着浅绿,头发用根翡翠簪子高高束起,那面庞毫无遮挡地露在了世人面前,所过之处引起不小的骚动。皇帝对着周围路过的百姓微笑点头,时不时还跟顾之宁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国师,你说朕下次选妃要不要从民间选,朕一路走来看见好几个俊俏的小娘子了。”
顾之宁闻言,微微皱眉,但只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皇上喜欢就好。”顾之宁淡淡道。
皇帝见他如此模样,讪笑了一番之后便不再搭话。
贺长安骑在马背上,临近城门就看到了大片人影,比在北境可是多了不少,且瞧百姓的穿着打扮,衣裳颜色多样,女子更是浓妆淡抹,想来京都的日子过的不是一般的好。
“大哥,城里好热闹啊。”一双纤纤素手轻轻掀开了帘子一角,探出了一张艳美的面容,女子眼尾上挑,眼瞳是琥珀色的,声音婉转动听,仿佛春天的百灵鸟。
“南音,回去。”厚重的声音从贺长安那边传了过来,“女子要端重。”
此人长的有些许儒雅,但经年累月在战场上积下来的杀伐之气将这抹儒雅打磨的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不怒自威。
“知道了爹爹。”贺南音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了车帘,缩回了车内。
此人即是都安候——贺怀叔。
前边的马队在城门口倏然停住,皇帝率领众人迈出了城门些许。
贺怀叔自马背上下来,贺长安紧随其后,马队后面的两架马车上跟着下来了两名妙龄女子。
贺怀叔上前面对皇帝,双膝跪地,行跪拜礼。
“臣贺怀叔,参见陛下。”
后面的贺长安等人也随着他的动作一齐跪下。
皇帝面上笑呵呵的,连忙一把扶起了贺怀叔,“舅舅快快起来,快快起来。”
“后面的弟弟妹妹们也都起来吧。”皇帝朝后摆了摆手,随后眼眶红了起来,“舅舅啊,这么多年了,终于回来了啊。”
贺怀叔想拍拍他肩,抬起手想落下时又收了回去,皇帝看见了,却没说什么,只拉着他嘘寒问暖,道家长里短。
顾之宁从一开始便立在一旁不曾多言,别人是能不问候的,但国师不能。
贺怀叔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又让小辈们给他行礼。
贺南音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顾之宁,传闻中的国师容貌宛如天人,一手算卦更是了不得,从前她在北境听到这些时,只当是民间百姓的传颂,如今得见,她才觉得,原来百姓说的都是真的。
虽然顾之宁周身都写着淡漠二字,可那样貌着实让人没发忽视。
面如冠玉,芝兰玉树,贺南音想,古籍上那些夸赞人好看的词,怕都是形容不了国师吧。
皇帝迎了国师,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前往凌云台。
凌云台离城门相去十里,皇帝同国舅他们一同策马前去,顾之宁骑马晕得慌,皇帝特地安排了马车给他。
“舅舅,这么多年都没回京都了,你看看是不是与几年前你离京时差别大了去了。”皇帝笑呵呵地在马上同他聊天,“自朕登基以来啊,这夜市热闹的很,等过几天,朕带弟弟妹妹去热闹热闹。”
贺怀叔看了眼身后跟着的贺长安,说,“好啊,长安他们几个得知可以回京之后,天天闹着要去逛夜市,正好圆了他们的心愿。”
贺长安闻言,喜上眉梢,见皇帝看向他,挠头笑了一下。
“舅舅,长安这小子今年二十了吧?”皇帝打趣道,“是时候该议亲了啊。”
贺怀叔回头也瞧了他一眼,“早着呢,这小子不会跟姑娘说话,愣头愣脑的。之前在北境给他安排过几场相亲,但每每都把人姑娘给气跑了。”说着,又回头狠狠瞪了贺长安一眼,“不争气啊!”
皇帝笑得马跟着一颠一颠,笑声大到后面的坐马车的顾之宁都听到了。
“北境那些姑娘哪配得上我们长安啊,”皇帝揶揄地笑看他,“长安你放心,朕一定给你好好安排亲事,让你见识见识咱京都的美女。”
马车上的顾之宁面如淡水,闻言也只是顿了一下,随后又专心看起了手里的书,但外面皇帝和国舅一直在交谈,无论如何那字一直进不去他脑子,顾之宁烦躁地把书给合上放在了一旁,凝眉盯着车帘。
皇帝想要给贺长安安排婚事,与国舅家结亲,多少人求之不得。一来可以壮大外戚,助他稳固皇位,二来也算是卖了国舅一个人情。那安排完了贺长安,贺南音呢?皇帝难道想纳了贺南音不成?
顾之宁觉得皇帝这些年行事越发夸张了,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纳妃,虽说秦叙一直稳居高位,无人撼动,但也形成了后宫以她为主的局势,皇帝纳妃频繁,却久不见妃子有所出,除了那几个小公主。
看来是有人不想让皇帝有后。
十里路算不得远,皇帝跟国舅聊着聊着便到了。
凌云台的宫人从昨晚就开始打扫准备,凌晨天微微亮就开始采购食材准备了。
凌云台一共三阁楼,站在三楼远眺可一览京都风貌,二楼造了个大堂,是专门给国舅设宴的场所,大小可容纳一百来人。这庭堂上方挂满了灯笼,客席后方铺满了莲花灯,亮堂如白昼,中间铺着织满了异域风情的花纹地衣,舞女们在皇帝他们进来时就跳了起来,琴师粗略算了一下,云音府大半的人都来了。
皇帝可真是下了血本了,顾之宁四处瞧着,最后中肯地评价了一句。
皇帝招呼着众臣落座,最后特地让顾之宁和贺怀叔一左一右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
“国师,舅舅,坐这坐这。”皇帝坐下之后,连忙招呼着二人落席,那位置离皇帝实在太近了,贺怀叔瞧着顾之宁,顾之宁也瞧着他,二人对视片刻之后,终是无言落座。
众人落座完毕,刚好一曲舞毕,舞女纷纷退下,此时一位女子半掩面纱在众舞女身后现身。
舞姿曼妙,身姿轻盈,眉眼间皆是风情,长袖甩出时还带着淡淡清香。
“大哥,这舞女好美啊!舞跳的好好看!”贺南音激动地捶着身旁的贺长安,“大哥你快看快看,她转好了好多圈啊,居然都不头晕。”
贺长安吃痛,急忙握住她手,“我说贺南音,你能不能矜持点,捶的我痛死了。你看看人家贺舒茗。”
贺南音瞥了眼她身侧的贺舒茗,不以为然地冲贺长安做了个鬼脸。
两人打闹间,那舞就跳完了。
座上的皇帝激动地站了起身,伸手去牵这女子。
“爱妃快快上来。”皇帝领着她往上走,侧头跟贺怀叔介绍了起来,“舅舅,这是慕妃秦叙。”
“叙儿,这是国舅。”
贺怀叔搁下酒杯,起身抱拳向她行了个礼。
慕妃也摘下面纱,轻轻揖了个身,随后便同皇帝一同落席坐在了那上位。
贺南音凑近贺长安,低声问道,“那个就是秦叙?爹爹一直不喜欢皇上纳的那个妃子?”
贺长安点点头,小声回道,“看样子就是她,据说是个民间舞妓。难怪舞跳的那么好。”
贺南音撇撇嘴,“皇帝表哥这是看上她哪了?”
贺长安瞪了她一眼,警告道,“不可妄言!”
兄妹两还在一旁斗嘴吵架,侧边的贺舒茗却一直盯着秦叙,不发一言。
贺南音吵不过贺长安,气的连喝了两杯酒,随后一抬头就看到国师正往她身后这边瞧,她跟着回头望了一眼,然后就激动地起身叫了起来。
“宜湘!”
“南音!”
两人激动地包作一团,引得周围的目光都聚焦在她二人身上。
贺长安见状,急忙把她二人放开。
“我的姑奶奶们啊,注意点形象,群臣都在呢。”
但是两人根本没注意到他的提醒,眼见周遭的气氛越发尴尬,贺怀叔看不下去了,回身厉声喝道,“南音!”
父亲厚重的声音总算让这两位妙龄少女回过了神,两人讪讪地松开手,宜湘还算冷静,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冲皇帝和国舅行了个礼。
“舅舅她们还小呢,这么严肃做什么。她俩多年不见,激动很正常嘛。”皇帝拍了拍贺怀叔的手,安抚了一番,“宜湘啊,怎么开宴时没见你过来,这下倒偷偷摸摸现身了啊,跟皇兄玩捉迷藏啊。”
宜湘暗暗清了清嗓子,行礼之后柔声道,“回皇兄的话,臣妹来时路上马车坏了,耽误了点时间,还请皇兄见谅。”
“既如此,那就快快落座,后边还有很多好玩的呢。”皇帝回到座上,搂着慕妃笑道。
宜湘淡淡微笑,随即坐在了贺长安和贺南音中间。
“长安哥许久不见,近来可好?”宜湘亲切地问候贺长安,又转头问贺南音,“南音你呢?”
贺南音搂着她胳膊,答道,“好着呢,都好都好。你呢?”
宜湘拍了拍她握着胳膊的手,笑道,“我也都好。”
“宜湘,这么多年没见,你现在在外面说话都那么端着了吗?”贺南音凑她耳边嘀咕道。
宜湘拿着手上的丝帕轻掩着下巴,小声道,“是啊,淑娘娘说我在外面要端庄点。”
宜湘比她还要小月余,性子活泼比她还甚,淑太妃如此要求她简直是捏住了这小魔头的脖子。贺南音笑得肩膀直抖。
宜湘随手拿了个果子,狠狠咬了一口,“笑什么啊。你还是不是跟我一条线的了。”那果子清脆,配上宜湘咬牙切齿的表情,看的贺长安都忍不住笑了。
“公主近年来确实变了不少,变得更漂亮了。”贺长安冲宜湘温润一笑,又眼神示意妹妹收敛一点。
“长安哥这几年也丰神俊朗了不少。”宜湘笑眯眯地回赞的同时,暗暗伸手掐了一下贺南音搂着她胳膊的手。
力道不重,但贺南音不敢再笑下去了,怕忍不住又引来众人的注视。
她捻起筷子给宜湘夹了些菜,笑道,“不笑了不笑了,快吃菜,这个好吃。”
宜湘端正了身子,夹起贺南音给她布的菜,刚要入口,抬眼一瞧,竟然看到了她二哥,后面还坐着那个钟离靖,手差一点就抖掉了筷子。
“南音,看我二哥那边。”宜湘稳住手,慢条斯理地吃完那菜,借着相互敬酒时悄声跟贺南音道。
贺南音浅抿了一口,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她说的方向。
“看平远王干嘛?”贺南音不解。
“你二哥近年来长的是越发好看了,看的我是心神荡漾啊。”
贺南音难得的露出了些兴趣,宜湘差点忍不住伸手戳她脑袋,“我让你看的是我二哥身后的那个钟离靖!”
钟离靖?贺南音稍稍挪了点身子,这才看清商斐远身后的钟离靖。
钟离靖,西部骠骑将军二公子。长的挺俊,星眉剑目,鼻梁高挺,但面部凌厉,看起来不太好相处啊。
“你喜欢他?”贺南音问道。
宜湘正喝着那侍女倒好的酒,差点一口喷出,虽然勉强收了点,但还是止不住地咳,引得皇帝他们都频频侧身向她看来。
一旁坐着的贺长安见状,一时着急也顾不得许多,急忙起身扶着她。
宜湘咳的眼泪涕流,形象完全是顾不上了,贺南音怕她真的丢人,回头要杀了她,连忙挡在她身前。
“宜湘可是呛着了?”皇帝握着酒杯关切问道。
宜湘艰难地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皇帝看贺家兄妹都围着她,乐道,“舅舅你看,宜湘跟这兄妹俩感情好得很啊。”
贺怀叔但笑不语,皇帝见此,开玩笑道,“既如此,舅舅要不要亲上加亲?我看长安年龄也到了,宜湘再过一年也十八了,朕觉得这门亲事很好啊。”
周围觥筹交错的声音刹时小了下来,顾之宁端坐着,眼神似笑非笑地看着皇帝。果然,这场兴师动众的宴席显然是皇帝精心准备的。
皇帝这手算盘打的可真是妙啊,亲上加亲,让北晋的长公主嫁给国舅爷的儿子,二人身份相当,差不了太多,既可以彰显国舅家,顺手推舟做个媒,且公主跟他本来也不是很亲厚,如此也能避免将来公主嫁给别人,驸马家不好拿捏。
当日顾之宁暗讽秦叙,没想到,转眼皇帝就想给公主直接指婚。
宜湘刚停下咳嗽,听闻这话,呼吸顿了一下,她借着弯腰缓解咳嗽的姿势,暗暗环视了周围一圈,顾之宁坐在那一动不动,手里捏着个咬了半口的果子,她二哥蹙眉,面容严肃地盯着皇帝那边,随即又满面愁容地望向她。
被指婚的另一个主角贺长安,与宜湘并不相同,他面上欣喜,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他自幼就喜欢宜湘,虽说后来去了北境,但他心里一直记挂着她,为此想了许多法子拒绝了父亲给他安排的婚事。
贺长安正想开口说话,扶着宜湘的手就被她轻轻推开了。
宜湘伸手轻轻把贺南音拉往身后,倏然跪地,膝头与地衣相碰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头戴的金玉步摇钗随着她猛然的动作晃而向前。
宜湘跪的笔直,声音沉着冷静,半点不似她往日活泼的心性,“臣妹不愿。”
“臣妹深谢皇兄厚爱,然不得不驳回皇兄好意。”
周遭的觥筹交错声本来只是小了点,如今因为宜湘的话,顿时寂静了下来。臣子们鼻观心,心观口,没人敢出声,有好几个都偷偷看向顾之宁,希望他能出声缓和局面。
皇帝搁下酒杯,面上看不出喜怒,只问宜湘,“你明年就十八了,如今只是给你指婚,明年再成婚,又不是让你明天就嫁。如此你都不愿意?”
宜湘微微仰起头,直视皇帝,眼里满是不肯妥协的倔强,答道,“不愿。”
周遭的气氛越发低了,都担心皇帝下一刻暴怒。顾之宁没想到她这么有胆,颇有兴趣地看着她。
商斐远知道她性子倔,但没想到她竟敢这么做。
之前还笑宜湘,竟然想设宴看公子,如今他是明白了。
宜湘不愿被指婚,不愿做皇帝手中的棋子。
“你是看不上贺长安,还是不满朕给你赐婚?”
宜湘跪的腰板笔直,仿佛那冬日里倔强的梅花,说什么也不肯被雪压弯了枝头。但她长袖下暗暗握紧的拳头,此时已抖的不行了。
“臣妹不敢不满皇兄赐婚,亦不敢看不上国舅公子,”宜湘咬了咬唇,拳头骤然松开,仿佛孤注一掷,“臣妹不愿,是因为臣妹早已心悦他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寂静如声的臣子们都面面相觑,这是哪家公子啊,竟然默不作声就跟长公主好上了?
贺长安原本以为她不愿意,是因为她还没满十八,不愿离开淑太妃,不成想,原来竟是这样。他回京时满心欢喜,因为终于可以见到思念了许久的人,听到皇帝要赐婚时,他差点抑制不住欣喜,可宜湘的话,让他猛然从云端坠入深渊。
皇帝掀起眼皮,巡视了一番在座的人,问道,“你说你有心上人,所以不愿被赐婚,那你告诉朕,你心上人是谁?”
宜湘闭了闭眼,转头看向商斐远那边的方向,沉着道,“西部骠骑将军的二公子——”
“——钟离靖。”